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阳光从那扇破窗户挤进来,歪歪斜斜地落在稻草铺上,把白幼安的脸照得暖烘烘的。
她翻了个身,棉被裹在身上拧成了麻花,半张脸埋在草堆里,嘴角挂着干涸的口水痕。
外面巷子里传来驴叫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混着小贩扯嗓子的吆喝,吵得人没法再睡。
白幼安猛地坐起来,棉被从肩膀滑到腰间,她双手举过头顶,使劲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眼眶里挤出两滴泪花。
“哈啊~~~”
她揉了揉朦胧的眼睛,脑袋还晕乎乎的,转向隔壁那张床。琳娜正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壁,双臂抱在胸前,那件补丁长袍的兜帽拉到了脑后,露出黑色短发和尖耳朵。
“我睡了多久?”
琳娜斜了她一眼,嘴角往下撇:“你是头猪吗?整整睡了一天。”
白幼安瞪大了嘴,红色的眸子里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不可能!我怎么可能睡那么久!”
琳娜没搭理她,把脸转向一旁,语气懒洋洋的:“爱信不信。”
白幼安还想争辩,脑子已经慢慢清醒过来。这个旅店的光照很少,只有早晨的阳光才能勉强照进来一点。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棉被,又看了看墙角那盏早就熄灭的油灯,灯油烧得干干净净,灯芯焦黑地蜷成一团。
真睡了一天。
她挠了挠后脑勺,把棉被从腰间扯起来重新裹好,两条腿从床边垂下去,小短腿在半空中晃了两下。清醒过来的白幼安下意识看向琳娜。
琳娜正坐在床沿上,长袍的下摆垂在膝盖两侧。她那两条腿又直又长,从床沿延伸下去,腿上的筋络也隐约可见。
白幼安的视线顺着那双腿往下挪,落在了琳娜的脚上。
然后她愣住了,那双草鞋已经穿在琳娜脚上。
编得歪歪扭扭的草鞋,鞋面上好几个结打反了,麻绳的长短也不一样。但鞋底那几层叠在一起的草茎被踩得压实了,紧紧贴着琳娜的玉足上。
白幼安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成就感从胸腔里往外涌,涨得她整张脸都热了起来。那双草鞋是她熬了大半夜一根一根搓出来的,现在看到它被琳娜穿上了,那种满足感比在游戏里打出满级装备还爽。
琳娜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编得不错。”
就三个字,语气也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但白幼安的脸瞬间亮了。
她双手叉腰,下巴往上一抬,鼻子差点翘到天花板上去。
“那可是我小白大人亲手编的!能差得了吗?我告诉你,这手艺放在——”
话还没吹完,琳娜的两只手已经伸了过来,两根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捏住了白幼安那两瓣软脸颊,往外一扯。
“啊,给你说了句好话就想上天?”
四根手指陷进婴儿肥的脸肉里,白幼安的脸再次被拉成了一张饼,嘴巴嘟出去老长。
“痛痛痛痛痛!松手松手松手!”
琳娜又扯了两下才松开手指,白幼安的脸颊“啪”地弹回去,多了两道红印子。她揉着脸,嘟着嘴,眼泪汪汪地瞪着琳娜。
这家伙有病吧,掐脸掐上瘾了是吧!我的脸又不是面团,捏完还要拉!迟早有一天本小白要把她按在地上摩擦!(╬▔皿▔)
琳娜并没有听见白幼安的蛐蛐声,不然她还得再拉扯一会。她翘起二郎腿,长腿从长袍下摆伸出来,小腿线条紧实流畅,脚踝骨节分明,那穿着草鞋的双脚晃了两下。
“说正事,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
白幼安揉着脸颊,吸了吸鼻子。
“一会儿我们先去吃饭,吃饱了再去打探情报。”
琳娜翻了个白眼,“我总觉得你根本就没计划。”
白幼安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
“可你不也有了住处和饭食?怎么叫没计划?”
琳娜想了想,确实。一枚银币换来的雇佣关系,附带给她饭食,她不亏。
她没再说什么,正准备起身,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琳娜的眉头拧起来,重新戴上兜帽,视线扫向那扇半朽的木门。白幼安裹紧棉被,清了清嗓子。
“请进。”
门板吱嘎一声被推开,丽芙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弯着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生锈的铁托盘,托盘上放着两只豁了口的破碗,碗里的东西还在冒着热气。
她走到两人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把托盘举过头顶。两只碗里装着白粥,稀得能照出人影,米粒寥寥无几,全泡在浑浊的汤水里。
“主人特意为两位准备的。旅店里也没有其他东西,还望二位别介意。”
琳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和白幼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去碰那托盘。
奥尔良那种货色,前天光是那眼神就让人明白想干什么,今天一大早就端粥上来?用屁股想都知道有猫腻。白幼安张嘴想问丽芙拉两句,琳娜却先动了手。
她的动作粗暴得很。右手一扫,托盘上两只碗直接被掀飞出去,白粥泼了一地,碗摔在墙上裂成几瓣,稀粥顺着墙壁往下淌,淌到地上汇成一滩。丽芙拉的肩膀猛地缩了一下,但托盘还举在头顶,没敢放下来。
琳娜一把攥住丽芙拉的头发,五指插进枯黄的发丝里,手腕往上一提,把她的脑袋硬生生拽了起来。丽芙拉的头皮被扯得发紧,脖颈往后仰成一道弧线,那张清秀的脸扭曲了一瞬,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的青筋鼓起来。
但她没叫出声。
琳娜低头看着她的脸,声音冷得掉渣:“奥尔良命令你来干嘛?”
丽芙拉没有开口。那张脸上的麻木又厚厚地覆了上来,把方才那一瞬的痛苦盖得严严实实。
琳娜盯着她看了两秒,视线往下移,落在她脖颈上那串暗色的符文上。那些嵌在皮肤里的纹路正泛着微弱的暗光。
奴隶契约的其中一项能力——奴隶不能背叛持契者。
琳娜啧了一声,松开了手。丽芙拉的脑袋垂下去,头发散落在脸侧,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维持着跪姿,托盘重新举过头顶,一动不动。
“走吧,我们出去吃。”
琳娜丢下这句话,起身往门口走,草鞋踩在木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幼安从床上跳下来,棉被裹紧了些,只露出两只小脚丫。她绕过地上的粥渍,走到丽芙拉身边时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
丽芙拉跪在那里,双臂举着空托盘,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从发丝的缝隙里能看到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对不上焦,不知道在看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在看。
白幼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叹了口气,把棉被角拽紧了些,绕过丽芙拉,小跑着追上了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