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规律的敲击声穿透剧烈的耳鸣,像钝针扎进混沌的意识。我猛地睁开眼,视野里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身体陷在柔软的凹陷里——是张带围栏的婴儿床。视线被牢牢禁锢,只能勉强辨认近处绣金线的被褥,和脸颊下蓬松的羽绒枕。
还好……不是那个该死的网吧。 我暗自松了口气。
身侧忽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一声沉甸甸的叹息后,脚步声响起,缓缓向远处挪去。
是个女人?
咔哒。 门轴轻响。一道狭长的光刺破黑暗,瞬间点亮了房间——天花板上,水晶吊灯折射出星河般璀璨的光晕,墙壁覆盖着暗纹浮雕的丝绸。皇宫……我真是王子? 那死神居然没坑我?不,还不能高兴太早。
“皇后陛下,您又来探望小殿下了?” 先前那声音恭敬地问道。
“不,这倒不必。我也不想吵醒我的亲爱的小可爱。只是,尤达丝,你是皇宫里优秀的女仆,我的小宝贝今晚就有一周岁了。从明天起你一定要仔细观察,发现有什么不对,立刻就跟我汇报。声音陡然压低,淬着寒意,“立刻向我汇报,此事关乎国运,说多少次都不为过。”
“您的忧虑我明白。” 女仆的回应滴水不漏,“若他真是……‘恶孽’,我必以性命履行誓言。”
“很好。” 衣料窸窣,似是拍了拍肩,“辛苦。”
吱呀——门扉呻吟着合拢。光芒溃散,黑暗如潮水般重新吞噬一切。
恶孽?观察?对话里的毒刺扎进我心里。没等细想,沉重的脚步声已折返。伴着一声疲惫的叹息,那人重重坐回椅中。
“哪有那么多邪祟……皇后陛下未免多虑了……” 她喃喃自语。
我屏住呼吸。许久,均匀的鼾声在黑暗中浮起。机会来了,我得以安静地思考现在的处境。
若死神所言非虚,我便是那位“小王子”。一周岁……监视……他们显然在提防某种降临在一岁之期的“异变”。是转生?这个世界竟知晓这个概念!
窸窸窣窣——
新的脚步声!极轻,像猫爪踏过绒毯,却让我的寒毛瞬间倒竖。贼?刺客?
吱嘎……今天多灾多难的门轴发出痛苦的呜咽,被推开一道细缝,没有光照进来,外面熄灯了,深夜的皇宫宛如墓穴。脚步越来越近,直逼婴儿床!
该死!那个尤达丝睡得跟石像一样!说好的以命护主呢?失职渎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霹雳舞。喊?一个“熟睡”的婴儿夜半尖叫岂不更可疑?我咬紧牙关——若那只手敢伸过来,定要吼得整座皇宫天翻地覆!
黑影笼罩了摇篮。我死死瞪向黑暗的天花板,全身绷紧——
“弟弟……生日快乐!”气音带着雀跃。
一颗小脑袋探进围栏。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受到灼灼视线。
我火速闭眼装睡。
“说好要等我的……提前睡着啦!。” 那声音委屈地嘟囔,“喏,礼物!别生气啦!这不是为了给你惊喜吗。”
眼皮悄悄撑开一条缝。他还在看!一只毛茸茸的玩偶被塞进我怀里,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
身影如游鱼般滑出门缝。“咔”门闩长出了一口气,寂静重新统治房间。
哥哥……紧绷的弦骤然松开。我摸索怀中的礼物:圆耳,绒尾,两颗玻璃珠眼睛在暗处泛着微光——是只雪白的兔子玩偶。
……真是孩子气的礼物。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插曲落幕,思绪翻涌。今日是我周岁诞辰,前世记忆(或者说“知识残片”)如约苏醒,而皇室正为此设下天罗地网。是死神搞的鬼,见我长的差不多了就把记忆还给我?还是我灵魂深处埋着定时炸弹,到了一周岁就“记忆爆炸”?更麻烦的是——在我的记忆里,我似乎真和这小哥哥有过“午夜之约”。
结论清晰:明天起,我必须完美扮演一个懵懂婴孩。若被皇后察觉“恶孽”……这细弱的脖颈怕是不够她拧的。
借着窗外微光,我举起小手——肉乎乎的拳头还没核桃大。
……地狱开局。这具身体别说缚鸡,怕连只蚂蚁都捏不死。死神给的第一条命,可别交代在奶妈手里!
困意如湿透的棉被裹挟而来。在彻底坠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浮现:
异世为王子的荣华?这王冠上怕不是长了倒刺!
第二节
晨光刺破窗棂,将暖意注入冷彻一夜的寝宫。
我费力地扭动脖颈——鼾声已歇,偌大的房间只余尘埃在光柱中浮沉。
真是讽刺的寿辰。没有庆贺的喧闹,倒省了我扮作懵懂婴孩的力气。
婴儿床的围栏像森冷囚笼,将视野切割成碎片:雕纹木桌折射着冷光,宝石镶嵌的皮沙发残留尤达丝的体温,高耸的衣柜如同巨兽,书架上落满浮灰,有几本书的空缺,仿佛一个缺牙齿的斑白老人……这具幼小的躯体,让华贵的囚室显得愈发空旷。
记忆终于完成最后的啮合。
属于“艾利安”的一年:乳母的怀抱、药汤的苦涩、兄长藏在斗篷下的笑脸。
属于“我”的残响:键盘的敲击、网吧的荧光、心口冰凉的刺痛。
艾利安·冯·阿德曼特——我的名与枷锁。
五岁的凯洛斯是唯一的暖色,体弱多病他总在深夜溜来,窥视我熟睡的相貌。
皇后塞蒂娜的凝视却像淬毒的银针,时刻悬在我的眉心。
至于国王雷吉斯?他的面容在记忆中模糊如褪色油画,只剩病榻上断续的咳嗽声。
所谓王子尊荣,不过是镶着金边的祭品,那个死神可真会挑。
脚下这个叫赛特的小国,不过是西部王国与东部巨兽间的一块砧板肉。当战争铁锤再次落下时,王朝的血脉,便是最先被碾碎的渣滓。
“但泽”我的脑海中闪过过这个名词,是呀,这个小国的处境跟二战前夕隔绝东西普鲁士的隔离带——但泽,如此相像。
脖颈后的寒毛忽然竖起,有人来了
门轴传来极轻的吱呀声,一缕玫瑰香氛飘入——
是皇后,是时候做个孩子了。
一定要主动出击,我向她伸出双手,嘴里发出吱哇的叫声,“妈……麻麻!”
她那冰冷的眼神对我有力回击——她还在怀疑
我绝不因此而慌乱,继续扮作一副愚蠢模样,加大剂量,我做出一副奋力起身的样子,要是我能走路,此刻一定对她奔赴而去。
她那深蓝色的眼睛终于愿意施舍给我一点温柔了,有效果!
