一阵刺耳的机械音像锥子扎进耳朵,硬生生把我从混沌里拽了出来。我猛地抬头,视线正对上一块巨大的、漆黑的电脑屏幕。
网吧?我在包夜?
我用力甩甩头,试图抓住一丝记忆的尾巴,脑中却是一片空白。断片了?低头嗅了嗅身上,没有半点酒气。脸上传来隐隐的刺痛,抬手一摸——键盘格子的红印清晰地烙在皮肤上,证明我确实趴了很久。
为什么?为什么会毫无缘由地出现在这里?我拼命搜寻脑海,回应我的只有更深的空洞。屏幕的暗面隐约映出一张脸,熟悉又陌生。我看过它无数次,却连它的名字都叫不出。
我撑着发软的胳膊想坐直,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胸口深处还泛着一丝莫名的钝痛。环顾四周——没错,是网吧的格局,但眼前这一排排闪烁着幽光的电脑机箱,密密麻麻延伸出去,仿佛没有尽头,巨大得如同机场候机大厅。
“嘀——”
那恼人的声音又响了。是面前这台电脑!它兀自亮起,刺眼的白光在屏幕上拼出几个大字:
“往右走,跟着箭头。”
赶客?现在网吧叫醒服务这么硬核了?我皱紧眉头,还没想明白,一个不耐烦的男声就从音箱里炸开:
“能动就赶紧的!磨蹭啥呢?时间就是金钱懂不懂!”
啧,什么态度!顾客是上帝没听过?要钱是吧?老子有的是!
我下意识去摸口袋——空的。
再摸——手机也没了。
该死!哪个王八蛋手脚这么不干净?!
屏幕又亮了,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嘲讽:
“别摸了,兜比脸干净!赶紧过来,我告诉你咋回事!唉,现在的死人,真跟死人似的,一点不机灵。”
死人?说谁呢?这人不仅嘴臭,词汇还贫瘠!
没等我骂出口,视野所及的所有电脑屏幕骤然点亮!花花绿绿、形态各异的巨大箭头图标,齐刷刷地指向右边,像一支无声的军队在催促。
行!正好找你算账!我咬着牙,忍着身体的不适站起身,跟着箭头的洪流向右边走去。
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白色小门,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地写着“办公室”。出口呢?我这才惊觉,环顾四周,这巨大的空间竟看不到任何通往外界的门。
心猛地一沉。
断片、失忆、身无分文、没有手机、没有出口……高端电脑……难道……被卖到缅北搞电诈了?可这配置也太豪华了点?
我盯着那白门上的廉价把手,喉结滚动,手心有点冒汗。
“咔哒。”
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杵门口当门神呢?进来啊!”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
门口站着个男人,穿着件样式古怪的灰白格子长衫,活像一只直立行走的耗子。他架着副半框眼镜,下巴尖削,留着两撇小胡子。他侧身让开,露出房间里的景象:几台堆叠的电脑,中间孤零零摆着一张椅子,显然是给我准备的。
他钻回电脑堆后面(那里大概藏着他的宝座),费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显示器,露出半张脸。我瞥见他亮着的屏幕——一个奇幻风格的战场,正中央挂着一个血淋淋的“DEFEAT”。
“看什么看?”他有点恼羞成怒地把屏幕一扭,“这版本狗策划不当人,平民玩家就是氪佬的沙包!你上也一样!”
他噼里啪啦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把屏幕转回来对着我:“行了,说说你吧。瞅着挺年轻,英年早逝?是年少有为呢,还是纯粹倒霉催的?”屏幕上滚动着我看不懂的字符。
我一脸茫然。他在说什么?
“嘿!”他指着我面前键盘上的空格键,“别愣着啊!赶紧按下去!按完你就能转生异世界当王子了!吃香喝辣,左拥右抱,走上人生巅峰!快!麻溜的!”
转生?异世界?王子?!
我像被钉在原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看我毫无动作,他失望地咂咂嘴,整个人瘫回椅子里,长叹一声:“唉……就不能痛快点吗?你按一下,我KPI就完成了……行吧行吧,给你这‘死人’补补课
“首先,不争的事实——”他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一闪,跳出一幅画面,“你死了。”
画面冷冰冰地展示着,像一纸残酷的验尸报告。“被人谋杀的。精准的致命伤,一刀扎进胸口。”他顿了顿,鼠标指针在一个血肉模糊的局部放大,“不过凶手运气不错,或者说心够狠?怕你没死透,这儿、这儿,又补了好几刀。”
我下意识捂住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刺穿的幻痛。他说得……大概是真的。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那为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关于我自己?”喉咙有些发紧。
他瞥了我一眼,肩膀无所谓地耸了耸:“我哪知道?都这样。你们这些‘地球特产’,哦,或者说‘人类世界’来的,都这德行。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点诡异的兴致,“你们那边搞出来的游戏可真带劲!”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
“反正,你们不会记得自己是谁,但脑子里那些‘时代知识’会打包带走。”他上下扫了我两眼,像是在评估一件旧货,“看你这样儿,21世纪来的吧?挺好,好歹会用电脑,应该也会打游戏,比那些只会钻木取火的原始人强多了。”
这人……三句话不离游戏,瘾是有多大?我心里嘀咕,但面上没显。他知道的显然比我多,得套点话。
“最后,”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能送到我这儿‘服务’的,都得有点‘声望’。你嘛……”他指了指屏幕上的凶案现场,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同情,“估计是上新闻了,全国通报的那种?啧啧,倒霉催的。不过嘛,谢谢你啊,看你这么惨,我这连跪炸裂的心情总算舒坦点了。”
心口那股幻痛似乎更清晰了。几十啷当岁,大好年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没了?像块被随手丢弃的破布。沉甸甸的憋闷感堵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哎呀,翻篇了翻篇了!”他敲着键盘,屏幕又变回那个诱人的“王子大礼包”界面,语气重新变得热切,“现在你有机会重开一局啊!系统给你安排的可是SSR开局——王子!懂吗?含着金汤匙出生,荣华富贵,美女环绕!要是你‘爸妈’基因再给力点,龙傲天剧本还不是随便拿?赶紧的,按下去,新人生等着你呢!”
