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林楠其实没怎么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从夜晚的寂静变成白天的嘈杂。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枕头边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消息通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屏幕暗下去,过了一会儿又亮起来。这次是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着“苏晓”两个字。
他没接。
电话自己断了。几秒后,又打过来。
林楠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压在枕头上。他听见震动声闷闷地响,像隔着什么很远的东西。第三通,第四通。然后停了。
他坐起来。
房间里很安静。阳光暖烘烘地照在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得有点透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边缘圆润。
他握了握拳。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消息。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来看。
苏晓发了一长串:“林楠你人呢?老赵的课你都敢翘?点名了!我帮你喊到了,但他说下次再不来平时分扣光。”
“你是不是睡过头了?”
“醒了没?”
“回个消息啊!”
“急死我了!”
林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说对不起?说我现在有点事?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又亮了几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他看着那些提醒气泡一个个冒出来,又一个个消失。
窗外传来学生们的说笑声。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地响。远处操场上传来哨声,大概是体育课。
林楠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掀起窗帘一角,朝外看。
阳光很好。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几个女生挽着手走过,笑声清脆。一个男生抱着篮球跑过去,T恤后背上湿了一片汗渍。
一切都那么正常。
他放下窗帘。
房间里忽然暗下来。只有阳光从布料缝隙里透进来,在空气里画出细细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旋转,像很小很小的星星。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额头上。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移开视线。
上午就这样过去了。林楠没出门。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一本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只是盯着书页,听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
手机屏幕时不时亮一下。苏晓的消息还在继续。
“中午一起吃饭吗?”
“你在宿舍吗?”
“我去找你?”
“林楠你到底怎么了?”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林楠终于拿起手机。他点开消息列表,看着那些未读提醒。苏晓发了十七条消息,打了八个电话。还有两个是班级群里@他的通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发送。
几乎立刻,消息状态变成了“已读”。然后苏晓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哪里不舒服?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
林楠的手指僵住了。
他还没想好怎么回,苏晓的电话就又打了过来。屏幕亮着,震动着,在他手心里发烫。他盯着那个名字,觉得喉咙发干。
电话断了。
又打过来。
林楠闭上眼睛。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响,每一声都敲在他心上。他知道苏晓的脾气——不接的话,她会一直打。打到接为止。
第三通。
第四通。
林楠睁开眼,按了接听键。
“喂?”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一开口,他就发现自己嗓子哑了。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紧张。
“林楠!”苏晓的声音又急又亮,从听筒里冲出来,“你终于接电话了!怎么回事啊?一整天都没消息,我差点要去报警了!”
“我没事。”林楠说,清了清嗓子,“就是有点感冒。”
“感冒?”苏晓的声音立刻软下来,“严不严重?发烧了吗?吃药了没?”
“不严重。”林楠说,“睡一觉就好了。”
“你一个人在宿舍?”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是谎话。他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只是喝了点水。
“吃的什么?”
林楠顿了一下。“泡面。”
“泡面怎么行!”苏晓的声音又高起来,“生病了得吃点有营养的。你等着,我买点粥给你送过去。”
“不用!”林楠立刻说,声音有点急,“真的不用。我睡一觉就好,你别过来。”
“为什么啊?我都到你们楼下了。”
林楠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在楼下?”
“对啊。”苏晓说,“我给你带了药,还有水果。你宿舍是302对吧?我上来了啊。”
“别!”林楠几乎是喊出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怎么了?”苏晓问,声音里带着疑惑。
林楠用力握紧手机。他的手指关节都发白了。“我……我怕传染给你。感冒挺厉害的,你还是别上来了。”
“我不怕传染。”苏晓说,“再说了,我身体好着呢。”
“真的不用。”林楠说,声音越来越低,“我想一个人休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楠能听见苏晓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约的校园噪音。他等着,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
“好吧。”苏晓终于说,声音听起来有点失落,“那你好好休息。药和水果我给你放门口,你记得拿进去。”
“嗯。”
“一定要记得吃药啊。”
“嗯。”
“多喝水。”
“嗯。”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
“那我走了?”