点到为止,不能张扬,我渐渐收声平息,只忽闪着一双大眼看她,做出一副受了委屈,楚楚可怜的样子。
果然,微笑在她脸上绽放了:“我的小明星,今天可不能把你忘了。”她把我从床上抱起来,放在沙发上,转身面向衣柜,哼着歌,拿出一套有模有样的崭新装束。
我学着记忆中的样子,配合着她换装,穿衣的样子,时而灵巧,时而笨拙,一切都为了符合我的身份,只要把今天度过去,接下来就简单了。
当最后一颗纽扣穿过扣眼,她把我抱起来,举到窗前,晨光刺入我的眼睛,但我并未抗拒,因为我的眼前是一副别样的美丽景象。
热闹的街道,繁华的市井,来往的马车,以及耳边隐隐萦绕的吆喝声,我竟一时间忘记身处囹圄。
可惜美好的光景,总要被庸人破坏,但往往短暂的美才更令人印象深刻,在我分神一刻,抱着我的手已然扭动,强行将我的视角扳向门外。
就不能再多让我看一会吗?我在心中抗议,但显然无济于事。
在城堡的岔道里七拐八拐,中世纪的城堡别有一番韵味,但我思绪已经归来,无心欣赏,只是故作好奇的四处张望,希望记住来往的线路。虽然晨光已经十分明亮,城堡里依旧点着蜡烛,或许是标志着这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看来我所处的房间位置在城堡二楼,皇后抱着我从华贵的旋转楼梯上缓步走下,已经有两个女仆早早的在楼梯下方等候着了,一个面容瘦削,脸色是石英一般的冷白,之前没见过她,可能是今天特地调来的。另一个尤其惹眼,高大威猛深黑的皮肤,坚实的肩膀下,是两只刻画的肌肉线条的粗壮手臂宽阔的颧骨间是一张巨大的嘴巴,看来是非裔。这个身高,显得身上的女仆装都像是威风凛凛的战士的甲胄——不必说,那个女人就是昨天晚上在我旁边畅快的打鼾的女仆尤达丝了。
“早安,皇后大人。”她们一齐鞠躬,尖细与粗犷的音调混杂,像是配合不当的合唱团。“早餐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享用。”
皇后简单的行了个礼,便转身向餐厅走去。
晨光斜斜洒入餐厅,长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边缘绣着繁复的纹章。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肉香,但盖着银质餐盖的盘碟,将神秘感维持得滴水不漏。偌大的餐厅此刻空荡,只有我们母子二人。皇后将我安置在高高的婴儿椅中,动作轻柔地系上餐巾。她在我右手边落座,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像无形的探针,不时在我脸上逡巡。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我的兄长凯洛斯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小脸微红。“抱歉,母亲大人,我迟到了!”他气喘吁吁。
皇后嘴角抿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抬手优雅地示意他入座。记忆碎片告诉我,这位皇后似乎对主动认错的凯洛斯格外宽容——这让我心底掠过一丝微光:她的冷酷,或许只针对她认定的“威胁”。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压抑的咳嗽。国王雷吉斯——我名义上的“父亲”,在瘦削女仆和壮硕的尤达丝一左一右搀扶下,蹒跚而至。他瘦削的身躯裹在华服里,显得空荡荡。瘦削女仆无声退下,尤达丝则像一座沉默的黑塔,稳稳伫立在我的婴儿椅左后方,投下一片阴影。
国王落座,疲惫的双眼扫过餐桌,最终落在我身上,浑浊的眸子里漾起一丝微弱的、属于祖父般的慈蔼。他微微颔首,尤达丝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动作利落地揭开了主菜餐盖。银光一闪,众人随之执起刀叉。早餐在一种近乎神圣的沉默中拉开帷幕。
“今日……”一个低沉浑厚、完全出乎意料的声音突然响起,震得我心头一跳!竟是那病弱的国王!他蓬乱花白的须髯下,嘴唇翕动,“…吾儿诞辰周年之日,正是良辰吉日,众宾皆欢,本王幸甚至哉!当酬众宾以……以……”他卡壳了,浓密的眉毛困惑地绞在一起,“嗯……以何物?”
“以赛特陈年佳酿,亲爱的,”皇后塞蒂娜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无奈又宠溺的嗔怪,巧妙地接过话茬,“这该是晚宴时的祝词才对。”
“哦!是极,是极!”国王恍然大悟般拍了下额头,发出几声沙哑的笑,“老糊涂喽,哈哈哈……”
这意料之外的插曲,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荡开了餐桌上紧绷的空气。我暗自松了口气,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
目光投向餐桌,异世界的风味扑面而来:深紫色的不明肉排纹理奇异,散发着难以名状的香气;几颗亮晶晶、仿佛内蕴星光的浆果点缀其间。天天食用这些“逆天”食材,难怪这世界的人看起来都格外彪悍……我暗自腹诽。
幸好,我的“考验”暂时无需面对这些。面前的小瓷碗里,盛着无论哪个世界都堪称经典的婴儿救星——一碗平平无奇、温温热热的糊糊。这才是我的战场。
伪装成一个懵懂婴孩吃饭,技术上并不算难。我只需将视线牢牢钉在食物上,当那柄象征性的“勺子小飞机”嗡嗡驶近时,随机地张嘴、闭嘴、或是故意让一点糊糊从嘴角溢出,再等着被擦拭干净。真正的挑战,在于维持那双空洞、呆滞、傻里傻气的眼神。我必须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如何分散注意力”这件事上——毕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潜伏在暗处,锐利地剖析着我的一举一动。
万幸,直到一碗糊糊安然下肚,也没掀起什么波澜。早餐这场劈头盖脸的磨难,总算有惊无险地熬了过去。
餐毕,宾客陆续抵达。我那“尽职尽责”的母后塞蒂娜,立刻迫不及待地将我这烫手山芋甩给女仆尤达丝,自己则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去应酬了。哈,到底是谁过生日?也罢,少一把悬在头顶的大刀,求之不得。
果然,王后的身影一消失,尤达丝那紧绷的神经便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她将我整个儿地圈在视线范围内,便理所当然地晃到角落,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根细长的烟卷,熟练地点燃,吞云吐雾起来。
呵,科技水平是落后,现代人的恶习倒学了个十全十美。
她享受那根烟卷的时间格外漫长。从高窗投射到地面的阳光光斑,已由细长变得短粗——时间怕是已滑向十点。终于,她心满意足地掐灭烟头(或是随手弹飞?),慢悠悠地踱了回来。
“小少爷,带您去晒晒太阳,强身健体。”她瓮声瓮气地说,也不指望我这“奶娃娃”能答话,伸出粗壮的胳膊便将我抱起。
