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井莹盯着播放录像带的屏幕。
“……是不是有点过于自信了呢？这样的生活也会一直持续下去什么的。”
她皱眉，伸手去按回放键，指尖却在半空停住。这台破机器不会倒带，只能从头再来一次。
“真麻烦。”她低声嘀咕着。
地上那男人还没死透，胸口微弱起伏，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莹低头看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慈悲。她可以杀了他，但她不喜欢血。尤其是温热的血，黏在皮肤上，像夏天汗液和欲望混在一起的味道，恶心。
这一次她认为其他地方都算得上是完美，有疑问的只是最后一句话，因为毕竟基本上来说在别人脑海中留下最深的印象的都只有最后一句话而已。
“悠君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太自大了呢——”她继续自言自语。改成“希望这样的生活可以继续下去”会好一些吗？但悠君不喜欢这种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之下的祈求和不安感，他觉得这样的人过于软弱。
莹喜欢的，也正是这样自信满满的悠君，在她心里是这样的悠君拯救了他。
所以，不改了。
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回溯吧。”
钟摆在脑中倒转，积木哗啦啦崩塌，水流逆涌。世界像一盘被按了rewind的磁带，发出尖锐的、几乎悦耳的嘶嘶声。
睁眼时，晨光从窗帘缝隙刺进来，正是这一天的起点。
闹钟还没响，她先伸手关掉。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因为她确实做过。
客厅还是那副醉鬼留下的狼藉：空酒瓶、橘子皮、碎玻璃。莹赤脚踩过去，脚底板精准地避开每一块锋利的碎片，像跳一支早已排练到骨子里的舞。她弯腰，一块块捡起玻璃，扔进垃圾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很好，和上一轮一模一样。
很好。莹默默在心里确认。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一切都是体验过地生活了，她并没有被吓到。
【初次】，指的就是她不使用【回溯】，迎来的新的一天。一般情况下，莹会正常地度过这一天，为了能够掌握这一天大约会发生的事情以想出应对意外的方法。
最重要的是，她要知道不改变一切变量的时候，一切原原本本地样子，这样她才能评估她作出的改变所带来的影响。
【初次】的人生是假的，只是试试水而已。莹是这么觉得的。
那时对母亲的担心，无处下脚的局促，被玻璃碎片扎到脚的痛楚，都是假的。
烤焦的面包和有些发酸的果酱，也都不过是还未发生的虚幻罢了。
如果不这么说服自己，莹会觉得她的人生割裂的不真实。
她从冰箱里拿出面包的袋子，取出了仅剩的一片面包。虽然过了保质期，但好在没有发霉变质。她涂上一样的果酱，就这么站在厨房的水池前吃了起来。
果酱的味道依然有些发酸。因为没有烤过，面包的口感也像是在嚼橡胶般重复得让人无聊。
在没什么生活气息的便宜公寓里，莹觉得也没什么必要有仪式感了。
拉开窗帘，阳光倾泻。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星屑。
脏东西，在光里也会闪闪发亮啊。
就像，被悠君的光芒照亮的自己一样。
莹每一天都会带着珍惜和感恩之情回忆起第一次见到天马悠人时的场景。
空无一人的礼堂里，天马悠人站在舞台上，晦暗的灯光勾勒着他好看的轮廓。明明不是正式演出，他却像是站在聚光灯下般，气场咄咄逼人到令人窒息。
"——可是也不像是吉兆。假如它是凶兆，为什么用一开头就应验的预言保证我未来的成功呢？我现在不是已经做了考特爵士了吗？"他向前走了两步，声音似是疑惑，又似是笃定。他的眼神一直目视着前方，似乎在向神明问询一般。
莹看不清他的表情。疑惑，慌张，对未来充满希望却又暗含着不安，本该是这样的场景，而他的声音带着天真，似乎坚信着未来的道路一片光明，预言带来的并不是阴霾，只是使人疑惑的矛盾罢了。
正如同悠人的人生一样。
披着破旧毛毯闯入礼堂的莹本该因为奔跑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但看到舞台上的悠人时她却屏住了呼吸。不只是他英俊过人的外貌，她觉得那是另一个与她完全不同的世界，闪闪发光，又庄严华丽。
明明开门时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悠人却好似没听到一般看也不看她。
"假如它是吉兆，为什么那句话会在我脑中引起可怖的印象，使我毛发悚然，使我的心全然失去常态，卜卜地跳个不住呢？"悠人把展开的双臂收到自己胸口，像是在感受自己心跳一般。他不再问询神明，只是不解自己为何会对女巫的预言有如此的反应。但不同的是，他的声音听起来，比起感到了毛发悚然，更像是兴奋而带来的颤抖。
早就已经踏入了那个世界的悠人无暇也不屑顾及可能会打断他演出的微小的影响因子。
他所扮演的麦克白，和本该对命运保有疑虑的青涩的麦克白不同，他对自己会成为王毫不怀疑。他似乎看到了悲剧的到来，但为了自己的欲望却毫不犹豫地想要接受它一般。他演绎出的麦克白天真而残酷，却散发着王的魅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追随。
跌跌撞撞走进舞台的莹，沐浴在同样晦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的不起眼。那时的她13岁，她跌坐在舞台正中面对着的过道，抬头痴迷地看着悠人。
正如同年轻的麦克白，悠人短暂的十四年，一定从未体会过失败的滋味吧。而神奇的是，悠人的独白却仿佛又某种魔力一般，让人坚信就算结局是悲剧，他也一定不会失败。
