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楠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那种突然惊醒,心脏还在怦怦直跳的醒。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昨晚的梦还残留在脑子里——那些镜子,那个银发少女,那些无声的对话。
他坐起来。
头有点沉。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触碰到额前的发丝。是短发。正常的,黑色的,属于“林楠”的短发。他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这只是暂时的。昨晚查到的那些资料还在手机里,那些关于“周期性变身”的模糊记录像根刺,扎在心上。
他得去上课。
今天是周三,上午有两节专业课。缺席太久了,再不去会引起更多注意。辅导员昨天发消息的语气已经有点不对劲了——“林楠同学,身体好些了吗?同学们都很关心你。”
关心。
林楠扯了扯嘴角。那种关心背后,藏着多少好奇和猜测,他太清楚了。
他起身走向浴室。
镜子前,他站了很久。仔细看自己的脸——轮廓,五官,肤色。一切正常。没有那种不自然的白皙,没有变淡的发色,瞳孔是深棕色,不是昨晚梦里那种诡异的银灰。
“正常。”他低声说。
声音也是正常的。男生的声音,有点哑,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一些。不能慌。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今天只是去教室,坐在角落里,上完课就回来。很简单的事。
只要不被人注意到异常。
只要不被发现。
***
换衣服的时候,林楠犹豫了。
平时穿的T恤和运动裤,今天看起来总觉得不对劲。太宽松?还是太随意?他翻遍了衣柜,最后选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和一条黑色的休闲裤。颜色深,不显眼。卫衣的帽子很大,可以拉起来遮住大半张脸。
还不够。
他走到玄关,从挂钩上取下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又翻出口罩——是那种普通的蓝色医用口罩,疫情期间囤的,还剩不少。
戴上去。
对着玄关的镜子,他审视着自己。
帽子,口罩,卫衣帽子拉起来。整张脸几乎看不见了。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样应该够了。感冒嘛,戴口罩很正常。戴帽子?就说头有点痛,怕吹风。
理由都找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书包。手机,钥匙,课本。检查了三遍。确认没落下什么。
开门前,他又停住了。
手放在门把上,指尖有点凉。楼道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电梯运行的声音。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已经出门上班上学了。他应该不会遇到什么人。
但万一呢?
万一遇到邻居?万一遇到同班同学?
心跳又开始加快。
他咬了咬牙。
拧开门。
***
走廊空荡荡的。
林楠快步走向电梯,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跳动。他盯着那串数字,手心在冒汗。
叮。
门开了。
里面没人。
他松了口气,走进去,按下1楼。电梯下行的时候,他靠在角落里,盯着反光的金属门。门上映出他的影子——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看不清脸,像个可疑分子。
他移开视线。
一楼到了。
走出单元门,早晨的阳光有点刺眼。林楠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小区里有人晨练回来,提着早餐的阿姨,牵着狗的大爷。没人特别注意他。
他快步走向校门。
从公寓到学校,步行只要十分钟。这十分钟,林楠走得像个逃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视线低垂,但余光时刻扫视着周围。有人迎面走来,他就微微侧身,或者假装看手机。
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隔着口罩,呼吸变得沉闷而急促。
校门口,学生多了起来。三五成群,说说笑笑。林楠混在人群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他调整了一下口罩,确保它贴紧脸。手指碰到下巴的皮肤——是光滑的,没有胡茬。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一紧。
但他没时间细想。已经到教学楼了。
***
教室在三楼。
林楠没有走正中的楼梯,而是绕到侧面的消防通道。这里人少。他一级一级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每上一层,心跳就重一分。
到了三楼。
走廊里都是学生。临近上课,大家正在往教室里走。谈笑声,脚步声,拉书包拉链的声音。熟悉又陌生的嘈杂。
林楠停在走廊拐角,探出半个身子,看向教室后门。
门开着。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的位置快满了,后排还有空位。最角落,靠窗的那一排,最后一个座位——那是他以前常坐的位置。隐蔽,不起眼,离前后门都远。
就是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脚步很快,但刻意放轻。低着头,视线只盯着脚下的路。他能感觉到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能听到零星的话语,但没有人叫他,没有人拍他的肩膀说“嘿林楠你终于来了”。
也许没人认出他。
也许认出了,但看他这副打扮,不好意思打招呼。
他走到后门,侧身进去。
教室里的空气有点闷。空调开着,但人多,还是能闻到各种气味——咖啡,早餐,洗发水,还有书本的油墨味。林楠径直走向那个角落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
动作一气呵成。
坐下的瞬间,他稍微放松了一点。
安全了。
暂时。
***
他摘下书包,拿出课本和笔。动作很慢,刻意拖延时间。眼睛低垂,但余光在观察。
