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楠就醒了。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的，第一时间摸向自己的头发。黑的。正常长度。他松了口气，掀开被子冲进浴室。
镜子里还是那张熟悉的脸。男性。黑发。除了眼睛有点肿，一切正常。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太久了，久到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某种幻觉。
但昨天发生的事太真实了。银发。变长的头发。还有那个……女性化的身体轮廓。
他打了个寒颤。
洗漱的时候他刻意放轻动作，生怕动静太大惊动什么似的。换衣服时他仔细检查了全身，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套上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
书包里多装了一件连帽衫。以防万一。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跑的学生从远处经过。林楠低着头，快步朝教学楼走去。
每一步都很小心。
他选了最靠后门的座位。上课铃响前五分钟，同学们陆续进来。苏晓坐到他旁边，冲他笑了笑。
“早啊林楠，你今天来得好早。”
“嗯。”林楠应了一声，视线落在课本上。
“对了，学生会那个联谊活动你考虑得怎么样？”苏晓压低声音，“好几个学院的女生都会来，机会难得。”
林楠的手指紧了紧。“我再想想。”
“别想了，就当去玩玩嘛。”苏晓拍拍他的肩，“你总是一个人待着，多没意思。”
林楠没接话。他盯着课本上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老师开始讲课了。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林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记笔记，翻书，偶尔抬头看黑板。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在等。
等那种感觉再次出现。
上午两节课平安无事。课间休息时，林楠去了趟洗手间。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样子没有变化。
回到教室时，苏晓正跟几个同学聊天。看见他回来，苏晓冲他招手。
“林楠，下午没课，一起去食堂？”
林楠摇摇头。“我有点事，先回去了。”
“这么早？”
“嗯。”
他没再多解释，收拾好书包就往外走。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低着头，避开所有的视线。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阳光正好洒进来。
林楠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阴影和光线的交界处，看着外面明亮的校园。阳光很暖，洒在草坪上，洒在远处的建筑上。
也洒在路过学生的头发上。
他突然想起昨天。想起银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样子。
那种感觉又来了。微弱的，痒痒的，从身体深处冒出来的某种冲动。
不行。
他猛地转身，没走正门，而是拐进了侧面的走廊。那里通向教学楼的后门，平时很少有人走。
后门连着一条偏僻的小路。两旁是茂密的树丛，枝叶几乎要把路遮住。
林楠钻进树丛里。
他走得很急，树枝刮过他的手臂和书包。但他没停。他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回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个只有他自己的地方。
小路尽头是校园的围墙。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门，平时锁着，但锁早就坏了，留着一道缝。
林楠侧身挤了过去。
外面是条小巷。再往前走两百米，就是他租的公寓楼。
他一路小跑。
上楼。开门。反锁。
做完这一切，他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帘是拉着的。房间里很暗。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得更紧些，确认没有一丝缝隙。
然后他打开灯。
灯光照亮了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书桌。床。衣柜。很简单，但足够他一个人住。
他走到镜子前。
还是黑发。还是男性的脸。
但这次他没松口气。他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坐到电脑前。
电脑开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屏幕亮起来，蓝色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打开浏览器。
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开始敲击。
“突然变白发”。
回车。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网页。他点开第一个。
“压力性白发……精神紧张导致黑色素细胞功能紊乱……”
不是这个。
他关掉网页，继续往下翻。
“白化病……先天性疾病……”
也不是。
“一夜白头……民间传说……”
他皱起眉，关掉页面，重新搜索。
“性别特征变化”。
这次的结果更杂。医学论坛。心理咨询贴。甚至还有一些奇怪的超自然讨论区。
他一个个点开看。
有人分享自己的经历，说压力太大导致月经不调。有人在问激素治疗的事。还有人发了个很长的帖子，描述自己“感觉身体不属于自己”的诡异体验。
林楠盯着那个帖子看了很久。
发帖人说，有时候照镜子，会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自己。会觉得身体在慢慢变化，变得陌生。会害怕，会恐慌，但不知道跟谁说。
下面有人回复：“建议去看心理医生。”
也有人回复：“是不是人格分裂？”
还有人说：“楼主是不是看了太多动漫？”