那就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正如同他所演绎的麦克白一样，他怀着比谁都强的自信，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有一丁点失败。也因此，为了能被选入市役剧团而在放学后努力练习的悠人，在那之后也顺利通过了甄选，成为了让全校人更加尊敬的存在。
而为了接近这样远在天边的悠人，莹第一次开始动用了她七岁便觉醒的【回溯】的能力。那不单单只是一见钟情，更多的是想要追随和辅佐他，为了能让他在一定不会失败的道路上一直走下去。
一直到今天。
莹推开门，外面的空气清新到让人眩晕。
悠人早已等在莹破旧公寓的楼梯对面。他单手撑着下次公演的剧本正认真地读着，栗色的头发被从树叶缝隙洒下的阳光染成金色。
莹出神地盯着悠人的身影，而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抬头对着莹浅浅地一笑。
莹感到胸口被揪紧似的，令人小鹿乱撞的幸福感。
甚至这一天都已经【回溯】了三次以上，而她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习惯面对悠人时的心跳加速。
虽然偶尔会感到困扰，因为无法发挥出平时的演技，但大多数时候莹还是会感谢神能让她一直感受这份心动。
知道自己家住在这么破旧的公寓的，除了学校的老师之外就只有悠人了。当然，莹也是拿捏好时机尝试过很多次，等确认他可以接受之后才告诉他的。毕竟相较于她，悠人的家庭再正常不过了，莹不想让悠人有先入为主的概念。
而她也知道，在合适的时机放出合适的信息，更有助于塑造她的角色。
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梯，吱嘎作响的声音让人觉得楼梯随时都会坍塌似的。但她并不在意，冲到悠人的面前眯起眼睛灿烂地笑着向他道早上好。
“太危险了。别在年久失修的楼梯上跑，真的对心脏不好。”悠人摸了摸她的头，语气虽然平静，但眼里含着宠溺的笑意。
“没关系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莹满不在乎，但被悠人抚摸却使她心里乐开了花。她尝试过很多种态度，最终发现冒冒失失的样子和演戏时认真的样子形成的反差最能引起悠人的兴趣，于是她就一直以这副面具面对悠人了。说到底，莹在喜欢的人面前本来就很难冷静下来，这种态度也许算不太上伪装。悠人整理好她的头发，伸手示意莹牵住。莹会意，牵住他的手，和他并肩走着。
“练习的怎么样？”悠人边走边低下头看着莹，眼里含着期待。毕竟他一直认为是他发现了莹的演绎天赋还带她进了戏剧社。
“没问题！台词都记下来了，悠君和我对戏的时候也看到了吧？我的演技是不是很逼真？”莹故作天真地说出推敲多次地台词。她想，大概是因为悠人总要求事事完美过于压抑自己，才会被平时有些无厘头但关键时刻又不会掉链子的人吸引吧。
“嗯。莹真的很有天分。”悠人露出有些欣慰但又寂寞的表情，“真的不想加入市役剧团吗？那样的话我们也可以在台上一起表演了。”
这已经不是悠人第一次邀请莹了。和在市里有名的剧团活动的悠人不同，莹只参加了学校的戏剧社。进入戏剧社的目的很明显也是为了悠人，但他因为莹在的缘故一直没有辞去社长的职位，在百忙之中也会接下角色和她对戏，莹不由得觉得能让悠人做到这种程度的自己也有两下子。
有时候莹会闹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演绎天赋。她自觉脑子并不灵光，悟性也不强，台词记得慢，很多表现手法也要一遍一遍理解和消化，要不是因为有【回溯】，她不可能跟得上悠人高强度的训练。
但与此同时，她每天都活在谎言里，扮演着和她性格完全不同的作为【戌井莹】的人生，她的演技应该是最棒的才是。
“不要啦。市役剧团真的好苦。”莹吐了吐舌头，“在学校也可以和悠君对戏啊，上次演的《银河铁道之夜》真的很快乐。”她并没有说谎。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很想增加和悠人在一起的时间，但是如果进入市役剧团，她很担心自己的演技会穿帮。但最重要的是，总和悠人在一起的话，她没办法腾出时间打点一些杂事。
“也是。”悠人暂时放弃了劝诱莹的想法，“总之你想来的时候随时都可以来，我会和团长说的。”一方面，他相信莹的实力一定能够进入剧团，另外一方面，哪怕只是个高中生，悠人在剧团里说话的分量也已经很重了。从十四岁那年进入剧团到现在他十七岁，短短三年他就已经从新人步步晋升到多部戏剧的主演，“冉冉升起的新星”的名声也早已被剧团内外的人熟知。但是莹知道，他要的不仅仅是这么多，以他的能力也可以走得更远。
所以她才更不能和剧团扯上太多关系。
“说起来，今天戏剧社要去买服装用的布料呢。”莹转换了话题，“悠君来得了吗？”
“剧团要排练。"他说出了莹早已知道的回应，"都交给你们去做就好，你和服装部的人都在不是吗？"
毕竟是校内社团，顶多也就是文化祭的时候能够被人们熟知，所以为了能够增加一些曝光率，社团之间的合作也会增多。戏剧社的名声在外打得很响，偶尔也会对外开放售票演出，而服装社和摄影社的人为了能让自己的社团增加人气以及收集经费，也会经常和戏剧社的人协同各自负责演出服的制作和宣传照的拍摄。
悠人不太在意这些，毕竟光是他的气场就能够把周围映照成舞台，于是莹就干脆地接下这些活。
“那结束了之后我去找你？啊，”莹装出一副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样子，“今天是汉堡排的日子吧？是不是轮到悠君请客了？”
悠人一怔，随即无奈地摸了摸莹的头，笑着说好。
这些也和【初次】一样。
莹最喜欢悠人的这种宠溺又温柔的笑容了。
所以她一定要做到完美才行。
这次的采访不能再弄到那么晚了。
毕竟，为了打造能让悠君闪闪发光的最漂亮的舞台，剧团那边才是真的有不得不处理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