前面几排,都是熟悉的面孔。班长李伟坐在第三排,正和旁边的女生讨论着什么。学习委员张悦在第二排整理笔记。还有王浩,那个总爱开玩笑的男生,坐在第四排,正低头玩手机。
没有人回头看他。
或者说,没有人特意回头看他。
林楠把课本摊开,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章。手指按在书页上,指尖有点抖。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老师还没来。
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在聊昨晚的球赛,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有人在约周末去吃饭。这些日常的、琐碎的对话,此刻听在林楠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玻璃。
他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
不,更像一个潜入者。潜入这个本该属于他的世界,却因为一个秘密,变得陌生而危险。
他低下头,把卫衣的帽子拉得更紧一些,帽檐压到几乎遮住眼睛。口罩有点闷,呼吸在布料内侧凝成小小的水汽。他不敢摘。
“林楠?”
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
林楠身体一僵。他不敢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低,假装在认真看书。
“林楠,是你吗?”
脚步声近了。
林楠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握紧手中的笔,指节发白。
一个人影停在他的桌边。
他不得不抬起头。
是王浩。那个爱开玩笑的男生,正弯着腰,好奇地看着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嬉笑表情。
“还真是你啊!”王浩说,“裹这么严实干嘛?我还以为哪个明星来蹭课呢。”
林楠张了张嘴。
声音。得用男生的声音。压低一点,哑一点。
“感冒了。”他说。
声音从口罩里传出来,闷闷的,确实有点像感冒的鼻音。
“难怪。”王浩直起身,“我说你怎么这么久没来。严重吗?”
“还好。”林楠简短地回答,希望对方赶紧走。
“多喝热水啊。”王浩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上周的笔记你要吗?我拍了照。”
“不用了,谢谢。”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王浩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林楠看着他走远,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触感。不重,只是朋友间普通的举动。但对他来说,却像一次危险的接触——万一,万一王浩感觉到什么不同呢?肩膀的宽度,骨架的大小,哪怕隔着衣服……
他不敢再想。
***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姓陈。陈教授把讲义放在讲台上,扶了扶眼镜,开始点名。
“李明。”
“到。”
“张悦。”
“到。”
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林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纸的质感,粗糙的,真实的。他用指甲轻轻刮着,试图用这种微小的触感让自己镇定下来。
“林楠。”
声音响起时,林楠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举起手。
“到。”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但口罩让发音变得模糊。
陈教授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大半个教室,林楠看不清教授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停留了几秒。
“身体好些了?”陈教授问。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朝这个角落扫过来。
林楠觉得脸上发烫。
“好多了,谢谢老师。”他压着嗓子说。
“嗯,注意休息。”陈教授收回视线,继续点名。
那些目光也陆续移开了。
但林楠能感觉到,有些好奇的视线还停留在他身上。不是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一个请了长假的同学,突然出现,还裹得像个粽子。谁都会多看两眼。
他重新低下头。
帽檐和口罩围成的狭小空间里,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心又开始冒汗。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握住笔,在课本的空白处胡乱画着。
线条交织,没有意义。
就像他现在的状态。
***
课开始了。
陈教授在讲台上讲解着专业概念,声音平稳,偶尔穿插几句玩笑。教室里时而安静,时而响起窸窸窣窣的笔记声。
林楠试图听进去。
他盯着课本,看着那些熟悉的术语和公式。大脑却像生锈的齿轮,转不动。那些知识,那些他曾经掌握得很好的内容,现在像隔着一层雾。他看得见,但抓不住。
注意力总是飘走。
飘到自己的呼吸上。口罩内侧的水汽越来越多,布料贴着嘴唇和鼻子,湿漉漉的,不舒服。
飘到自己的手上。握着笔的手指,看起来比平时细了一些?还是只是错觉?他盯着自己的手背,皮肤好像白了点,血管的青色更明显。
飘到周围的环境里。左边隔了两个座位,有个女生在偷偷吃零食,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右前方,有人手机震动了一下,很快被按掉。后排,两个男生在小声交流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所有这些细微的动静,都被他的感官放大。
他像个绷紧的弦。
随时可能断。
***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了。
林楠没动。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低着头,假装在看书。教室里活跃起来,有人起身去接水,有人去卫生间,有人聚在一起聊天。
他听到有人提到他的名字。
“……林楠怎么回事?”