穿过幽暗的门廊,骤然踏入明亮的花园,阳光如同无数金针刺入眼帘,逼得我不得不眯起眼睛。记忆碎片翻涌:每次“晒太阳”,都会被安置在一个特定的位置。而且,不知为何,每当这时,女仆们总会“恰好”不在身边——八成是借机摸鱼去了。无论如何,这都将是一段难得的、无人监视的喘息之机。
不出所料,我被安置在了老地方——一方带有高高护栏的精致婴儿躺椅,如同一个微型的观景堡垒。它坐落于草坪高地上,视野极佳:左前方,是辽阔无垠、绿浪翻涌的皇家草场;右前方,层林叠翠,幽深莫测;而躺椅后方不远处,则是排列整齐、气氛肃穆的赛特王室陵园。护栏的缝隙恰好能容我窥探外界,但外面的人却很难看清里面人的小动作。
绝佳的瞭望点! 我心中暗喜。
尤达丝将我塞进小躺椅,自己则舒舒服服地占据了旁边那张宽大的成人躺椅。她随手抄起一本书,装模作样地翻了几页,眼皮便开始沉重地打架。不一会儿,均匀的鼾声便低低响起。
对对对,就这样!睡死过去吧! 我几乎要在心里欢呼。
然而,她忽然一个激灵坐起身,那张线条刚硬的大脸猛地出现在我躺椅四角的护栏顶端。“小少爷,您乖乖晒太阳,我去四周转转,顺便给您拿点小点心。”她语气“诚恳”地宣布。
哈!这就是她惯用的金蝉脱壳之计!对着一个话都不会说的婴儿如此煞有介事地撒谎,这份毅力,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我屏息凝神,透过栅栏缝隙紧盯着她。那高大的背影在绿茵上移动,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丛茂盛的玫瑰之后。又过了几秒,那沉重的脚步声也彻底模糊,融入远处隐约的鸟鸣。
人影消失与脚步声消失之间,约有五秒的间隔这宝贵的五秒,就是预警的缓冲期!若有任何人靠近,脚步声将是最先拉响的警报。
天呐,我爱死这块风水宝地了!
紧绷的弦终于得以暂时松懈。然而,短暂的轻松过后,沉重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逃离?反抗?以这具核桃大的拳头和奶猫般的力气?不过是痴人说梦。即使能躲过今日的监视,明日呢?后日呢?日日如此扮演一个无知婴儿,在无数双审视的眼睛下战战兢兢……我的精神,怕是终有崩溃的一日。
这念头悲观得近乎残酷,却是不争的现实。
百无聊赖间,目光游移。尤达丝刚才翻弄的那本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旁边那张大躺椅上,封面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记忆清晰浮现:这个世界的文字与地球截然不同,至少在赛特王国,通行的是类似……德语的文字?
恰在此时,一丝微弱的亮光在前世记忆的混沌中闪现——虽然记不起自己是谁,但脑海中那些沉淀的知识碎片却异常清晰:日语、英语、汉语……还有德语!四门语言的框架竟都烙印在意识深处。这么说或许有点自夸,但现实就是如此慷慨!感谢我前世不知身在何处的勤学苦练!虽然关于“我”的线索一片空白,但脑中储存最多的,无疑是关于“中国”的浩瀚知识——如此看来,前世的我,大抵是个中国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点燃。我吃力地将肉乎乎的小胳膊挤出护栏缝隙,笨拙地张开手掌,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捏住那本书粗糙的封面一角。接着,便是与那本厚书漫长的角力——拽、蹭、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它一点一点地,从狭窄的缝隙里拽了进来,笨重地落在我的小肚皮上。
我费力地抱起那本厚重的书,皮革封面饱经风霜,上面的烫金印花早已磨损剥落,模糊不清。勉强能辨认出最上方一个类似“Wasser”(水)的单词——在模糊的印痕和我那半吊子德文水平的双重夹击下,认出这个字已是极限。
管它呢!先看看内容再说!
我笨拙地掀开封面,上面还有女仆用手指抹去灰尘留下的指印。这破书居然连目录都省了!第一页密密麻麻挤满了异界德文,看得人眼晕。耐着性子读下去……嗯?似乎在大谈特谈水下救生的重要性?
……就这?值得专门写一本书?我差点把书扔出去。
耐着性子翻到第一页背面,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怪诞的插图:完全由粗糙的黑色方块拼凑而成,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在水中挣扎下沉。像素风?马赛克艺术?放在一本正经的工具书里,简直是行为艺术!
第二页总算有点干货:介绍了一种据说吃下去就能在水下呼吸的神奇花朵。可惜那佶屈聱牙的名字超出了我的词汇量,怎么读都像个密码。
翻过来,照例是幅黑白像素画。一团浓重混沌的墨块,扭曲得像个……香蕉?转念一想,这可是异世界,长成香蕉模样的呼吸花似乎也……合情合理?啧,离谱的设定在这里总能找到归宿。
我快速向后翻阅。后面的插图渐渐稀少,但模式固定:一段文字配一张抽象像素画。更诡异的是,书里夹杂着不少空白页,纸张皱巴巴、泛着黄渍,仿佛真的被水浸泡又晾干过。为了凑页数骗钱?这黑心书商不仅水内容,连纸都省得好好用!真是罪大恶极!不过,这些水渍般的空白页,倒是和封面那个“水”字形成了某种黑色幽默的呼应。
究竟是谁把这种奇葩读物丢在躺椅区的?没时间深究了——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花园的宁静!仿佛有雷霆在耳边炸开!
等我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恢复一点听力,惊惶地抬头望向天空时,只看到一道撕裂天际的金色流光残影,以及被狂暴气流搅得上下翻飞、如同沸水般的云层!
什么鬼东西?!刚才是……有东西从地面射向了天空?!
警报在脑中尖啸!我瞬间进入求生模式!“啪”地合上书,用尽吃奶的力气将它死命推出护栏缝隙,再手脚并用地调整角度,确保它大致落回原来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伏在护栏下等待审判降临。
死寂。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虚惊一场?
我稍稍抬头,眯眼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
远处的草坪上,矗立着两个身影。高大却微驼的,正是国王雷吉斯。他身旁那个瘦小的影子,是我的兄长凯洛斯。
雷吉斯手中握着一柄出鞘的金色长剑,身上朴素的甲胄边缘,竟还残留着一丝肉眼可见、正在缓缓消散的金色辉光!凯洛斯腰间则别着一柄细小的练习木剑。
从今天就开始教剑术?这么早?记忆里没有这茬。
只见雷吉斯缓缓收剑入鞘,姿态沉稳如山。他微微侧头,似乎正享受着儿子眼中几乎要溢出的崇拜光芒。别说凯洛斯,连躲在远处的我,都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魔法?还是纯粹登峰造极的武技?!单手持剑,随手一挥竟能爆发出撕裂长空的轰鸣与剑气?!这力量层级简直不讲道理!
