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
林楠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突然惊醒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猛地坐起身,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头发。
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的、带着微凉触感的发丝。不是他原本的黑色短发。
是银色的。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照亮他摊开的手掌。皮肤在昏暗光线里显得过分白皙,手指纤细,指甲圆润。
又来了。
他掀开被子冲进浴室,连灯都没敢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银发垂在肩头。眼睛在黑暗里泛着很浅的光。五官的轮廓柔和得不真实。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慌。昨天不是已经经历过了吗?虽然当时完全懵了,但现在……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对,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会莫名其妙变成这样。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点。镜子里的人影也清晰了些——还是那个女孩的模样。
得想办法变回去。
现在是凌晨四点多。室友还在隔壁房间睡觉。不能在这里待着。万一被看见……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他轻手轻脚回到房间,抓起昨晚准备好的帽子和口罩,又拿了件深色外套。换衣服时,他刻意避开镜子,手指碰到身体时却还是僵了一下。
触感完全不一样了。皮肤更细腻。骨骼更纤细。
他咬咬牙,快速穿好衣服,把银色长发胡乱塞进帽子里。帽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从外表看,只是个穿着臃肿、包裹严实的人。
轻轻打开房门。走廊里一片寂静。
他溜出公寓楼。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校园里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圈。他低着头快步走着,尽量避开有监控的区域。
去哪儿?
脑子里一片混乱。最后他拐向学校后山那片小树林。那里平时人就少,这个时间更不可能有人。
钻进树丛时,枝叶刮过外套,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找了个相对隐蔽的地方,背靠着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坐下。地面还带着夜里的湿气,寒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好了。现在没人了。
他摘掉帽子和口罩,长长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然后他盯着自己的手看。
还是那双纤细的手。指甲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色。他试着握紧拳头,能感觉到力量——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握拳时,指关节会凸起,手背能看到青筋。现在……现在就像握着一团棉花。
“变回去。”他低声说。
没反应。
“变回去!”声音大了些,带着急切。
还是没反应。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想昨天早上在湖边的那种感觉。当时是怎么变回去的?好像……好像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很害怕,然后……
等等。
恐惧。
昨天变身后,他一直处在极度的恐惧中。直到后来稍微平静下来,才慢慢恢复原样。
情绪波动。
他睁开眼,心跳加快了些。指尖似乎……更凉了?他低头看去,发现指甲的颜色好像更浅了,几乎透明。
情绪会影响变身状态。
这个发现让他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终于摸到一点规律。不安的是——情绪这种东西,哪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吸气,呼气。尽量让心跳平复下来。
然后他开始尝试专注。
专注在“变回原样”这个念头上。不是用喊的,而是在心里一遍遍重复。同时配合着呼吸的节奏——吸气时想象力量凝聚,呼气时想象那种异样的感觉褪去。
很吃力。
像是要用意念推动一座山。脑子很快就累了,太阳穴开始发胀。
但指尖的异样感……好像真的消退了一点?
他不敢确定。也许是心理作用。他继续尝试,呼吸放得更慢,意念更集中。
这次能感觉到了。
不是一下子变回去,而是像潮水一样缓慢退去。从指尖开始,那种纤细感在消退。皮肤的颜色也在变化——从那种过分的白皙,慢慢恢复成他原本的、偏小麦色的肤色。
有效!
他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重复这个过程。
然后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林楠浑身一僵,所有注意力瞬间被打断。刚刚消退的异样感猛地反扑回来,指尖又变回了纤细的模样。
他屏住呼吸,缩进树丛更深处。
脚步声近了。是晨跑的人。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耳朵里塞着耳机,沿着小径匀速跑过。完全没注意到树丛里有人。
等脚步声远去,林楠才敢呼吸。
心脏跳得厉害。刚才那一吓,让变身状态明显加强了。他现在能感觉到,不仅手指,整条手臂都在发生变化。
情绪波动。果然。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开始深呼吸。一次,两次。心跳慢慢平复。
然后继续尝试。
就这样反复。
发现规律——专注呼吸可以压制变身状态,但过程艰难,像在逆水行舟。一旦分心,就会前功尽弃。
失败——被突然的声音打断,或者自己思绪飘走,状态立刻反弹。
再尝试——咬着牙重新集中精神。
近半小时过去。
他浑身是汗。不是热出来的,是累出来的。那种疲惫感深入骨髓,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脑子嗡嗡作响,视线都有些模糊。
但成果是有的。
他现在能让双手恢复原样了。虽然只能维持几分钟,而且需要极度专注。
腿还不行。他试着动了动脚,鞋子明显感觉松了些——脚变小了。头发也还是银色,只是颜色好像淡了一点?