“感冒吧,看他戴口罩。”
“感觉怪怪的,帽子也不摘。”
“可能严重吧,怕传染。”
“也是……”
对话很快转移到别的话题。
林楠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苦涩。被人议论,哪怕是这种无关痛痒的议论,也让他不舒服。但他又能怎样?难道要站起来说,我没感冒,我只是在隐藏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苦笑了一下。
口罩遮住了表情。
***
第二节课开始了。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像在爬。林楠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数字,看着它们缓慢地跳动。10:21。10:22。10:23。
他想起昨晚查到的资料。
那些零碎的信息,那些模糊的描述。“周期性”,“不可控”,“持续时间不定”。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
如果真的是周期性的……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明天?后天?下周?
他完全不知道。没有规律,没有预兆。就像一颗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绑在他身上。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视线有点模糊。他眨了眨眼,发现是眼眶湿了。
不能哭。
他狠狠咬了下嘴唇。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
终于,下课铃响了。
陈教授说了声“下课”,教室里瞬间喧嚣起来。收拾书包的声音,拉椅子的声音,说话的声音。
林楠没有立刻动。
他等着。等大部分人离开。他慢吞吞地整理课本,把笔放进笔袋,拉上书包拉链。动作很慢,刻意拖延。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
前排还有几个学生在问问题。王浩和几个男生说说笑笑地从后门出去了,经过他身边时,王浩朝他挥了挥手:“走了啊,保重身体!”
林楠点了点头。
终于,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
走到后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熟悉的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桌椅上。黑板上还留着刚才的板书,粉笔灰在光柱里轻轻飘浮。
一切如常。
除了他。
***
走出教学楼,林楠没有直接回公寓。
他绕到学校后面的小花园。这里人少,有几条长椅,种着些花草。中午时分,没什么人。
他在最角落的长椅上坐下。
摘下口罩。
新鲜的空气涌入口鼻,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摘下帽子。
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塌,他用手胡乱拨了拨。风很轻,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仰起头,看着天空。
湛蓝的,有几缕云,慢悠悠地飘着。
很普通的天空。
很普通的中午。
但他却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着一层透明的墙。他能看见一切,能听见一切,却无法真正融入。
秘密像一道裂痕,把他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一半是过去的林楠,普通的大学生,过着普通的生活。
一半是现在的他,藏着不可告人的变化,在伪装和恐惧中挣扎。
而未来……
未来是一片迷雾。
他不知道该怎么走。
***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楠拿出来看,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林楠同学,今天来上课了吧?身体怎么样?如果还是不舒服,可以再休息几天,别勉强。”
他看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该怎么回复?
说“我很好,谢谢关心”?可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好。说“我还需要休息”?那接下来呢?一直躲着吗?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最后,他打字:“谢谢老师,我好多了。会按时上课的。”
发送。
然后,他重新戴上帽子和口罩。
站起来,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更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今天只是第一关。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他都要重复这样的伪装。在教室里,在宿舍楼,在食堂,在任何可能遇到熟人的地方。
他得小心呼吸。
小心说话。
小心每一个动作。
像走在薄冰上,每一步都可能踩碎脚下的平衡。
但他没有选择。
他得活下去。
以“林楠”的身份。
不管多难。
***
回到公寓,关上门。
林楠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摘下帽子和口罩,扔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红。
脸色有些苍白。
但,还是他。还是那张脸。
至少现在是。
他伸出手,触摸镜面。冰凉的玻璃,映出他的指尖。
“你能撑多久?”他轻声问。
镜子里的他没有回答。
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