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幼安是被一股凉意给冻醒的,她猛地抽了口气,整个人像被冰水兜头浇下来似的,剧烈地打了个哆嗦。
她瞪大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胸腔里那股灼烧感还没散去,依旧在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下意识蜷缩起来,胳膊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都掐进肉里。
但紧接着又是一股凉风拂过,白幼安又打了个哆嗦,但这次彻底清醒过来。
她回过神,灰蒙蒙的阳光映进瞳孔里。不刺眼,但也足够让她看清,此刻自己正躺在地上。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脑袋嗡嗡响了两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撞来撞去。她抬手按住太阳穴,用力揉了揉。
“我不是……死了吗?”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白幼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完完整整,没有烧伤,没有焦黑的皮肉翻卷。
她翻过手掌,又翻回去,来回看了好几遍。
“没烧坏?”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胳膊,全是完好的皮肤。
“我明明被烧死了啊……”
白幼安抬起头,想看看周围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一看,她整个人僵住了。
天已经亮了大半,差不多是凌晨五点来钟的光景。
灰蓝色的天幕底下,原本该是那个村子,那些歪歪扭扭的土坯房,那个绑过她的木柱子,那堆浇了猪油的柴火。
现在全变了。
所有人都死了。
那些举着火把的、攥着草叉的、跪在地上磕头喊“伟大的黑暗”的村民,全都变成了一座座灰色的……东西。
白幼安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这……这是什么?”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她干脆手脚并用地爬了两步,小心翼翼地凑近最近的一座灰色的像。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现在通体灰白,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条腿迈在前面,两条胳膊张牙舞爪,嘴巴大张着。
明明没有无关,但白幼安还是能感觉到,这个人在死前最后的情绪——恐惧。
像是那种看到了无比恐怖的东西一样,惊慌失措,大喊大叫。
白幼安朝着他的反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和满地的白灰。
她扭头看另一座,一个妇人,双手护在身前,像是在挡什么东西。她的嘴也张着,膝盖弯曲,整个人往后仰。
再远一点,那个瞎了一只眼的男人,手里还攥着草叉。但草叉也变成了灰白色,直接跟他的手长在了一起。
村长,那个嘶吼着的干瘦老汉,他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祈祷。
所有的雕像都是灰白色的。不光是人,连他们脚下的地面、旁边的房屋、散落的草叉和镰刀,全都变成了灰白色。
白幼安坐在地上,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的那件衣服早就烧没了,她现在光溜溜的,一丝不挂。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皮肤。
白幼安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臂。那些旧伤的硬痂没了,新添的口子没了,被火燎过的焦痕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无比白嫩的皮肤,底下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她用手指按了一下,皮肤立刻凹下去一个小坑,松手后又弹回来。
“还挺有弹性的。”
她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软的。比她上辈子的时候的小肚子还软。
“这……这是我的身体?”
白幼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也是一样,白嫩得不像话,膝盖那儿还有点肉肉的。
“行吧。”
她深吸一口气,先把最紧迫的问题解决了——找件衣服。
虽然周围全是灰色的雕像,没有活人,但白幼安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缩着肩膀,两手护住上下,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四处找能穿的东西。
大部分东西都变成了灰烬,踩上去软塌塌的,像是踩在面粉上。
白幼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废墟里走,脚底板沾满了灰。
“衣服,衣服……总得有件衣服吧……”
她踢开一堆灰烬,底下露出一片布料的边角。白幼安蹲下去扒拉了两下,拽出一件衬衫。
灰扑扑的,上面全是灰烬,还有几个烧焦的洞,但好歹是件能穿的东西。
她抖了抖,拍了拍上面的灰,灰粉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凑合穿吧。”
白幼安把衬衫套上,还算是合身,下摆直接垂到大腿根,没有袖子也不碍事。
当布料贴上皮肤的那一刻,她整个人也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肩膀都垮下去。
“呼……有衣服穿真好。”
安下心来之后,白幼安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些灰色的雕像上。
她走到那个保持奔跑姿势的中年男人面前。白幼安歪着头打量了一会,伸出一根手指,试探着戳了戳他的胳膊。
“噗。”
没有任何阻力。她的手指直接捅了进去。
紧接着,整座雕像从被触碰的地方开始塌陷。先是胳膊掉下来,碎成一摊灰,然后是肩膀、脑袋、躯干,像积木搭的塔被抽掉了最底下一块,哗啦啦全垮了。
灰色的粉尘腾起来,呛得白幼安连退三步。
“我靠!”
她猛地把手缩回来,甩了好几下,像是被烫着了一样。
白幼安心虚地左右看了看。那些灰色的雕像还是保持着各自的姿势,没有一个动弹的。没有活人,没有声音,连虫子叫都没有。
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咽了口唾沫。
“该不会……是我那个诅咒……应验了吧?”