“嗯。谢谢。”
电话挂了。
林楠握着手机,站在原地。他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一声一声,很规律。然后他放下手机,走到门边。
他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走廊里很安静。过了大概一分钟,他听见脚步声。很轻,但很快。是苏晓的脚步声,他认得出来。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他听见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地上。接着是纸张摩擦的声响——大概是便利贴。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楼梯方向去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林楠还贴在门上。
他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人了,才慢慢直起身。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一条门缝。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块。门外的地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字。
林楠伸手把袋子拿进来,关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低头看手里的东西。
塑料袋里装着一盒感冒药,一包口罩,几个橙子,还有一小盒粥。粥盒还是温的,隔着塑料袋也能感觉到热度。
便利贴上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记得吃药!橙子补充维C!粥趁热喝!好好休息!——苏晓”
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林楠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纸很薄,阳光从背面透过来,把黄色的纸照得有点透明。黑色的字迹在光里显得特别清晰。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把便利贴从塑料袋上揭下来,捏在手里。纸的边缘有点毛糙,蹭在指尖上痒痒的。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便利贴放进去。
抽屉里很空。只有几支笔,一个笔记本,还有几张零钱。黄色的便利贴躺在最上面,那个笑脸正对着他。
他关上了抽屉。
然后他打开塑料袋,拿出那盒粥。是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他打开盖子,香气立刻飘出来,温暖而熟悉。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吃。粥很稠,米粒煮得软烂,皮蛋和瘦肉的味道混在一起,咸淡刚好。
他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要把味道都记住。热气熏着他的脸,眼睛有点湿。他低下头,继续吃。
一盒粥很快就吃完了。
他把空盒子放在桌上,看着它。塑料盒壁上还挂着几粒米,黏黏的。他伸手抹了一下,手指上沾了点粥汤。
他站起来,把盒子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拿起感冒药,看了看说明书。一天三次,一次两粒。他抠出两粒药片,放在手心。小小的白色药片,圆圆的,边缘很光滑。
他去接了杯水。
药片吞下去的时候有点苦,从喉咙一路苦到胃里。他喝了一大口水,把那股苦味压下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苏晓的消息:“粥喝了吗?药吃了吗?”
林楠打字:“吃了。谢谢。”
“不客气!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还不好,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明天应该就好了。”
“那就好。对了,老赵的课我帮你记了笔记,回头发你。”
“谢谢。”
“客气什么。我们是朋友啊。”
林楠盯着最后那句话。
我们是朋友啊。
五个字,很简单。但他看了很久。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眼睛有点刺痛。他眨了眨眼,把手机放下。
朋友。
他走到窗边,再次掀起窗帘。
下午的阳光还很亮。校园里人来人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说笑着。远处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运球的声音砰砰地响。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他不正常。
他放下窗帘,转身看着房间。书桌,椅子,床,衣柜。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门。
里面挂着他的衣服。大部分是深色的,黑色,灰色,深蓝。都是宽松的款式,T恤,卫衣,运动裤。最边上挂着那件带帽的厚外套,灰色的,很大,能把他整个人裹进去。
他伸手摸了摸外套的袖子。
布料很厚实,摸起来有点粗糙。帽子很大,边缘缝着一圈松紧带。他记得这件外套是他去年冬天买的,当时觉得暖和,而且穿上之后整个人都显得很臃肿,看不出身形。
很好。
他把外套取下来,抱在怀里。布料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薄荷味的,很清新。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穿衣服。
先是一件长袖T恤,黑色的,领口很高。然后是一条运动裤,灰色的,裤腿很宽。最后是那件厚外套。他把拉链一直拉到最上面,领子竖起来,遮住脖子。
他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臃肿的球。帽子戴在头上,边缘压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和嘴唇。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走廊里还是空荡荡的。他走出去,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轻。他低着头,快步走向楼梯。
下楼的时候,他遇见了一个女生。女生抱着一摞书,正往上走。两人在楼梯拐角处擦肩而过。
女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林楠把头埋得更低,加快脚步。
出了宿舍楼,阳光一下子洒下来,暖烘烘的。他眯起眼睛,拉低了帽檐。校园里的人很多,他尽量贴着墙根走,避开人群。
他要去超市。
宿舍楼下的超市不大,但东西很全。他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只有几个学生在挑东西。
他径直走向日用品区。
货架上摆着各种东西。牙膏,牙刷,毛巾,洗发水。他找到卖口罩的地方,拿起一包蓝色的医用口罩。想了想,又拿了一包。
然后他走到食品区,拿了几盒泡面,几瓶矿泉水。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阿姨。阿姨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感冒了?”
