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出鱼肚白,镜湖边的雾气还没散尽。
林楠坐在老地方——湖边第三张石凳上。英语单词本摊在膝头,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听力材料。这是他大二养成的习惯,清晨六点,湖边人最少,最适合背东西。
今天有点不对劲。
他揉了揉眉心。从宿舍出来时就觉得头重脚轻,以为是起太早没睡醒。可现在,那股晕眩感越来越明显,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摇晃。
低血糖吧。
林楠这么想着,右手伸进书包侧兜摸糖。手指刚碰到糖纸,胸口突然一紧。
不是疼。是那种心跳漏拍的感觉,紧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心悸。他不得不放下单词本,左手按住胸口,深深吸了口气。
晨雾凉丝丝地钻进鼻腔。
视野边缘有什么在动。
林楠垂下眼。一缕头发从额前滑下来,搭在手背上。他习惯性地想把它别到耳后——动作突然僵住。
那缕头发是银色的。
不是染发剂那种亮闪闪的银,而是像月光,像清晨湖面最薄的那层雾气,近乎透明的银白。它还在继续生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蔓延到发梢。
他愣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后,他才意识到该做点什么。手指颤抖着抓住那缕头发,拉到眼前仔细看。
是真的。
不是光线错觉,不是眼花。发丝在指间泛着柔和的光泽,触感比平时更柔软,更顺滑。他猛地抬头,双手慌乱地扒拉着自己的头发。
银白从发根开始扩散。黑色像退潮一样消失,银白取而代之。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只有发丝摩擦时细微的窸窣声。
林楠站起来。
动作太猛,石凳被撞得向后挪了半寸。他冲到湖边,膝盖几乎跪在湿润的草地上,整个人向前倾。
湖面映出他的脸。
不。
不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少女的脸。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睫毛又长又密,鼻梁挺秀,嘴唇是淡淡的樱粉色。最扎眼的是那头及肩的银发,松松地披散着,发梢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林楠盯着水里的倒影。
倒影里的银发少女也盯着他。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此刻瞪得滚圆,瞳孔里全是惊恐。
他抬起手。
倒影也抬起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手腕很细,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这不是他的手。他常年敲键盘,手指关节处有薄茧,可这只手——这只手看上去像从来没干过粗活。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林楠猛地后退,脚后跟踢到了什么东西。哐啷一声脆响,水杯碎了。书包也倒了,里面的书、笔记本、铅笔盒稀里哗啦撒了一地。
声音在静谧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越来越近。有人在晨跑,正朝湖边来。
林楠心脏狂跳。他顾不上收拾,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就往树丛深处冲。
柳树枝条抽打在脸上,生疼。他不管,只是拼命往里钻。越深越好,越隐蔽越好。直到周围只剩下茂密的枝叶,直到透过缝隙只能看见一小片湖面,他才停下。
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柳树,缓缓滑坐到地上。
双手在抖。
他紧紧捂住嘴,强迫自己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呼吸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无数个问题挤在一起,却一个也抓不住。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那是我吗?
他松开一只手,颤抖着伸到眼前。还是那只纤细的手。他抓住一缕头发——银白的,在透过枝叶的晨光里闪着微光。
不是梦。
指腹用力掐了掐手臂。疼。很疼。
不是幻觉。
远处传来人声。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脚步声在湖边停了一会儿,大概是看见了撒了一地的书和碎掉的水杯。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渐渐远去。
林楠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他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自己。
衣服还是早晨穿的那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深蓝色牛仔裤。可现在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肩线滑到了胳膊上。牛仔裤腰围大了至少两圈,裤腿也长出一截。
他瘦了。
不,是整个人缩小了一圈。
林楠把手伸进卫衣里,摸了**口。触感柔软。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脸腾地烧起来。
喉咙发干。
他想喝水。书包还在湖边,水杯碎了。现在出去?不行。万一又有人来怎么办?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
他蜷缩起来,把脸埋进膝盖。
冷静。冷静下来。
深呼吸。吸气——憋住——呼气。重复几次之后,心跳总算慢了一点。他试着集中精神,努力回忆刚才的感觉。
那股心悸,那股晕眩。
然后身体就开始变化。
变化……
林楠猛地抬头。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再次深呼吸,这一次更慢,更专注。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体的感觉上。
想象自己原来的样子。
黑色的短发。略深的肤色。一米七五的个头。常年熬夜留下的黑眼圈。
想象。
呼吸渐渐平稳。
胸口那种紧绷感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暖流,从心脏位置扩散开来,流遍全身。皮肤有点发痒,像有什么在表面流动。
他睁开眼。
抬起手。
手指还是纤细,但颜色深了一些。指甲的形状也变了,没那么精致了。他抓住头发——黑色。虽然还有点银白的痕迹,但大部分已经变回了熟悉的黑色。
林楠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能变回来。
他还能变回来。
但这个发现并没有让他松口气。他试着再次集中精神,想确认自己是否能主动控制。可那股暖流已经消失了,身体像用尽了力气,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再让变化发生。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腿还是软的。透过枝叶缝隙往外看,湖边已经没人了。