他靠在树上喘气。
天边开始泛白。深蓝色的夜空褪成灰蓝,云层边缘染上淡淡的橘色。
要日出了。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阵明显的虚弱。
不是疲劳那种累。是更深层的,像是身体里的某种能量被抽走了。变身状态开始自发消退——不是他控制的,而是像退潮一样自然发生。
银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从银色,到浅灰,再到深棕,最后恢复成他原本的黑色。皮肤的颜色也在变化。骨骼的轮廓重新变得硬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变回来了。完全变回来了。
但那种虚弱感更强烈了。他几乎坐不稳,只能用手撑住地面。冷汗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滴。
日出……是触发点?
他看向天边。太阳还没露头,但光芒已经刺破云层。第一缕阳光穿过树梢,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
所以早上日出时会变身,晚上……晚上呢?昨天是晚上变的吗?他记不清了。只记得睡前还是正常的,醒来就……
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现在没时间细想。他得趁完全变回去,赶紧离开这里。
他挣扎着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住树干缓了几秒,才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虽然已经变回来了,但保险起见,还是遮着点好。
走出树丛时,校园里已经有人活动了。
清洁工在扫小径上的落叶。远处教学楼传来预备铃声——第一节早课快开始了。
他低着头,快步往公寓方向走。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学生,没人多看他一眼。大家都行色匆匆,赶着去上课或者吃早饭。
回到公寓时,室友的房门还关着。他松了口气,轻手轻脚溜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终于……暂时安全了。
他摘下帽子,摸了摸头发。是干的,但还带着汗湿的黏腻感。他想起刚才在树丛里的狼狈样子,想起那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恐惧,想起每分每秒都要警惕周围动静的紧张。
太累了。
不只是身体累。心更累。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腿开始发麻,才慢慢站起来。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八点有课。
得收拾一下。
他洗了个脸,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至少,是林楠的脸。是他看了二十二年的、熟悉的脸。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快速敲下几行字:
- 情绪波动会触发或维持变身
- 专注呼吸+意念可以暂时压制
- 日出可能是关键时间点
- 变身消耗巨大体力
写完这些,他盯着屏幕发呆。
这算什么?实验记录?可他自己就是实验对象。
他把手机收起来,背上书包。出门前,他又检查了一遍帽子有没有戴好,口罩有没有戴严实。
走廊里遇到刚起床的室友。
“早啊。”室友揉着眼睛打招呼,“这么早出去?”
“嗯,有课。”林楠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透过口罩有点闷。
“你这打扮……感冒了?”
“有点。”
他没多解释,快步走出公寓楼。
上午是专业选修课,《数据挖掘导论》。教室在综合楼三楼。
他到得比较早,教室里人还不多。他选了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后就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口罩也没摘。
陆陆续续有同学进来。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他低着头假装看课本,实际上耳朵竖着,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每次有人从旁边经过,他都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直到一个身影在他斜前方坐下。
林楠抬头瞥了一眼,心跳漏了一拍。
是陈屿。
计算机系的系草。家境好,成绩好,长得也好。平时总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林楠和他不熟。应该说,他们班没几个人和陈屿熟。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类型,但也总是和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此刻陈屿正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不紧不慢,像往常一样。
但林楠感觉到……有视线落在他身上。
很轻。很短暂。但他感觉到了。
他不敢抬头确认,只能死死盯着课本上的字。那些术语和公式此刻像天书一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上课铃响了。
教授开始讲课。林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斜前方。
陈屿坐得很端正,偶尔低头记笔记。看起来完全在认真听课。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林楠这么告诉自己。穿成这样本来就奇怪,被人多看两眼也正常。
可那种被观察的感觉……太清晰了。
不是好奇的打量。不是随意的扫视。而是一种冷静的、有目的的观察。
就像在分析数据。
这个念头让林楠后背发凉。
课间休息时,他几乎是逃出教室的。走廊里人很多,他挤到窗边,摘下口罩透了口气。
新鲜空气涌入肺部,稍微缓解了紧绷的神经。
然后他就看见苏晓从走廊那头跑过来。
手里抱着一摞书,跑得急,没看路。
“让一让!让——”苏晓的话没说完,整个人就撞了上来。
林楠被撞得后退两步,后背抵在墙上。帽子被碰歪了,斜斜地挂在头上。
“对不起对不起!”苏晓赶紧道歉,手忙脚乱地捡掉在地上的书。
林楠伸手去扶帽子。
但已经晚了。
一缕头发从帽檐下滑出来——是银色的。虽然只有一小缕,但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他心脏骤停。
快速把头发塞回去,拉好帽子。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然后他抬起头。
苏晓还在捡书,似乎没注意到。周围其他同学也各忙各的。
可就在教室门口,陈屿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水杯,像是要去接水。但他的目光,正落在林楠身上。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陈屿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那种熟悉的、冷静的观察。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普通的打招呼,转身朝饮水机走去。
林楠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看见了吗?那缕头发?
