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还在滴水。
林楠关掉它，用毛巾擦了擦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神里的疲惫藏不住。
他走出浴室，看了眼时间。
下午两点十分。
还有四十分钟上课。
他该准备出门了。
***
教室在信息楼三层。
林楠提前十五分钟到，选了靠后门的角落位置。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教室，又不容易被人注意到。
他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
手指还有些发凉。
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说话声，搬动椅子的声音，敲击键盘的声音。林楠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
他不敢抬头。
怕看到熟悉的面孔。
怕被认出来。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打开PPT，投影幕布上出现“数据挖掘导论”几个字。
“我们继续上周的内容。”
林楠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新老师。不需要自我介绍，不需要点名提问。他可以安静地坐着，做个透明人。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抄写PPT上的要点。
笔尖在纸上游走。
一行，又一行。
字迹工整，间距均匀。这是他强迫自己专注的方式。把注意力集中在笔尖，集中在那些算法名词和公式上。
别去想别的。
别去在意周围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课程进入后半段。林楠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点。他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抬头看向讲台。
老师正在讲解一个复杂的算法模型。投影幕布上满是流程图和数学符号。
林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就在这时。
他感觉到了。
一道目光。
和周围同学截然不同的目光。
不是好奇的打量，不是随意的扫视。那目光冷静，专注，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
林楠的背脊瞬间僵直。
他不敢转头。
只能让视线继续停留在PPT上，假装自己完全沉浸在课堂里。但眼角的余光已经捕捉到了方向。
教室前排侧方。
靠窗的位置。
陈屿。
林楠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陈屿。全系都知道。家境好，成绩好，长相出众。是那种走在路上都会被人多看几眼的男生。
但他们几乎没有说过话。
林楠记得，大一开学时有过一次小组作业。他们被分到同一组。陈屿话不多，但做事很靠谱。分配任务时，陈屿主动承担了最难的部分。
“这部分我来吧。”陈屿当时说。
语气平静，没有炫耀的意思。
林楠当时想，这个人还挺好相处的。
后来，他们就没再有过交集。
可现在——
那道目光又扫过来了。
林楠能感觉到。像羽毛轻轻擦过皮肤，短暂，却清晰。
他死死盯着笔记本。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晕开一个小点。
为什么？
陈屿为什么要看他？
是巧合吗？
还是……
林楠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强迫自己吸气，呼气。慢慢地，平稳地。
别慌。
可能只是错觉。
陈屿可能只是在看后墙上的钟，或者窗外的树。他只是刚好坐在那个方向，视线刚好经过这里。
对，一定是这样。
林楠深吸一口气，试图说服自己。
但下一秒。
那道目光又来了。
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林楠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移动，从上到下，像扫描仪一样。
评估。
对，就是评估。
像是在观察一个数据点，分析它的特征，计算它的价值。
林楠的手开始发抖。
他放下笔，把手藏到桌子下面。
指甲掐进掌心。
刺痛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冷静。
必须冷静。
就算陈屿真的在看他，也不代表什么。可能只是觉得他今天穿的衣服奇怪，或者发型变了。
对。
林楠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是上周新买的，女装区打折。他犹豫了很久才买下来。
穿上身时，他在镜子前站了整整十分钟。
会不会太明显？
会不会被人看出来？
最后他还是穿着它出门了。因为他真的喜欢。柔软的质地，合身的剪裁。穿上它，他觉得自己……更像自己。
可现在他开始后悔了。
也许就是这件衣服。
也许陈屿只是觉得一个男生穿这种针织衫有点奇怪。
一定是这样。
林楠咬住下唇。
他决定不再抬头。整个身体都缩起来，尽可能减少存在感。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老师的讲解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却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方向，等待着下一次目光的扫视。
像等待判决。
终于。
下课铃响了。
林楠几乎是立刻站起来，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
“同学，你的笔——”
身后有人喊。
林楠没回头。他听出来了，是陈屿的声音。
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下了楼梯。一口气冲到一楼大厅，才扶着墙停下来。
心脏狂跳。
呼吸急促。
他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
没人追上来。
林楠松了口气，整个人靠在墙上。
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
走出信息楼，阳光有些刺眼。
林楠戴上帽子，把脸埋进衣领里。
他沿着小路往公寓方向走。
脚步很快。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陈屿的目光。
冷静的，专注的，评估的目光。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林楠想不通。
他和陈屿几乎没有交集。除了那次小组作业，他们甚至没在食堂碰见过。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冒出来。
难道陈屿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
林楠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隐藏得很好。从开学到现在，他小心地控制着每一个细节。说话的音调，走路的姿势，看人的眼神。
他像一个精密的仪器，调整着所有可能暴露的参数。
不可能被发现。
绝对不可能。
可是——
那道目光怎么解释？
如果不是发现了什么，陈屿为什么要那样看他？
林楠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走到路边的长椅旁，坐下来。