白幼安使劲摇了摇头。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诅咒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真的……”
她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灰。刚才还是一个完整的人形雕像,现在就剩一捧灰。
白幼安的脑子嗡嗡响。
“我说了什么来着?我说让他们全部下地狱……”
她机械地重复着自己临死前说的话,越说声音越小,越说心里越发毛。
“不不不,巧合,肯定是巧合。说不定是火山爆发,或者是……雷劈的?”
她自己都不信。
白幼安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别想了,林清怡,先跑要紧!”
这里死了这么多人,而且死状如此诡异,天晓得会引来什么人。
万一被人发现她这个唯一的幸存者,那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哦,这里没有黄河。
想到这里,她再也待不住了。
此地不宜久留。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在废墟中寻找可用的东西。
大部分房屋都和人一样化为了灰烬,但有几栋位于村庄边缘的石屋,结构还算完整,只是屋顶被烧穿了。
白幼安走进其中一间,屋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薄灰,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味道。
她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一床还算干净的被子。
她毫不犹豫地将被子裹在身上,聊胜于无的温暖让她稍微心安。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鼻尖蹭了蹭被面。虽然有点霉味,但此刻这股霉味闻起来比什么都香。
“太好了,活着真好。”
她又待了一会,在屋里翻了翻,没找到什么能用的东西。没有武器,没有食物,连双鞋都没有。
白幼安裹着被子走出屋子,在村子里又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整个村子只剩下一堆灰和一些灰白色的“雕像”。
“得走了。”
白幼安把被子裹紧,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死寂的村庄,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的森林跑去。
就在白幼安的身影消失在森林边缘后不久,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庄的死寂。
一队骑士出现在地平线上,他们身穿统一的白色板甲,胸甲上烙印着长剑与盾的徽记。
当他们抵达村庄外围时,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
骑士们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
眼前的景象让这些身经百战的士兵也陷入了沉默。
“神啊……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年轻的骑士摘下头盔,脸色苍白无比。
“是黑魔法吗?还是恶魔的伎俩?”另一个骑士的声音同样带着颤抖。
“恶魔……一定是恶魔干的!”
“安静!”一声低沉的呵斥制止了众人的议论。
为首的重甲骑士缓缓开口,他的盔甲比其他人更加厚重华丽,头盔也是全覆盖式,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所有人,下马,两人一组,搜索整个村庄。注意脚下,不要破坏任何东西。看看有没有幸存者。”
“是,队长!”
骑士们纷纷下马,两两一组散开,踩着满地的灰烬往村子深处走去。
带头的骑士站起身,走到另一座雕像前面。
这是一个男人,手里端着什么,准确说是曾经端着什么,现在只剩一只灰白的手掌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中间什么都没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雕像的指尖。
整座雕像瞬间垮塌,灰白色的粉尘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他蹲下身,捻起一撮灰烬在指间摩挲。
灰烬冰冷而细腻,没有任何有机物燃烧后的焦臭味。
果然是这样。
他的心中有了判断。
这种将人体内所有水分瞬间蒸发,使其完全碳化,却又能保持形态完整的破坏方式,绝非普通魔法能做到。
这天底下,只有一种力量可以造成如此精准而霸道的效果。
龙息。
而且是位阶极高的古龙种才能掌握的吐息。
可是,为什么?
帝国境内怎么会出现龙族?
这里是帝国腹地,距离龙族栖息的彩虹山脉足足有三千万公里。
一条龙,还是古龙种,悄无声息地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出现在一个偏僻的人类村庄,然后将其夷为平地?
这不合常理。
龙族向来高傲且避世,从不轻易踏足其他种族的疆域,除非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他们这趟来的目的本来是逮捕这村子信奉黑暗的村民。他们收到举报,说这个偏远村子在搞异端祭祀。结果人还没抓,村子先没了。
“队长!”
一个骑士小跑过来,在马上抱拳。
“搜完了,没有活人。一个都没有。”
带头骑士点了下头。
“知道了。”
他扫视了一圈这片死地,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将此地标记为‘湮灭禁区’,我们要立刻动身王都,这里疑似有古龙过境。在得到王都的进一步指示前,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
“……是!”那名骑士被情报吓地有些呆滞。
带头骑士走到自己的马旁边,踩着马镫翻身上马。他握着缰绳,目光最后扫了一眼这片灰色的废墟。
帝国如今正与北方的魔族和西境的血族同时开战,国力早已绷紧到了极限。
若是在这个时候再惹上龙族,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把龙族推到对立面。
“出发。”
他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身后十几个骑士紧随跟上,马蹄声轰隆隆地响了一阵,渐渐远去。
村子重新归于死寂。
而此时此刻,在距离村庄几公里外的一条清澈小溪里。
白幼安正仰面躺在冰凉的溪水中,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她身上那件破烂的布衣已经被她扔到岸上,溪水冲刷着她白皙的皮肤,也洗去了她一路奔波的疲惫和身上的灰尘。
“咕噜……咕噜噜……”
一串串小小的气泡从她嘴里冒出,在水面上炸开。
这清爽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