雷吉斯俯下身,大手拍了拍凯洛斯的肩膀。浓密胡须下的嘴唇开合着,想必是在说“勤学苦练,你终有一日也能如此”之类的勉励之语。
一想到未来可能与这种怪物为敌……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
唉,这个彻底颠覆物理法则的鬼世界!我内心哀嚎。如果在地球,人类仅靠锻炼就能手撕虎熊、剑气冲霄,骨骼肌肉的强度早就突破物理极限碎成渣了!泰森来了也得当场腿骨折断!哪像这里,动漫里的超人体质竟是日常!
罢了,入乡随俗。菜,就多练!我强行压下吐槽的欲望,认清现实。
无论如何,书已经归位,那本内容水、插图怪、还浪费纸的破书我也毫无兴趣。不如趁此机会,好好观摩这异世界的顶级战力演示,哪怕偷学到一丝半毫的发力技巧,关键时刻或许真能保命。
接下来的时间,国王不再炫技,转而耐心指导凯洛斯练习最基础的挥剑动作。父子二人动作同步,远远地,仿佛能听到他们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号子:“一!二!一!二!”
仔细观察,更觉骇人:国王每一次挥剑,沉重的风压便如实质般扫过,前方的草坪整齐地倒伏一片!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凯洛斯——我的兄长,这个初次握剑的孩子,竟也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他的动作流畅而专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剑之世界中,每一次挥落,面前的草叶都为之轻轻战栗!
反过来想……既然我们是兄弟,这份天赋,我是否也……?这个渺茫却诱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正当我屏息凝神,试图从远处那对挥剑的父子身上捕捉一丝武技精髓时,一阵悠扬而洪亮的钟声自城堡方向荡开,穿透花园的宁静。
“铛——铛——铛——”沉稳的十一响,宣告着正午的临近。
尤达丝该回来了。我心头一紧,迅速调整姿势,翻过身,恢复成仰面朝天的标准“晒太阳”模样,目光空洞地投向那片无垠的湛蓝。
然而,那片纯净的蓝色并未持续太久。一片突兀的阴影骤然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汗气!紧接着,一张咧着大嘴、笑容夸张的黑脸猛地闯入视野,几乎贴到护栏上!
是尤达丝!她回来了!
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我强压下惊骇,强迫自己瞬间“断电”——眼皮懒懒地耷拉下来,瞳孔努力涣散,仿佛刚才盯着天空发呆只是婴儿的无意识行为。
她没发现吧?……万幸!
冷汗几乎浸透襁褓。我完全没听到她的脚步声!她必定是踩着钟声的余韵,精准地控制着步伐节奏,一步步挪近的。但凡错乱一个节拍,都足以引起我的警觉——这绝对是有意为之的潜行!
“小少爷,开饭喽!瞧瞧我给您带什么好吃的了?”她故作欢快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宫中的午膳不似早餐那般讲究排场,更像是工作间隙的能量补给。尤达丝显然刚从厨房“提货”归来。她粗壮的手臂上挎着一只小巧的藤篮,与她的体型形成滑稽反差——那里面,大概就是我的“牢饭”了。
我偷眼瞥去:几片看起来还算新鲜的白面包,一小瓶……牛奶?
她那双黝黑粗糙的大手,此刻却异常灵巧地掰着面包,瞬间将它们化为一小堆细碎的渣滓。面包的哀嚎仿佛在我耳边响起。至于她掰面包前洗没洗手?看她这副懒散德行,答案不言而喻。算了,想多了只会更糟心。
我认命地张开嘴,任由干燥的面包渣被塞入口中,艰难地吞咽。粗糙的碎屑刮擦着喉咙,渴!干得快要冒烟了!这蠢女人,就不知道喂一口奶润润嗓子吗?!
当然,如果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话,打死也不敢这样想。
仿佛听到了我内心的诅咒,尤达丝终于慢悠悠地拿起了那瓶牛奶。瓶口木塞被拔开,袅袅热气带着一股……过于浓郁的、近乎甜腻的奶香飘散出来。牛奶被加热过。
当那温热的、乳白色的液体终于触及我的舌尖——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腐败酸臭与硫磺灼烧感的恐怖味道,如同决堤的污水,瞬间灌满了整个口腔!这哪里是牛奶?分明是下水道捞出来的泔水兑了过期奶粉!
有问题!绝对有大问题!
恶臭直冲天灵盖,但大脑却在极端刺激下异常清醒,飞速运转:
疑点一:她踩着钟声潜行归来,行为鬼祟。
疑点二:前世的记忆也好,这一年的婴儿经验也罢,牛奶绝不可能是这种味道!
关键决策:不能咽!更不能装没事! 强咽下去或若无其事,等于不打自招——“看,这婴儿果然不对劲,喝怪味奶都没反应!” 唯一的生路,就是像一个真正被恶心到的婴儿那样——吐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恶心的“奶”即将涌向喉咙的瞬间,我毫不犹豫地调动了这具小身体能用的全部力量——“噗——!”
刚“进口”的“火龙奶”混合着没咽下去的面包渣,如同微型火山爆发,猛地从我嘴角、鼻孔里喷射而出!糊了满脸,更溅了猝不及防的尤达丝一身!
紧接着,我剧烈地呛咳起来,小脸憋得通红,身体痛苦地弓起,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顺便把更多的“罪证”甩到她身上——小爷的报复,虽迟但到!
成年人收到不喜欢的礼物会虚伪地客套。但孩子?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天崩地裂也要表达出来!啧,当小孩任性撒泼的感觉……竟然有点该死的爽快!
然而,尤达丝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她完全没有“奸计得逞”的阴险或得意,反而像个真正闯祸的粗心妇人般惊跳起来,手忙脚乱:
“哎哟喂!小祖宗!这…这不是你最喜欢的吗?呛这么厉害?!”她慌忙拍着我的背,又狐疑地拿起那瓶奶,凑到鼻尖闻了闻,犹疑地舔了一小口——
“呸!呸呸呸——!”她脸色剧变,猛地吐掉,“天杀的!我怎么把火龙奶拿来了?!完了完了!这要让厨房管事知道……” 她惊慌失措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长出一口气。
下一刻,她闪电般将那瓶“生化武器”倒扣过来,“吨吨吨”地将剩余的“毒液”尽数倾泻在无辜的草坪上,又手忙脚乱地用围裙粗暴地把我脸上、脖子上的污渍擦掉,草草了事。
“咳…那个…小少爷,咱…咱还是吃面包吧?面包好,面包香!”她语气带着明显的慌乱和心虚,也不管我同不同意,再次抓起面包渣,以我能承受的极限速度往我嘴里塞,动作近乎粗暴。
塞完最后一口,她像拎麻袋一样抱起我,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犯罪现场”,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真是一场闹剧!这种能把“火龙奶”当牛奶拿错的极品女仆,不开除留着过年吗?!