林楠关掉了页面。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对。都不对。
他重新坐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
“都市怪谈 身体变异”。
“突然变身 现实案例”。
“银发 超自然现象”。
他甚至翻墙去了国外的网站。用翻译软件看那些看不懂的文字。浏览那些边缘论坛里稀奇古怪的帖子。
有人自称被外星人改造了身体。
有人说自己其实是转世者，所以会有前世的特征。
还有人发照片，说自己能控制头发的颜色——但照片明显是PS的。
林楠看了三个小时。
看了几百个网页。读了无数个故事。医学的，心理的，玄学的，科幻的。
没有一个和他经历的一样。
没有一个描述能完全吻合。
他关掉所有页面，盯着空白的浏览器首页。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在嗡嗡响。
窗外传来隐约的声音。汽车鸣笛。行人说话。远处校园里广播的声音。
世界在正常运转。
只有他的世界，从昨天开始，彻底歪掉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帘很厚，遮光很好。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外面的阳光。很亮，很暖。
他犹豫了一下，拉开一条缝。
光立刻涌进来。
他眯起眼睛。
窗外是熟悉的街景。马路对面的便利店。路边的行道树。几个学生在公交站等车。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他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陌生。
就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能看见，能听见，但就是碰不到。
他松开手，窗帘重新合拢。
房间里又暗下来。
他走回电脑前，坐下。屏幕已经自动熄屏了，黑色的屏幕映出他的脸。
模糊的，暗淡的。
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按了开机键。屏幕又亮起来。
他打开一个新的搜索页面。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
“正常”。
回车。
搜索结果跳出来。定义。解释。例句。
“正常：符合一般规律或情况。”
他盯着那行字。
符合一般规律。
符合一般情况。
那他呢？
他关掉页面，关掉浏览器，关掉电脑。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肚子叫了一声。他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他站起来，走到小冰箱前。里面只有几盒牛奶，几包饼干。
他拿出一包饼干，撕开包装。
饼干很干。他嚼着，但尝不出味道。
就像在嚼纸。
他强迫自己咽下去。又拿出一块。再咽下去。
吃到第三块时，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碎屑掉在桌上，白色的，很细。
他突然想起那些银色的发丝。
在阳光下，一定也是这样的颜色。
他把饼干放回桌上。
不吃了。
他走到床边，躺下。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点脏，角落里有几道裂纹。
他盯着那些裂纹看。
看它们怎么延伸，怎么交错，怎么形成一个奇怪的图案。
看着看着，眼睛有点酸。
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听见了雨声。
很轻，开始只是几滴敲在窗玻璃上。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下雨了。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面已经暗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街上的行人开始跑起来。躲进屋檐下，撑开伞。
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该去学校了——下午还有一节课。
他叹了口气。
穿上外套。背上书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的样子正常，才开门出去。
雨下得很大。
他没带伞。
走到教学楼时，他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站在大厅里，抖了抖身上的水。
大厅里人不多。几个学生聚在一起聊天，等着雨小一点再走。
林楠找了个角落站着。
他看着外面的雨。很密，像一道帘子，把世界隔成两块。
时间一点点过去。
人越来越少。最后大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
冲出去吧。反正已经湿了，再湿一点也无所谓。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迈步——
“林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僵住了。
慢慢转过身。
陈屿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很清爽。
“你没带伞？”陈屿问。
林楠点点头。他的声音有点干：“忘了。”
陈屿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大厅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送你吧。”他说，“去校门口，或者公交站。”
林楠想拒绝。
但雨真的很大。而且他已经湿透了，再站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低下头，声音很小：“谢谢。”
“不客气。”
陈屿撑开伞。黑色的，很大，足够两个人用。
他们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响声。林楠走在陈屿旁边，保持着一点距离。
但伞就那么大。他的肩膀还是偶尔会碰到陈屿的手臂。
每次碰到，他都会僵一下。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水洼很多，他小心地避开。