新人生?王子?听起来像童话。但比起按那个虚无缥缈的按钮,我更想把眼前这个诡异的地方弄明白。一个像破网吧的地方当转生大厅?这也太草台班子了!
“那个……尊敬的死神大人?”我试探着开口,努力挤出点恭敬。
“哎!对对对!”他眼睛一亮,显然很受用,“就这么叫!总算碰上个懂礼貌的!行吧,本大人今天心情回升,破例给你讲讲。我,伟大的死神,就管这一摊——复活,转生!至于转生去哪儿?异世界!就你想的那种,剑与魔法,巨龙骑士,老带劲了!”
复活?!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混沌的脑海!还有这种操作?
“复活……能详细说说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丝。
“哈!问对人了!”他得意地扬起下巴,“想复活?简单!得拿到神明的信物盖章。这世界拢共就仨神:我,天神斯皮特费尔,还有那个鼓捣破烂的匠神黑尔凯特。拿到我们仨的信物,各能换一次复活机会。”他眼珠一转,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着,似乎在权衡什么,然后像是施舍般挥挥手,“看你小子确实倒霉到家了……啧,我这的信物,可以‘提前’给你。省得你死了又得跑一趟见我,麻烦。”
提前给?天上掉馅饼?还是裹着毒药的馅饼?我警惕地看着他。就算他真是神,这随性施舍“复活甲”的态度也太……儿戏了吧?不过……万一呢?如果真要去那个剑与魔法的鬼地方,多一条命,总是多一份保障。我压下心头的疑虑,决定先顺着这根橄榄枝爬上去看看。
“嘿!你小子不是现代人吗?”死神的眉毛高高扬起,像两条兴奋的毛毛虫,“行,得到本神认可的条件简单——打一局!游戏你挑!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要是太菜,趁早认输,老弟。”
打游戏?我前世水平怎么样?应该……不会太差吧?看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一个念头闪过:打假赛!装作拼尽全力也打不过的样子,这种家伙肯定爽得尾巴翘上天。
“哦,对了,”他像是才想起来,慢悠悠地补充,“你得赢。菜鸡可没资格拿我的信物。”
!
该死!这人是不是有受虐倾向?还非得赢他?他之前提过什么原始人……难道从石器时代起,他就窝在这儿打游戏?那得是多恐怖的老怪物?我头皮一阵发麻。
没等我细想,一台显示器“哐当”一声怼到我面前,屏幕亮得刺眼。
“自己挑!麻溜的!”屏幕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游戏图标,每一个下面的“游戏时长”都赫然标着几百甚至上千小时!坏了……这要糟!冷汗瞬间沁湿了手心。
我强作镇定,手指在滚轮上飞快滑动,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过那些陌生的图标。有了!一个熟悉的封面跳入眼帘——经典格斗游戏!
“就这个!”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指着那个图标。
“《拳霸》?”死神吹了声口哨,眼神亮了几分,“有品位啊小子!居然喜欢这种硬核的?”
喜欢?鬼知道!只是看着眼熟罢了。
“那就别废话了!看本神教你做人!”他麻利地启动游戏,建立房间,“喂,改键位!别说我欺负菜鸟。”
“……行。”我应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摸索着,凭着一种模糊的本能,啪啪啪设定了几个键位。嗯…感觉还行?
“不错,”他点点头,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然后——我们换电脑。”
?
“互相使坏也是竞争的一环嘛!”他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得意,“真正的游戏大师,就算键盘键位全乱,照样吊打对手!别废话了,一局定胜负”
贱!太贱了!我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这神当得,职业贩剑的吧!
“……原来如此,”我咬着后槽牙,挤出几个字,“那请赐教了,死神大人。”
“好说!”他猛地一拍键盘,气势十足,“本人,‘飞龙在天无敌拳王(已黑化)’,在此向你发起神圣的决斗邀请!”
……
我算是开了眼了。真有拿小学生式网名当真名用的神明啊?
“Round 1——Fight!”