她抱着我在迷宫般的城堡走廊里疾行,最终抵达了我们的房间。“小少爷,该睡午觉了”她的嘴连珠般吐出这几个字,粗暴地将我甩回婴儿床,胡乱拉上窗帘,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隔绝了光线和噪音,只有兔子玩偶的宝石眼睛,在黑暗里幽幽的反射着蓝色的微光,像无声端坐的哨兵。
……我怀疑她有潜在的虐童倾向!
身体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刚才那场闹剧的余波仍在舌尖残留着诡异的灼烧感。
火龙奶?这个词让我的心湖荡漾。这个世界……真的有龙?是西方传说中背生双翼、口喷烈焰的巨蜥?还是东方神话里腾云驾雾、行云布雨的长蛇?
还有尤达丝…… 她到底是真如表现出的那般粗心、懒散、愚蠢?还是……这笨拙的“投毒”失误背后,藏着更深的试探或玄机?她的惊慌,几分是真?几分是演?
门外,宴会厅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喧嚣,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宾客似乎不少。这个小国赛特,夹在东西两大巨兽的爪牙之间,竟还能吸引如此“关注”?这“受欢迎”的程度,与其说是荣耀,不如说是池鱼笼鸟的哀鸣。这场为王子周岁举办的盛宴,本质上恐怕是列强使者唇枪舌剑、划分利益的角斗场。每一句笑语背后,都可能藏着决定王国存亡的砝码。
不知躺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一次,轻盈、细碎,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是那个石英般冷白的瘦削女仆。
没有等待太久,那道石英般冷白的身影便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至我的床边,带来一丝若有似无的寒意。
“亲爱的艾利安王子殿下,”她微微躬身,声音如同冰晶碰撞般清脆却缺乏温度,“请允许我——来自莱顿王国的女仆菲尔,为您今晚的盛宴略尽绵力,精心妆点。”
话音未落,一件华美的婴儿尺寸皇家礼服凭空悬浮在她身侧。衣料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繁复的金线刺绣清晰可见。悬浮魔法——对此我并不惊讶,这似乎是宫廷里相当基础的术式。
用魔法换装?正合我意!总好过被那双毫无血色的、仿佛能吸走体温的冰冷手掌触碰。
随着菲尔身上泛起微弱的魔力涟漪,我身上的柔软婴儿服仿佛被无形的手指灵巧解开,如同剥落的花瓣般轻柔褪下。紧接着,那件悬浮的礼服如同被赋予生命,精准地贴合上我的身体,丝滑地包裹、系带、调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肌肤相触。
“妆扮已毕,请殿下稍候。”菲尔再次躬身,随即安静地退至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一尊完美的、沉默的冰雕。
这才叫专业!我在心里为这无可挑剔的礼仪和效率喝彩,某位摸鱼抽烟的粗壮女仆真该好好学一辈子!
身体被一股柔和的魔力托起、扶正,斜靠在蓬松的枕垛上。升高的视野恰好能透过虚掩的房门,窥见外面走廊的一角。
但我丝毫不敢放松,更不敢随意张望。这个名为菲尔的异国女仆深浅难测,那双低垂眼帘后,是漠然还是审视?
我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扫了她两次。她始终低眉顺眼,姿态恭谨,似乎对角落里的婴儿毫无兴趣——或许她只是莱顿王国的“外援”,懒得掺和赛特宫廷的鸡零狗碎。
倏地!
两束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淡蓝色光晕,如同跃动的磷火,在菲尔周身一闪而过!几乎是同时,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懈怠,快步无声地移至门边,双手交叠于腹前,摆出最标准的恭迎姿态。
这是,一种预警魔法?! 我心下一凛。
脚步声果然由远及近,伴随着浓郁的酒气和一丝甜腻的香水味。一道裹在华贵晚礼服中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王后塞蒂娜!
她双颊酡红,眼波迷离,步伐带着微醺的虚浮,全然不见早晨那针尖般锐利的审视目光。晚宴尚未正式开始,她便已灌下了不少“助兴之物”。
塞蒂娜并未进屋,只在门口朝菲尔递去一个模糊的眼神。菲尔心领神会,立刻走回床边。
又是那熟悉的、微不可察的魔力波动!
我的身体轻盈地“飘”了起来——但并非被抱起!我清晰地感觉到,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自己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悬浮在菲尔那双苍白手掌上方几毫米处!她甚至刻意避免让衣角拂过她的皮肤。
为什么要如此极端地避免触碰?!是她的怪癖?是某种魔法仪式的禁忌?还是……王后对此习以为常,甚至默许,或是根本不知道有此事?这冰冷的“礼遇”下,藏着何种隐秘?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沛公尚能借尿遁逃亡,樊哙可闯帐救主。而我,一个连翻身都困难的婴儿,手中无剑,座下无马,唯有效仿留侯张良——静观其变,谋定后动。
如此这般,我被这无形的囚笼“护送”回喧嚣的宴会厅。扑面而来的声浪与混杂气味中,满目皆是陌生而疏离的面孔。
即便作为今日名义上的“小寿星”,我的出现也不过是宴会背景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觥筹交错依旧,高谈阔论未歇。零星几道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如同施舍给路边的石子,旋即吝啬地收回。呵,这便是主角的待遇?倒也省了我装傻充愣的力气。
我悄然打量着满堂宾客:华服美饰掩盖不了本质的饕餮,大多只顾埋头于珍馐美酒。倒是有几位颇为扎眼——黑色高礼帽,裁剪考究的燕尾服,言谈举止间带着刻意模仿的“文明开化”气息。虽同样是脑满肠肥,但在这一群粗鄙的“野蛮人”中,能找出这么几个“体面人”,也算锻炼眼力了。看来这个世界,正摇摇晃晃地站在中世纪步入近代的门槛上。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那片黑金浮华中一抹跳脱的翠绿——
精灵!