“你住校外？”陈屿问。
“嗯。”
“一个人？”
“嗯。”
对话很简单。林楠希望就这样简单下去。
但走过镜湖时，陈屿忽然开口了。
“今天早上，我好像看见你在湖边。”
林楠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吗？”他的声音尽量平静，“我没注意。”
“你的头发……”陈屿顿了顿，“颜色很特别。”
雨声很大。
但这句话，林楠听得很清楚。
他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你看错了。”他说，“可能是光线问题。”
他说得很快。太急了，反而显得可疑。
陈屿没有立刻接话。
他们又走了一段。雨还是很大，路上几乎没有人。
“可能吧。”陈屿终于说。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林楠偷偷看了他一眼。
陈屿的侧脸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看着前方。
但林楠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很深的东西。
终于到了公交站。
雨棚下站着几个等车的人。林楠松了口气——有别人在，感觉安全一点。
“谢谢。”他又说了一次。
“没事。”陈屿把伞往他这边倾了倾，“车来了。”
公交车缓缓靠站。
林楠几乎是逃上去的。他刷了卡，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开动了。
他透过模糊的车窗往外看。
陈屿还站在站台上。撑着那把黑伞，静静地看着公交车离开的方向。
雨很大。
但他的身影很清晰。
林楠转回头，不再看。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脏还在跳。很快，很乱。
陈屿看到了。
他真的看到了。
怎么办？
公交车摇晃着前进。雨点打在车窗上，声音很响。
林楠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林楠！雨好大，你带伞了吗？没带的话在哪儿躲雨呢？”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字回复：“在公交车上。快到家了。”
苏晓秒回：“那就好！对了，联谊活动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下周六晚上，在学校的活动中心！一定要来哦！”
后面跟了一个期待的表情包。
林楠看着那条消息。
窗外是模糊的雨景。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彩。
手机屏幕很亮。苏晓的消息很热情。
一边是陈屿那令人不安的敏锐。
一边是苏晓充满阳光的邀约。
他夹在中间。
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公交车到站了。
他下车，跑进公寓楼。上楼，开门，反锁。
又是一身湿。
他换了衣服，擦干头发，坐在床边。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苏晓：“别忘了哦！我帮你报名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好。”
发送。
发完他就后悔了。但撤不回来了。
他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还是那个奇怪的图案。
他看着那些裂纹。
雨声渐渐小了。
窗外传来车辆驶过积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很规律。
就像什么在呼吸。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银发。镜子。阳光。
陈屿的眼睛。黑色的，很深的眼睛。
苏晓的笑容。很亮，很暖。
还有雨。很大的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这些画面混在一起，旋转，交错，最后变成一片模糊。
他睡着了。
睡得很浅。
梦里也在下雨。
他站在雨里，没有伞。
头发是银色的，很长，被雨打湿了贴在脸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细。皮肤很白。
不是他的手。
他抬头。
镜湖就在面前。
湖面被雨点打得一片模糊。
他看见倒影。
银发的。女性的。陌生的。
倒影在看着他。
也在笑。
他醒了。
猛地坐起来，喘着气。
房间里很暗。雨已经停了。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淡淡的银色。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黑的。
他松了口气。
但梦里的画面还在。很清晰。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了。
他拿起手机。凌晨两点。
屏幕很亮。他眯着眼睛，打开浏览器。
历史记录里还是那些搜索。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全部删除。
清空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但这一次，他没有强迫自己睡。
他只是躺着。
听着窗外的声音。偶尔经过的车。远处隐约的狗叫。还有自己的呼吸。
很轻，很规律。
他在想。
想陈屿那句话。
“颜色很特别。”
陈屿真的看到了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他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是哪种情况。
雨后的夜晚很安静。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最后消失。
天快亮了。
他还没睡。
但他知道，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他还得继续。
继续隐藏。继续假装。继续做一个“正常”的人。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很重。
重得他有点喘不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