双手捂住脸。
也许是他太敏感了。
也许一切都是他的想象。因为长期处于紧张状态，所以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当成威胁。
对。
很可能就是这样。
他需要冷静。
需要客观地分析。
林楠放下手，深呼吸。
好，重新想。
第一，陈屿确实看了他几次。这一点他确定。
第二，陈屿的目光确实很特别。不是普通同学的那种随意。
第三……
林楠停顿了一下。
第三，陈屿最后喊了他。虽然他没回头，但那句“同学，你的笔”确实是对他说的。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屿注意到他走得匆忙，连笔掉了都没发现。
还是……
意味着陈屿想叫住他？
林楠闭上眼睛。
头疼。
他需要回家。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好好想一想。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
回到公寓。
关上门。
林楠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门板上。他直接走到客厅，倒在沙发上。
书包被扔在一边。
他盯着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有几处细小的裂缝。
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
从书包里掏出那支笔。
黑色的中性笔，很普通。是他常用的牌子。
笔帽上有一道划痕，是他不小心摔在地上留下的。
就是这支笔。
陈屿看见的，就是这支笔。
林楠握紧笔身。
塑料的触感，凉凉的。
他想起陈屿的声音。平静，清晰，没有特别的情绪。
“同学，你的笔——”
只是普通的提醒。
也许真的只是普通的提醒。
林楠放下笔。
他站起来，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
冷水冲在脸上。
清醒一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还是红的。
脸色还是苍白。
但没关系。
只要没人发现，就没关系。
他擦干脸，走出浴室。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班级群的消息。
林楠点开看了一眼。
是下周实验课的分组名单。
他快速扫过名单。
手指停住了。
第三组：陈屿，林楠，王悦，李浩然。
林楠的心脏又沉了下去。
和陈屿一组。
而且是实验课。需要近距离合作，需要交流，需要共同完成一个项目。
他盯着那个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夕阳正在下沉。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层像被点燃了一样。
很美。
但林楠没有心情欣赏。
他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他的秘密，能藏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需要更小心。
尤其是对陈屿。
那道特别的目光，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生活。
他必须弄清楚，那目光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威胁？
还是……
别的什么？
林楠拉上窗帘。
房间暗了下来。
他打开灯，走到书桌前坐下。
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上。
他需要计划。
需要应对方案。
如果陈屿真的发现了什么，他该怎么办？
如果陈屿只是无意中的观察，他又该如何应对？
林楠开始写。
一条，两条，三条。
字迹潦草，但思路清晰。
写完最后一笔，他放下笔。
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了。
真的累了。
但他不能停。
不能放松。
他得活下去。
以“林楠”的身份。
不管多难。
***
晚上七点。
林楠煮了碗面。
简单的清汤面，加了个鸡蛋。
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吃着。
手机放在一边，屏幕暗着。
他不想看群消息，不想看任何可能引起焦虑的信息。
只想安静地吃完这碗面。
面条很软，汤很淡。
但他吃得很认真。
一口，又一口。
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吃完面，他洗了碗。
然后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
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
嘈杂的笑声，夸张的音效。
他盯着屏幕，却没有真正在看。
脑子里还是那道目光。
冷静的，专注的，评估的目光。
挥之不去。
节目进行到一半，手机又震动了。
林楠看了一眼。
是王悦发来的消息。
“林楠，看到分组了吗？我们和陈屿一组诶！下周实验课要不要提前讨论一下？”
林楠盯着那条消息。
手指悬在键盘上。
他该回什么？
说好？
还是找借口推掉？
犹豫了几秒，他打字回复：“看到了。可以。”
简短，克制。
王悦很快回复：“太好了！那我拉个群？把陈屿和李浩然都加进来。”
林楠的手指收紧。
“好。”
消息发出去。
几秒钟后，手机提示音响起。
新的群聊建立。
群名：数据挖掘实验第三组。
成员：陈屿，林楠，王悦，李浩然。
林楠盯着那个群聊图标。
四人的头像排列在一起。
陈屿的头像是纯黑色，没有任何图案。
林楠的头像是一片星空，是他以前拍的。
王悦的头像是自拍，笑得很灿烂。
李浩然的头像是动漫角色。
四个完全不同的人。
现在被绑在了一起。
群里第一条消息是王悦发的：“大家好！下周实验课一起加油呀！”
李浩然回复了一个表情包。
陈屿没有回复。
林楠也没有。
他退出群聊界面，关掉手机。
电视里还在播放综艺。
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林楠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道目光又出现了。
像影子一样，跟随着他。
他甩不掉。
只能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
他得走下去。
一定。
必须。
林楠睁开眼睛，站起身。
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洒在桌面上。
他翻开课本，开始预习下周的实验内容。
一页，又一页。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
像在给自己打气。
像在告诉自己：你能行。
你能撑过去。
一定。
夜深了。
窗外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林楠还在看书。
直到眼睛发酸，他才合上书本。
关掉台灯。
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不见了。
但心里的裂缝，还在。
那道目光，还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他得面对。
面对陈屿。
面对那道特别的视线。
不管它意味着什么。
他得面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