林楠点点头。
“多穿点。”阿姨一边扫码一边说,“这几天天气变化大,容易着凉。”
“嗯。”
“一共四十二块五。”
林楠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机器滴了一声,支付成功。阿姨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递给他。
“谢谢。”
他接过袋子,走出超市。
外面的阳光还是很亮。他提着袋子,快步往回走。路过篮球场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
场上几个男生在打球,穿着背心短裤,满身是汗。球在空中划过弧线,砰的一声砸进篮筐。有人欢呼,有人击掌。
林楠移开视线。
他回到宿舍楼,上楼,开门,进屋。关上门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后背已经湿了。
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脱下外套。里面的T恤也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他脱掉T恤,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下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水柱下,闭着眼睛。水很凉,打在皮肤上有点痛。但他没调热,就让冷水一直冲着。
冲了很久。
直到皮肤都发红了,他才关掉水。用毛巾擦干,换上干净衣服。还是长袖,还是黑色。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塑料袋还放在桌上。他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两包口罩,几盒泡面,几瓶水。
还有一盒感冒药,是苏晓买的。他拿出来,放在桌上。
药盒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蓝色的小字。他盯着那个药盒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摇了摇。
药片在里面哗啦哗啦地响。
他放下药盒,拉开抽屉。那张黄色便利贴还躺在里面,笑脸对着他。他拿起便利贴,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记得吃药。
橙子补充维C。
粥趁热喝。
好好休息。
——苏晓
后面那个笑脸画得有点歪,但很可爱。
林楠把便利贴贴在桌面上。就在电脑旁边,一抬头就能看见。黄色的纸在深色的桌面上很显眼,像一小片阳光。
他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很简单的风景图,蓝天白云。他点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打字。
“如何应对身体变化”。
回车。
搜索结果跳出来。大多是医学网站,讲青春期发育,讲激素变化,讲疾病症状。他往下翻,翻了好几页。
没有他想要的。
他又换了关键词。
“突然变瘦”。
“皮肤变白”。
“声音变细”。
搜索结果还是那些。健康咨询,美容建议,健身教程。他一条条点开,又一条条关掉。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模糊的,扭曲的,不太像他自己。
他伸手摸了摸喉咙。
喉结还在。但好像变小了,摸起来没有以前那么明显。他又摸了摸脸,皮肤很光滑,没什么胡茬。
其实他已经两天没刮胡子了。
以前的话,两天不刮,下巴上就会冒出青色的胡茬,摸起来刺刺的。但现在,还是光滑的。
他放下手。
窗外传来鸟叫声。很清脆,一声接一声。他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能看见外面的天空,蓝蓝的,飘着几朵云。
天快黑了。
夕阳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橘红色。光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慢悠悠的,像在做梦。
林楠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掀起窗帘,朝外看。
夕阳正好。整个天空都是橘红色的,云朵镶着金边。远处的教学楼在光里变成剪影,窗户玻璃反射着耀眼的光。
很美。
他看了很久。
直到夕阳慢慢沉下去,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校园里的路灯也亮了,一排排,黄黄的光。
他放下窗帘。
房间里暗下来。他没开灯,就站在黑暗里。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家具的轮廓,模糊的,像影子。
他走到床边,躺下。
床很软。他陷进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在黑暗里变成灰灰的一片。角落里有一小块污渍,形状像一朵云。
他盯着那朵云。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只是盯着。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苏晓的消息:“晚上了,记得吃药。好好休息,明天见。”
林楠打字:“嗯。你也是。”
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屏幕朝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着聊天界面。最上面是苏晓的名字,下面是那两句简短的对话。
他盯着苏晓的名字。
然后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规律。还听见心跳声,咚咚的,在胸腔里回响。
还有别的声音。
远处隐约的车声。楼上有人走动的声音。隔壁宿舍传来音乐声,很轻,听不清是什么歌。
一切都很正常。
只有他不正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外套上的味道一样,是薄荷味的。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流出来,湿了枕头。温热的,咸咸的。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肩膀在抖。
他蜷缩起来,像婴儿在母体里的姿势。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着自己。眼泪不停地流,止不住。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
就是觉得难过。很难过。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喘不过气。眼泪流出来,好像能好受一点。
但也只是好像。
他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了,眼睛又肿又痛。他才慢慢停下来,只是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
枕头湿了一大片。
他坐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湿了,黏在皮肤上。他脱掉上衣,扔在一边。光着上身坐在黑暗里。
皮肤在黑暗里显得很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肚子,手臂。很瘦,能看见肋骨的轮廓。皮肤很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伸手摸了**口。
平的。
但他记得,昨天洗澡的时候,好像……不是完全平的。有那么一点点弧度,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有。