及腰的绿色长发如瀑流泻,青碧色的瞳孔澄澈如林间深潭,标志性的尖耳从发丝间探出。她的容貌精致得不似凡人,皮肤是月光般的冷白。但打破所有刻板印象的是她的装束——一身剪裁利落、质地精良的深绿色三件套西装,搭配同色系丝绸领带,优雅得如同从异邦画报中走出!更令人咋舌的是她的酒量:在我观察她的短短数息间,那线条优美的唇已接连将三杯剔透的烈酒送入口中——全然不顾自己已经红润的面颊。
不容我细看,身体已被塞蒂娜王后从菲尔那无形的托举中“接”过(这次是真实的触碰,带着酒气的温热)。她无视周遭或明或暗的指点议论,高昂着头颅,如巡视领地的女王,抱着我径直走向宴会厅中央。国王雷吉斯早已等候在那里,病容被酒意掩盖了几分。两人目光交汇,脸上挂着公式化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清晰地映着相同的忧虑与难以言说的失落。
大概还是因为我……这悬而未决的“恶孽”阴影。
然而,此刻我心中反而安定了几分。若真有某种魔法仪式或神器能直接检测出转生者,昨夜皇后又何必神经兮兮地叮嘱尤达丝“观察、汇报”?他们,至少目前,只能依赖最原始的监视与判断。
只要继续扮演好这个懵懂无知的婴儿,这看似危机四伏的周岁宴,或许……也能安然度过?
我尚在消化这鉴定前的紧张,国王那洪钟般的声音便毫无预兆地在耳边炸裂开来:
“今日,吾儿诞辰周年之日……”
熟悉的开场白,与晨间如出一辙。这足以震碎玻璃的嗓门,成功攫取了满堂宾客的注意力。
冗长的客套与溢美之词如潮水般涌过,就在我快要被这官样文章催眠时,终于迎来了实质内容:
“……现在,有请来自大森林…呃…有限公司的卓越鉴定官——尊贵的树精灵,大蓝莓小姐,为吾儿艾利安进行魔法天赋鉴定!”
大蓝莓?!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朴实无华到近乎可爱的名字,和眼前这西装革履的精灵反差也太大了!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那片翠绿。厅内鸦雀无声。
然而,被点名的精灵本人,却仿佛置身事外。她依旧低着头,专注地将又一杯晶莹的液体优雅地送入唇间。
“呃……大蓝莓小姐?”国王略显尴尬地压低了声音。
“是的!大蓝莓在此的是!”她猛地一甩头!那头瀑布般的绿发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拉面,“唰”地一下冲天而起!紧接着,她以惊人的流畅度放下酒杯,正了正领带,用播音员般字正腔圆的腔调宣告:“大森林有限公司特派魔法鉴定员大蓝莓,竭诚为您服务的是!”
人群如摩西分海般自动让开一条通路。她昂首挺胸,迈着仿佛要去签署星球和平条约般坚毅而郑重的步伐,向大厅中心——向我——走来。
啪叽!
……?
等我从那惊世骇俗的“甩头杀”和“新闻播报”中勉强回神,映入眼帘的,只有地毯上那摊优雅的……翠绿“抹布”。
“呼……”
……睡着了?!刚才的矜持呢?专业呢?所以之前的“低头沉思”根本就是醉死过去没听见对吧?!酒量差瘾还大!拜托!能不能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保住你精灵族最后一丝滤镜啊喂!
死寂。绝对的死寂。空气凝固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生怕惊扰了这位趴在地毯上安眠的“特派员”。最终,还是国王雷吉斯叹了口气,无奈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这位“尊贵”的鉴定官。
经此惊天一摔,端庄(?)的大蓝莓小姐似乎终于被摔醒了几分。她晃了晃脑袋,绿发凌乱地贴在微红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
“诶呀呀,赛特的美酒果然名不虚传的是!本着‘不虚此行’的敬业精神,一不小心就…咳,喝多了点的是!还请多多包涵啦的是!现在!立刻!马上!为贵公子进行鉴定的——是!” 她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驱散酒意。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国王还能说什么?“咳…嗯,那就有劳大蓝莓小姐了。”
只见她深吸一口气,从笔挺的西装内袋里,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个……造型极其古怪的单筒望远镜?黄铜镜筒锈迹斑斑,镜片浑浊不堪,几个意义不明的旋钮歪歪扭扭地镶嵌其上,整体透着一股刚从废品回收站抢救出来的气息。
“不用惊讶,不用惊讶的是!” 她煞有介事地安抚着(其实并没人惊讶的)众人,“传统鉴定术式,那都是老黄历了的是!今日,为表诚意,特此破例!请出我们鉴定部的镇部圣物!据传,此乃黑尔·凯特大神亲手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的是……”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神秘感。
黑尔?!是那个被嘴臭死神吐槽“喜欢鼓捣破烂”、“整出来的东西阴得没边”的匠神?!祖宗保佑!可千万别整出什么阴间幺蛾子!
自称酒醒(存疑)的精灵鉴定官,终于摆出了几分专业姿态,眼神似乎也聚焦了些。她缓步靠近被皇后紧紧抱在怀中的我。
“亲爱的王子殿下,”她微微躬身,将那古怪镜筒的大头对准自己的眼睛,另一头则瞄准我的胸口,“请允许迷茫的精灵,窥视您灵魂深处的辉光吧!”
紧张感瞬间攀升至顶点,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丝期待——万一呢?万一我真是天赋异禀的龙傲天剧本呢?
她以一个极其别扭的、仿佛在瞄准狙击的姿势,对着我的胸口反复窥探。眼睛在那浑浊的镜片后快速眨动,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似乎在努力辨认和确认着什么。
惊讶?困惑?难以置信?几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脸上飞速轮换。最终,所有的表情沉淀下来,化作一个混合着惊叹与了然的笑容。
“紫色!像熟透的紫葡萄一样饱满浓郁的是!”她直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厅,“虽然……色彩边缘略有驳杂,不甚纯粹,但这毫无疑问,是深邃的暗影之魂的是!”
嗡——
如同投入滚烫热锅的冷水,大厅瞬间被压抑的骚动淹没!我的父母——国王与王后——惊愕地面面相觑。底下宾客的反应更是精彩纷呈:有人震惊地捂住嘴,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眼中闪过贪婪,更多的人脸上则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忌惮与畏惧!
这反应……暗影之魂到底意味着什么?是强到离谱?还是……邪门到可怕?
“好了!鉴定完毕了的是!”大蓝莓小姐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麻利地将那“圣物”塞回口袋,动作快得像怕它烫手。“国王陛下,若无他事,大蓝莓这就告退的是!如果还有其他需求都可以先行来大森林有限公司预约,公司还包办外卖,快递,上门按摩等业务……” 她的酒似乎真醒了,但那句尾魔性的“的是”口癖依旧顽强,装什么日系萌妹啊喂!这怪精灵!
精灵的身影消失在门廊,我耳边立刻捕捉到父母压抑而急促的私语:
“亲爱的!” 王后塞蒂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脸色微微发白,“你…你之前不是秘密请宫廷法师测过吗?他的灵魂明明是纯净的淡蓝色!融合了你的白色与我的深蓝!怎么会……”
国王雷吉斯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仍在窃窃私语的宾客,声音压得更低:“我也不知!或许是那精灵带来的‘圣物’……你也知道,那些所谓‘黑尔造物’向来以诡异和不靠谱著称!不过……” 他眼中精光一闪,语气陡然变得沉稳甚至带着一丝深意,“暗影之魂?她还真敢说!不管真假,这都算是‘飞来横福’了!”