死神鼠标一甩,光标精准地钉在不知水舞的头像上,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浸淫此道千百年的老妖怪。我强压住手抖,想把鼠标挪向草薙京,结果指尖一滑——三阶堂红丸那金发闪亮的头像亮了起来。祸不单行!
“Game start!”
冰冷的系统音像是发令枪。找键位!当务之急!我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拍打——Z键! 红丸猛地向右滑了一步。Y键! 他瞬间蹲下。攻击键呢?!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抬头偷瞄死神,他脸上简直写满了“小人得志”,嘴角咧到耳根。他的水舞在他手下灵活地左右横跳——该死!我给他设的可是标准键位——上下左右键!
又是一通狂暴拍打——J键!红丸终于挥出一记刺拳!有门!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操控着红丸就朝水舞莽了过去。
屏幕上的水舞像只受惊的蚂蚱,在我拳头前蹦来跳去,只守不攻?我疑惑地抬眼——死神的笑容僵住了,鼻孔撑得老大,整张脸扭曲得像生吞了一管芥末。
哈!明白了!他找不到攻击键!我的“标准键位”?对他这老古董来说,可能才是真正的“阴间键位”!
时间过半。水舞还在徒劳地蹦跶,死神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键盘被他捏得嘎吱作响。抗压能力不行啊,老登!就在我暗自吐槽时,他猛地一推摇杆——水舞硬吃了红丸一拳,借力一个大跳,从我头顶翻过,稳稳落在我左侧,并迅速拉开距离!
好家伙!我心头一跳。这老东西看出我没找到左方向键!他想拉开空间,争取时间摸索攻击键?收回前言,这老登果然够阴险!
时间无情流逝。水舞在屏幕左边像个没头苍蝇,死神急得抓耳挠腮,攻击键依旧石沉大海。我这边也好不到哪去,终于瞎猫碰上死耗子按到了跳跃键(小键盘1),但局面依旧僵持。
唰!一道凌厉的腿风破空而来!
糟了! 他终于摸到了!
最后十几秒,攻守瞬间易位!水舞矫健的身姿带着复仇的火焰猛扑过来。撑住!只要血条比他厚!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于是,诡异的一幕上演了:红丸龟缩在屏幕最右角,像个抽风的弹簧人,疯狂交替按着蹲(Y)和跳(小键盘1),偶尔抽冷子挥出一拳(J)阻挡水舞靠近。而死神则操控着水舞,在我身边上蹿下跳,寻找着撕开裂口的时机。时间一秒一秒地啃噬着我的血条……
“Time over!”
嗡鸣声在耳边炸响。我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睛死死钉在屏幕上,从未如此渴望过“胜利”两个字。
WINNER:三阶堂红丸!
我那可怜的红丸,血条只剩下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猩红,颤巍巍地站在废墟上。
赢了!险胜!
另一边,刚才还精神高度紧绷、仿佛要跟键盘融为一体的死神,此刻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烂布条,“噗通”一声瘫进椅子里。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不甘的咆哮:
“你小子阴我! 是不是早知道要换电脑?!改的什么阴间键位?!攻防跳全他妈堆在小键盘的0、1、2上?!正常人谁这么玩?!”
“这就是我最顺手的键位!”我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心里却犯嘀咕:这配置……怎么那么像小游戏平台双打时2P的常用键位?难道我前世……是个万年老二?)。
“坑爹啊——!”他又是一拳砸在桌上,键盘都蹦了起来。郁闷了好半天,他才像割肉一样,从电脑桌底下那个塞满杂物、疑似蟑螂乐园的抽屉里,摸索出一个黑漆漆、不起眼的小方盒,看也不看就朝我甩了过来。
“信物!拿了快滚!”语气像是打发瘟神。
我下意识接住。盒子入手微凉,还没来得及看清纹路,它竟像滴入水面的墨汁,瞬间融化,渗进了我的掌心皮肤里!只留下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
“嗤,土鳖!”死神像是终于找回了场子,嗤笑道,“少见多怪!碰到你就绑定了!等本大爷哪天心情好(或者KPI不够了)要召唤你,它自然会冒出来!不过嘛……”他拉长调子,恶意满满,“我忙得很,估计你这龟孙是等不到那天咯!”
“其他神的信物……也这样?”我定了定神,感受着掌心残留的异样。
“大概吧!”他挥挥手,不耐烦得像赶苍蝇,“除了黑尔那个鼓捣破烂的!她给的东西千奇百怪,有的跟你合体,有的能主动用,效果嘛……阴得没边!你小子要是祖坟冒青烟,在那边没准能捡到几件。”
我机械地点点头,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信息。
“行了行了!别杵这儿碍眼!”他一把抓过我的手,像按图章一样,狠狠拍在键盘那个闪烁着诱人光芒的空格键上——“去当你的龙傲天吧!”
“等!我还有——”
话音未落,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攫住了我!天旋地转!身体仿佛被丢进了面条机,瞬间拉长、压扁、扭曲!意识像断线的风筝,急速坠入无边的黑暗。
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死神……
这异世界,怕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最后一丝念头闪过,我的意识彻底沉沦。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