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房间里很暗,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慢慢走进去,把包扔在沙发上。
然后他坐下来,两手撑着额头。
累。
说不出的累。
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像有东西在拖着他往下沉,一直沉,沉到很深的地方去。
苏晓的眼神还在他脑子里。
那种探究的、带着疑问的眼神。
她看出来了。
至少,她感觉到了什么。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一旦在心里生根,就会慢慢长大。总有一天,它会冲破表面,变成确切的疑问。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差点就露馅了。在图书馆,在走廊,在阳光下——每一秒都像走在刀尖上。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控制呼吸,调整姿态,压低声音。
他必须记住,自己是林楠。
是那个个子不高、长相普通、总是低着头走路的男生。
不是镜子里那个……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不行。
不能想。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剩半瓶水和几个鸡蛋。他拿出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
水很冰,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不够。
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清醒一点。需要看清自己,看清现实,看清接下来该怎么办。
逃避没有用。
躲在公寓里,假装一切正常——这种日子他过了快一周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还是“原样”。然后匆匆出门,在学校待到天黑,再逃一样地回来。
像只受惊的老鼠。
可老鼠也有藏不住的时候。
今天就是警告。
如果再这样下去,迟早会出事。
他放下水瓶,手指在冰凉的玻璃瓶身上停留片刻。
然后他转身,走向浴室。
脚步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走廊很短,从客厅到浴室不过几步路,他却走了很久。
最后,他停在浴室门口。
门关着。
深色的木门,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缝。那是去年冬天暖气太干裂开的,他一直没修。
现在,那道裂缝像一只眼睛。
静静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
凉的。
他拧动把手,推开门。
浴室很小,只有三四平米。洗手池,马桶,淋浴间,挤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黄。
镜子在洗手池上方。
长方形,带一圈塑料边框,边框的角落里积了点灰。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
锁舌扣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背靠着门,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
黑发,有点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
那是林楠。
是他熟悉了十九年的样子。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开始放松。
不是身体上的放松——是更深层的东西。那种一直紧绷着的、像弦一样拉紧的东西。他学着这几天摸索出来的方法,一点一点,松开控制。
很慢。
慢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在胸腔里敲着,越来越响。
然后,变化开始了。
先是头发。
黑色开始褪去,像褪色的照片。从发根开始,一点点变浅,变淡,最后变成那种近乎透明的银白。不是老人的那种白,是带着光泽的、像是月光流淌下来的颜色。
头发也在变长。
原本只到耳际的短发,慢慢延伸,滑过脖颈,落到肩上。发梢微微卷曲,贴在锁骨的位置。
接着是脸。
轮廓在改变。下颌线柔和了,鼻梁的线条变得更精致,嘴唇的形状……他不敢细看。只是感觉到,整张脸都在微妙地调整,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重新塑造。
眼睛。
他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人,也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变浅了,像是琥珀,又带着点灰。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但那双眼睛里,全是惊惶。
全是茫然。
林楠抬起手。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手指纤细,骨节不明显,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他记得自己昨天剪指甲时,不是这样的。指甲的形状更圆润了,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
他慢慢抬起手,触碰自己的脸颊。
镜子里的人做着同样的动作。
指尖碰到皮肤。
触感冰凉,光滑,细腻得像瓷器。这不是他的皮肤。他原来的皮肤没那么好,偶尔会长痘,摸起来有点粗糙。
但现在……
他又碰了碰。
确认。
再确认。
是真的。
每一个细节,都真实不虚。不是化妆,不是伪装,不是任何可以解释的东西。这就是他现在身体的样子。
一个少女的样子。
银发,琥珀色的眼睛,精致的五官,纤细的身形。
陌生。
彻头彻尾的陌生。
林楠看着镜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控制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洗手池的白色陶瓷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抬手擦眼泪。
镜子里的人也擦眼泪。
动作同步,像在演一出荒诞的默剧。
他停下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是谁?”
他问。
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沙哑。
但音色……变了。不再是男生那种偏低沉的声音,而是更清亮,更柔和,带着少女特有的质感。
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
没有回答。
也不可能回答。
林楠咬住嘴唇。
用力咬,直到尝到一点血腥味。
疼。
但这点疼,和心里的那种空洞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背后是回不去的路。他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坠落。
疏离感。
巨大的疏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
这不是他的身体。
不是他的脸。
不是他的声音。
可他又确确实实在这个身体里。能感觉到心跳,呼吸,指尖的冰凉,眼泪的温热。能控制它抬手,转身,走路。
矛盾。
撕裂。
他觉得自己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原来的林楠,那个普通的、内向的、只想安稳过日子的男生。另一半是镜子里这个陌生人,这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该怎么称呼的存在。
“我该怎么办?”