塞蒂娜立刻领会,苍白的脸上迅速恢复血色,甚至浮现一丝算计的光芒:“您是说……”
“没错!” 雷吉斯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让所有人都知道,赛特未来的继承人,拥有着传说中最为诡谲莫测、令人忌惮的‘暗影之魂’!这份‘天赋’,本身就是一种威慑!无论真假,对我们百利而无一害!”
“是呀,亲爱的,” 塞蒂娜重新挺直了背脊,脸上绽放出得体的、带着胜利意味的微笑,“看来今天,真是我们的幸运日呢!”
这番对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我瞬间清醒。暗影之魂?天赋?不,这更像是一层被强行披上的、带着荆棘的护身符,一个被王室巧妙利用的政治筹码。它的“强大”,恐怕更多在于它的恶名与威慑力。我那点关于“龙傲天”的幻想,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晚宴的尾声在喧嚣中滑过,再无值得铭记的波澜。仪式性的流程走完,宾客们便如归巢的工蚁,重新埋头于各自的“食槽”。
而我,不出所料,再次被当作烫手山芋,精准地抛回不知何时出现的女仆尤达丝怀中。
刚才去哪儿摸鱼了?我暗自腹诽。
尤达丝似乎真从“火龙奶”事件里吸取了教训。这次呈上的“御膳”,是预先切成小块的、松软香甜的蛋糕。奔波劳碌(主要是心力交瘁)一整天后,这口正常的甜食,堪称荒漠中的甘泉。
然而,喂食的尤达丝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眼神飘忽不定,嘴唇反复抿紧又松开,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舌尖。
还在为中午的事后怕?我暗自得意,哼,现在跪下给小爷磕头认错,说不定大发慈悲原谅你!
当然,这豪言壮语只能烂在肚子里。我机械地咀嚼着递到嘴边的蛋糕块,味同嚼蜡。
宴会仍在鼎沸,但属于我的戏份已然杀青。汹涌的困意如潮水般袭来——早已超过了这婴儿躯壳惯常的入睡时间。我适时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向世界宣告:小寿星该退场了!
在“退场”这件事上,尤达丝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机敏。她缓缓站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国王与王后早已不知所踪,想必正于某处“密商要事”。满厅宾客如同拱食的猪猡,对主角的离场漠不关心。
无需告别(也无人需要告别),尤达丝抱着我,悄无声息地潜出了这片喧哗的泥沼。
我舒适地眯起眼,将昏昏欲睡的姿态扮演得惟妙惟肖,双耳却如雷达般捕捉着周遭一切信息。鼎沸的人声逐渐稀薄,最终被尤达丝粗重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取代。
终于,伴随着木门痛苦的“吱呀——”呻吟,我回到了这间设计精妙的婴儿牢房。
尤达丝动作麻利地点亮蜡烛,将我安置在床上,掖好被角,自己则如释重负般“瘫”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总算结束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天!凯洛斯送的雪白兔子玩偶安静地躺在枕边,此刻它在我眼中简直如同患难与共的伴侣般亲切——虽然我们才“同居”一晚。
我闭上眼,准备为这漫长的一天画上休止符。
……
毫无睡意。
或许是烛光在眼皮上跳动,扰人心神。或许是心头堆积的谜团尚未消化。在这决定性的时刻,纵使困意早已加冕称王,我的意识却清醒得如同绷紧的弓弦。
烦死了!小王子要睡觉还点着蜡烛!招魂呢?!更奇怪的是,预期中那震天的鼾声并未响起。
门外的喧嚣彻底沉寂,宴席散场,人去楼空。
就在这万籁俱寂、落针可闻的深夜里,一个沙哑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在黑暗中摩擦,骤然响起:
“喂,小子。你也睡不着吧?”声音的主人,赫然是那个我曾认定神经大条、不负责任的高壮女仆——尤达丝!“没想到啊……塞蒂娜千防万防,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
她是真看穿了?还是在诈我?!无论如何,此刻回应就是自投罗网!我咬紧牙关,将装睡进行到底。
见我没有动静,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我既然敢说,就是十成十的把握。开口吧。一岁的孩子早就能咿呀学语了,更何况……你上辈子,早就精通此道了。”
(谁理你啊!自己跟空气演独角戏去吧!)尽管心中狂吼,冰冷的阴霾却已无可阻挡地在心底蔓延开来,将最后一丝侥幸的浮云吞噬殆尽。
“说实话,我不得不佩服你。”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欣赏的冷静,“你把婴儿的戏码演得滴水不漏。中午那场……嗯,‘龙奶喷泉’,更是神来之笔,差点就搅乱了我的全盘计划。换作塞蒂娜,早被你耍得团团转了。”
“可惜啊……”她的语气陡然转冷,如同淬火的刀锋,“你这滴水不漏的戏,是裹在一层薄纸里演的!人——无论老幼,无论阅历深浅——每一个无意识的细微动作,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的身份、人格、过往、意志!灵魂与灵魂之间的差异,如同指纹,或许有高低深浅,但正是这独一无二的震颤,构成了每一个无法复刻的个体!”
我紧张地吞咽了一下,依旧沉默,屏息聆听这致命的剖析。
“如果你不是刻意地、贪婪地收集信息,或许我也无法揪出你的尾巴。要怪,就怪这世界的神吧。祂让‘意识降临’的转生者能听懂‘异世界’的语言,却也在灵魂上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异界印记!”
“刻意收集信息。”
这六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口,几乎坐实了“恶孽”的罪名!但同时,一些萦绕心头的锁链,似乎也“咔哒”一声,悄然解开。
她开始了冰冷而精准的复盘:
“早晨。国王陛下发表那番……嗯,洪亮致辞时。那声音足以震碎玻璃!一个真正的婴儿,第一反应是什么?惊吓!继而毫无保留地嚎哭!而你?脸上没有半分惊诧,甚至第一时间就精准锁定了声音来源——雷吉斯陛下!一个自你出生起就缠绵病榻、你根本没见几面的‘父亲’!这目光中的冷静与判断力,绝非婴儿所有!”
“中午。那声撕裂长空的剑气轰鸣,厨房里的我都听得一清二楚!试问,一个在摇篮里晒太阳、毫无防备的婴儿,突闻此等巨响,会如何?哭!撕心裂肺地哭!方圆百米都能听见!可今天……安静得诡异!没有哭声!正是这反常的寂静,让我决定——踩着钟声的节奏回来。”
“最后。当你猝不及防看到我那张大脸时……”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秒!你眼中闪过的,是纯粹的、生物本能的恐惧!那不是演技!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应激反应!再好的演员,也演不出这种来自生命底层的战栗!”