他得去拿书包。
蹑手蹑脚地钻出树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他的书包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旁边是碎掉的玻璃杯和撒了一地的书。
林楠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开始收拾。
手指碰到英语单词本时顿了顿。翻开的那页上,他用红笔圈了一个词:Metamorphosis。
变态。变形。
他啪地合上本子。
所有东西塞回书包,碎玻璃用纸巾包好扔进最近的垃圾桶。做完这些,他站在湖边,犹豫着要不要再看一眼倒影。
最后还是看了。
水面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黑发有点乱,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是他。是林楠。
可他知道,那层表象之下,藏着另一个样子。
一个银发的,少女的样子。
林楠转身离开镜湖,脚步很快。他没去教学楼,而是径直往校门口走。今天这课没法上了。他现在这个样子——不,不是外表,是内心——根本没法集中精神听课。
租的公寓离学校不远,步行十五分钟。
一路上他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有人跟他打招呼,是同班同学。他含糊地应了声,脚步没停。
“林楠?你脸色好差啊。”
“没事,可能感冒了。”
“多喝热水啊。”
他点点头,快步走开。
回到公寓,反手锁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这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是他大二下学期租的,图个清静。现在,这份清静成了救命稻草。
书包扔在沙发上。
林楠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确实很差,嘴唇发白,眼睛里有血丝。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抬起头时,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依然是黑发。依然是熟悉的脸。
可刚才在湖边,那股让身体变回去的力量,好像只是偶然。
他试着再次集中精神——深呼吸,想象原来的自己,专注那个“变回去”的念头。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试了几次。额头开始冒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可身体纹丝不动。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他根本不知道刚才怎么变回去的。
不是因为掌握了方法。只是因为恐惧达到了顶点,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而他完全无法复现这个过程。
他靠在洗手台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林楠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试了无数次——调整呼吸,集中意念,甚至强迫自己回忆那股心悸——但都徒劳无功。
每一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每多一次失败,恐慌就多一分。
如果……如果下次变身,他变不回来了呢?
傍晚,夕阳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斑。林楠坐在床边,已经放弃了徒劳的尝试。
手机震动起来。
他抓过来看。是苏晓。
“楠哥,今天没来上课?教授点名了。”
林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又一条消息进来:“生病了?需要给你带饭吗?”
苏晓是他室友,也是他从高中到大学的好友。两人大一时住宿舍同屋,大二一起搬出来合租。后来林楠想一个人住,才单独租了这套公寓,但两人还是经常往来。
林楠打字:“感冒了,有点发烧。不用带饭,谢谢。”
发送。
几乎秒回:“发烧?严不严重?我下课过去看你。”
“不用!”
他发得太急,又补了一句:“真的不用,我想睡一会儿。明天就好了。”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
“那好吧。多喝水,记得吃药。有事随时叫我。”
“嗯。”
放下手机,林楠倒在沙发里。骗了最好的朋友。这种感觉糟透了。
可他还能怎么办?
说真话?说你的好朋友突然变成了一个银发少女,还被困在变不回去的恐惧里?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
傍晚七点,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
林楠坐在黑暗里,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不是普通的累,而是从骨髓里透出来的虚脱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发。
触感变了。
他猛地跳起来,冲进浴室,打开灯。
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银发。琥珀色的眼睛。精致的五官。
他又变回去了。
这一次没有心悸,没有晕眩,甚至没有任何征兆。就这样安静地、悄无声息地,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林楠盯着镜子里的少女,忽然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变身不是单次事件,它可能会反复发生。
第二,他必须学会控制它。
——因为下一次,他不一定还能恰好躲进树丛里。
夜晚,他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稍微缓解了紧绷的神经。擦干身体时,他刻意不去看镜子。穿好睡衣,躺到床上。
关灯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书包靠在墙边,明天要用的课本已经装好。桌上有苏晓买的药。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普通的一切。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再也不普通了。
闭上眼睛,早晨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湖边的倒影。银色的头发。陌生的脸。
恐惧还在,但多了点别的东西。
还有明天。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想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如果不能阻止变身,至少要找到应对的方法。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了树梢。
林楠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必须学会,在阳光下隐藏月光般的银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