他又摸了摸。
好像……又没有了。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是光线问题。他不知道。
他放下手。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色的线。他盯着那条线看,看着它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
时间在走。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这次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没有做梦。只是黑暗,温暖的,柔软的黑暗。像沉在水底,很安静,很安全。
直到手机闹钟响起来。
尖锐的铃声把他惊醒。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很刺眼。
他伸手关掉闹钟。
七点半。
该起床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睛很痛,肿肿的。他下床,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睛又红又肿,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起了皮。
很憔悴。
他移开视线。
洗漱,换衣服。还是长袖,还是黑色。他穿上那件厚外套,拉链拉到顶。戴上口罩,帽子压得很低。
然后他拿起书包,打开门。
走廊里很热闹。学生们进进出出,赶着去上课。说笑声,脚步声,关门声,混在一起。
林楠低着头,快步走向楼梯。
下楼,出宿舍楼。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校园里人很多,他贴着墙根走,避开人群。
教学楼不远。
他走进去,爬上三楼。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嗡嗡的说话声。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
然后他低下头,假装看手机。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打招呼。他点点头,没说话。
苏晓进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
苏晓穿着亮黄色的T恤,像个小太阳。她扫视了一圈教室,看见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林楠!”
她在旁边的位置坐下,凑过来看他。“你好点了吗?眼睛怎么这么肿?”
“好多了。”林楠说,声音闷在口罩里,“可能没睡好。”
“药吃了吗?”
“吃了。”
“那就好。”苏晓笑了,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给,昨天的笔记。老赵讲得可快了,我差点没跟上。”
林楠接过笔记本。“谢谢。”
“客气什么。”苏晓说,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还有这个,给你。”
袋子里装着一个苹果,两个橘子,还有一小包饼干。
林楠看着那个袋子,没说话。
“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苏晓说,“饼干是预防你饿的。生病了更要按时吃饭。”
林楠抬起头,看着苏晓。
苏晓的眼睛很亮,清澈的,干净的。里面全是真诚的关心,没有一丝杂质。像夏日清晨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都说了别客气。”苏晓拍拍他的肩膀,“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
林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红色的苹果,橙色的橘子,黄色包装的饼干。
颜色很鲜艳。
像苏晓这个人。
他握紧袋子,塑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上课铃响了。
教授走进来,教室里安静下来。林楠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是盯着纸面。
纸上是苏晓的字。
工整的,一笔一划的。蓝色水笔写的,有些地方用力过猛,纸都被戳破了。但很清晰,条理分明。
他一行行看下去。
看着那些字,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张便利贴。黄色的纸,黑色的字,还有那个画歪了的笑脸。
记得吃药。
橙子补充维C。
粥趁热喝。
好好休息。
——苏晓
我们是朋友啊。
他握紧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墨水渗开,变成一个小小的蓝色圆斑。
他盯着那个圆斑。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阳光灿烂。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哗啦啦地响。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切都那么美好。
只有他不美好。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笔记本。
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几个字。但写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机械地写,一行又一行。
直到下课铃响。
他才发现,自己在一页空白的纸上,写满了同一个词。
“正常”。
一遍又一遍。
密密麻麻。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苏晓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他听着,偶尔点点头。
走出教学楼,阳光洒下来。他眯起眼睛,拉低了帽檐。
“林楠。”苏晓忽然说。
他转过头。
苏晓看着他,眼神有点担心。“你真的没事吗?总觉得你……不太对劲。”
林楠顿了顿。“没事。”
“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苏晓认真地说,“我们是朋友,可以一起想办法。”
林楠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真诚。干净的,明亮的,没有一丝阴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后,他只是说:“嗯。”
然后他低下头,拉紧外套,走进了人群。
苏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拐角。
她皱了皱眉。
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也说不清是哪里。
她摇摇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阳光很好。
风很轻。
校园里的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林楠不正常。
但他还得继续。
继续隐藏。继续假装。继续做一个“正常”的人。
即使那越来越难。
即使那让他喘不过气。
他也得继续。
因为别无选择。
他走在人群里,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
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黑。
像另一个他。
一个他永远也摆脱不了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