他又问。
这次声音更轻,像在自言自语。
镜子沉默着。
只有水龙头在滴水。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林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打开水龙头。
冷水哗啦啦流出来。他俯身,双手捧起水,用力泼在脸上。
一次。
两次。
三次。
水很冰,刺得皮肤发疼。他抬起头,看向镜子。
水珠顺着银色的发梢往下滴,滑过脸颊,滑过脖颈,消失在衣领里。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个样子。
没有变。
再怎么洗,也不会变回去。
他关掉水龙头。
浴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
他看着镜子,看了很久。
久到腿开始发麻,久到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久到楼下的街上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然后,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清晰,坚定,不容回避。
逃避没有用。
躲在这间公寓里,假装一切正常——那只是在拖延时间。时间不会停下来等他,世界也不会因为他一个人的问题就停止转动。
明天,太阳还是会升起。
他还是要起床,要出门,要去学校。
要以“林楠”的身份,继续生活。
继续上课,继续和同学打招呼,继续在食堂吃饭,继续在图书馆看书。
继续隐藏。
继续假装。
继续做一个“正常”的人。
即使那越来越难。
即使那让他喘不过气。
他也得继续。
因为别无选择。
但是——
他盯着镜子里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
慌乱在褪去。
茫然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他不能只是被动承受。
不能只是恐慌逃避。
他得做点什么。
得学会怎么控制这个身体,怎么在需要的时候维持“原貌”,怎么在人群中隐藏自己,怎么清理可能留下的痕迹。
得学习。
学习如何隐藏这个秘密。
这个可能改变一生、甚至定义一生的秘密。
林楠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还是冰凉的,但心里那股空洞的寒意,稍微退去了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尝试。
集中精神。
想象自己原来的样子。
黑发,普通的五官,瘦小的身形。
一点一点,收紧那种“控制”。
很慢。
比刚才放松时更慢,更费力。
他能感觉到变化在发生。头发在缩短,颜色在变深,脸部的轮廓在调整……像有一层薄膜慢慢覆盖上来,把真实的自己包裹起来。
几分钟后,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林楠。
那个熟悉的、普通的林楠。
他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疲惫感就涌了上来。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他扶着洗手池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消耗很大。
只是维持这么一会儿,就累成这样。
如果要维持一整天呢?
他不敢想。
但必须想。
他必须计算,必须规划,必须找到最节省力气的方法。什么时候可以放松,什么时候必须绷紧,在哪些场合需要特别注意,在哪些人面前绝对不能出错。
这些,他都要学。
从明天开始。
不,从今晚就开始。
林楠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眼神里还有忐忑,还有不安,但深处,已经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像在黑暗里点起的一盏小灯。
虽然小,虽然弱,但毕竟亮着。
他转身,走出浴室。
没有回头。
客厅里还是那么暗,但他没有开灯。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外面,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远处的高楼,近处的街道,车流,行人。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回沙发,从包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
晚上八点十七分。
还有一整个夜晚。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
“计划。”
然后他开始写。
一条,两条,三条。
关于作息,关于饮食,关于在学校的时间安排,关于避开哪些人,关于在哪些地方可以稍微放松……
写得很乱,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但写着写着,思路慢慢清晰起来。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下子解决所有问题。但至少,可以先从最基本的开始。
第一步:明天返校。
第二步:观察环境,找出可以独处的时间和地点。
第三步:练习控制,找到消耗最小的方式。
第四步……
他停下手。
第四步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
累。
但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稍微轻了一点。
因为他有了方向。
哪怕那个方向模糊不清,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但至少,他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事情发生。
他得主动做点什么。
为了活下去。
为了以“林楠”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夜深了。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林楠躺在沙发上,没有回卧室。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在转。
转着明天的事,转着可能遇到的问题,转着该怎么应对。
转着转着,意识慢慢模糊。
他睡着了。
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镜子。
无数面镜子,围着他,镜子里全是那个银发的少女。她在看他,在对他笑,在对他说话。
但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只看到她嘴唇在动。
一遍又一遍。
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