不确定。
也许没看见。也许看见了但没在意。也许……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上课铃再次响起。他机械地走回教室,重新在角落坐下。整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中午他没去食堂,在便利店买了面包和牛奶,躲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里吃。
下午没课。但他还是去了图书馆。
不是去学习。是去查资料。
他找了台角落的电脑,打开搜索引擎,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输入关键词。
“身体突然变化”、“性别转换”、“不明原因体质改变”。
搜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大部分是小说或者影视作品。少数几个看起来像科学讨论的帖子,点进去也都是些不着边际的猜测。
他换了关键词。
“银发症”、“白化病”、“毛发色素异常”。
这次有点相关了。但那些医学描述和他的情况完全不同——他是整个身体都变了,不只是头发。
他关掉网页,靠在椅背上。
查不到。什么都查不到。
也是。这种事怎么可能有现成的解释。
他起身去还电脑,经过书架区时,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医学类书籍在四楼,生物类在三楼……要不要去看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下去了。
不行。现在去查这些太显眼了。万一被人注意到……
他摇摇头,快步走向出口。
然后在图书馆门口,又一次遇到了陈屿。
陈屿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书。看见林楠,他停下脚步。
“林楠?”他叫出名字。
林楠僵了一下,点点头。
“来查资料?”陈屿问,语气很自然。
“嗯……随便看看。”
陈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林楠今天没戴口罩,但帽子还戴着。脸色依然苍白。
“上午那个问题,”陈屿忽然说,“教授讲的关联规则挖掘,Apriori算法那部分,你听懂了吗?”
林楠愣了一下。
问题?什么问題?他整节课都在走神,根本不知道教授讲了什么。
“还……还行。”他含糊地说。
“我有点没搞懂支持度和置信度的阈值设定。”陈屿继续说,“课后想问你,但你走得急。”
他在试探。
这个念头猛地跳进林楠脑子里。
“我其实也没太懂。”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可能要再看看书。”
陈屿点点头,没再追问。“那一起加油。”
说完,他笑了笑,转身朝里面走去。
那笑容很礼貌。很得体。
但林楠站在原地,直到陈屿的身影消失在书架间,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晚上回到公寓,他第一件事就是锁好房门。
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下午买的东西——染发剂。
最普通的深棕色。超市开架货。
他盯着那盒染发剂看了很久。
真的要染吗?万一……万一染了之后,变身的头发还是银色怎么办?那不是更奇怪?
可如果不染,下次再不小心露出头发……
他咬咬牙,拆开包装。
说明书上的步骤看起来很简单。混合染发膏,抹在头发上,等三十分钟,洗掉。
实际操作起来却一团糟。
他站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笨拙地把黏糊糊的膏体往头上抹。有些地方没抹匀,有些地方漏掉了。手套太小,戴不牢,染发膏沾得到处都是。
镜子里的人狼狈不堪。头发一缕缕粘在一起,脸上沾着棕色斑点,像只花猫。
他忽然有点想笑。
又有点想哭。
最后他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只是安静地等着时间过去。
三十分钟后,他洗掉染发剂。水流冲过头发,带下棕色的泡沫。
擦干后,他看向镜子。
头发是深棕色了。但染得不均匀,有些地方颜色深,有些地方浅。而且因为手法生疏,发际线附近沾到了皮肤,留下淡淡的痕迹。
不算完美。
但至少……不是银色了。
他凑近镜子,仔细检查每一缕头发。确认没有银色残留后,才稍微松了口气。
然后他注意到自己的眼睛。
还是那种很浅的棕色。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染发剂改变不了眼睛的颜色。
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镜子。
收拾完浴室,他瘫倒在床上。一整天的高度紧张,加上早上的体力消耗,此刻全部涌上来。
他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但脑子还在转。
陈屿今天那些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还有变身的事……早上在树丛里总结的那些规律,真的准确吗?万一明天早上又变了怎么办?万一日出时他还在睡觉,被室友看见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身体的感觉变得格外清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心跳,血液流动。能感觉到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头发。
这具身体……还是他的吗?
他想起早上在树丛里,那种身体不受控制的恐惧。想起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倒影。想起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样子。
恐惧还在。
但就像昨晚睡前意识到的那样——多了点别的东西。
困惑。好奇。
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对那个模样的好奇。
如果……如果能控制的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回去。
不行。不能想。这种事太危险了。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隐藏,是变回正常人,是让生活回到正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远处有学生在笑闹。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他的世界,从昨天早上开始,彻底歪掉了。
睡意渐渐袭来。
在完全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想的是——
明天早上,一定要在日出前醒来。
一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