她停顿了几秒,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等待着我的回应。
“唉,塞蒂娜也是……”她的语气忽然带上一种近乎温柔的无奈,“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能力不足,却总爱逞强。过了午夜还紧张兮兮地跑来叮嘱我‘观察、汇报’……那一刻我就明白了。”她的声音陡然锐利如刀,“你!一定听到了那晚的对话!并且制定好了应对的策略!若非如此,我早该在第一天就揪出你了!不过……”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留下悬念。
“不过,您并未选择立刻除掉我。”尖细的童音突兀地打破了寂静。连我自己都惊讶于吐字的流畅(尽管音调尖细得可笑)。这是我今生第二次开口。“否则,下午我就该小命不保了。您选择了……‘在不被皇后察觉的前提下,保证我存活’。对吗,尤达丝女士?”
“……”电话那头般的沉默。她显然没料到这一步。
我趁势追击,语速平稳:“您方才的解惑,拨开了我心中大半迷雾。一旦确认您的行为是有意为之,许多疑点便豁然开朗。”
“那瓶‘火龙奶’……”我刻意停顿,让话语的重量沉淀,“它到底是什么液体,我不清楚。但我几乎可以肯定它的真正用途——”我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直视她所在的方向,“是为了给我的灵魂‘染色’! 好让今晚的‘鉴定大会’,上演一出‘赛特未来继承人惊现暗影之魂,四座皆震’的好戏!我说得对吗?”
黑暗中,长久的沉默如同实质。半晌,才传来尤达丝低沉而带着一丝复杂情绪的声音:“……您确实聪慧过人。或许……您真能成为引领赛特走向辉煌的、名副其实的‘暗影继承者’。”
“我?”我刻意让声音带上一点孩童的怯懦和示弱,“我只想活下去……还得仰仗您高抬贵手。现在嘛,也只好用这虚无缥缈的‘暗影之魂’威名,换一条小命了。” 锋芒需藏,示弱求生。
“我?”她的笑声在黑暗中显得干涩而苍凉,“放心吧,小殿下。我这把老骨头……时日无多了。不幸得很,今天中了招……一种会让人肺里慢慢积水,活活窒息而死的恶毒诅咒……”她的呼吸似乎沉重了几分,“您一定猜不到,是哪个卑鄙无耻之徒下的黑手……”
“是那位女仆,菲尔。” 我平静地接口,不带一丝犹豫,“抱歉,并非恶意揣测。这只是基于今日观察的合理推论。”
“正确。”她的声音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赞许。
“菲尔周身萦绕着一种奇特的‘魔力加护’,能对他人靠近进行预警——目的何在?此为其一。更关键的是,”我的声音压低,“这个房间,被人翻动过。尽管竭力复原,但有个细节出卖了它:我离开时,凯洛斯哥哥送的兔子玩偶是端坐的。而现在,它是仰卧的。而在我被带去晚宴、房间空置的那段时间里——只有您,和那位菲尔女士,不在场。”
若非夜深人静,我几乎能听到她无声的击掌赞叹。
“没错!”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我在老家见过这种魔法。它叫‘厌恶的加护’。拥有者会对特定血脉极其近亲产生遥感预警。代价嘛……就是接触那些人时,身体会遭受雷击般的剧痛!”
“那么,她的身份……”我顺着线索追问,“是莱顿王国安插的间谍?她翻查这个房间的目的?难道这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间谍?呵,抬举她了!”尤达丝不屑地嗤笑一声,“充其量是个蹩脚的小毛贼!莱顿派她来,八成是冲着那本传说中的‘禁术魔法书’!可惜啊……”她的笑声带着幸灾乐祸,“手气臭,手段更蠢!我检查过了,书架上的书一本没少!白忙活一场,呵呵。”
> “‘禁术魔法书’?”我心底咯噔一下。赛特这种夹缝小国,竟藏有这等烫手山芋?前几日的谜团刚掀开一角,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这浑水,我是半分都不想蹚!相较之下,菲尔这个“潜在威胁”更让我脊背发凉——她能悄无声息地种下致命诅咒,难保哪天不会化身索命刺客。
“那么,您是如何中咒的?”我追问。
黑暗中传来她沉重的呼吸,仿佛在费力打捞记忆的碎片。
“前天她刚来时,我就嗅到了不对劲。一个拿钱办事、本该干完就走的临时工,却像只认路的耗子,对皇宫地形格外‘热心’。”她冷笑一声,“说来可笑,宫里这些老爷夫人们没几个爱翻书的,书架上的灰,厚得能当毯子。”
“昨天,我在一楼打扫时发现,”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猎人发现踪迹的锐利,“每个书架!每一本书上!都留着那种……细长、深浅不一的指印!像某种专属的标记,刺眼得很!”
“你也清楚,这里是二楼尽头最后的房间。她要想‘光顾’,今天就是最后期限。果然!”尤达丝的语气陡然变得冰冷,“送走你和王后,那只‘老鼠’就溜回来了!我悄悄跟着,本想抓她个人赃并获……”
“等等,”我忍不住打断,“按常理,你该禀报皇后或卫兵。为何选择孤身犯险?”
沉默。片刻后,她的声音透出几分复杂和…不易察觉的懊悔:“当时……没有铁证。塞蒂娜?”她轻哼一声,带着对王后能力的轻蔑,“那丫头沉不住气,只会打草惊蛇。况且,‘厌恶的加护’摆在那里,那人就算再蠢,也不会在有预警的情况下让别人抓到把柄,若贸然指控,演变成‘赛特王室蓄意构陷莱顿女仆’……外交上,我们就彻底被动了。”她顿了顿,底气明显不足,“如果是……个人行为引发的冲突,收尾……会干净些。”再多的辩解,也掩盖不了这是一个孤勇者不成熟的自我牺牲决定。
“况且,”她的声音陡然变得沉重如铁,带着一种认命的残酷,“如你所见,鲁莽的代价,我已经在付了。” 这句话砸在黑暗中,掷地有声,令人窒息。
“好了,殿下。”她的声音透出浓浓的疲惫,“今夜到此为止吧。如今……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许多事,得慢慢告诉你……”一声自嘲的轻笑在黑暗中漾开,“虽然对‘时日无多’的我来说,‘慢慢’这个词……有点奢侈了。”我仿佛能看见黑暗中,她嘴角那抹苦涩又强撑的弧度。
话音未落,“噗”地一声轻响,烛火被掐灭。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房间,也掐断了这场冗长而惊心的对话。
我没有再出声。一种奇异的、久违的安全感,如同温暖的襁褓,悄然包裹住紧绷的灵魂。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意识终于向睡眠的深渊滑落。只有在这一刻,抛却所有的心机与伪装,我才真正像一个纯粹的、需要庇护的婴儿。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