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林楠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昨晚的焦虑还在胃里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坐起来。
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他仔细检查发根——深色染发剂还牢牢覆盖着。帽子，口罩，宽大的外套。一层又一层的防护。
像穿上一套盔甲。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你能行。
教室里人还不多。
林楠选了靠窗的老位置。他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尽量自然。
眼角余光却下意识扫向后门。
陈屿还没来。
他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太早。
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谈笑声，拉椅子的声音，书包放下的闷响。平常的早晨。
林楠低头翻书，手指却有些僵硬。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熟悉的节奏。不紧不慢。
林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有抬头。视线死死钉在课本的段落上，那些字却模糊成一片墨迹。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就在斜后方。
陈屿坐下了。
林楠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很轻，很淡，像阳光掠过皮肤。但存在感太强了。
他绷紧背脊，假装专注看书。
“早啊。”
陈屿的声音响起。是对旁边的同学说的。
林楠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上课铃响了。
教授走进来，开始讲课。林楠努力集中注意力，笔记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一种掩护。
偶尔他会走神。
想到昨晚的梦。梦里帽子飞走了，头发在风中散开，银白色刺眼。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
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黑板。
一节课，又一节课。
时间过得又慢又快。
终于，下课铃响了。
林楠几乎是弹起来的。他迅速收拾书包，想要趁人潮涌出时离开。
“林楠！”
一个声音喊住他。
他僵住，慢慢转身。
是苏晓。她抱着几本书，笑得眼睛弯弯：“中午一起吃饭吗？我发现食堂新开了个窗口，听说排骨特别好吃。”
“我……”林楠喉咙发干，“我还有点事。”
“啊，这样啊。”苏晓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下次！一定啊！”
她挥挥手，风风火火地跑出了教室。
林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
他需要透口气。
现在。
走廊上挤满了人。刚下课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谈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林楠贴着墙边，朝走廊尽头的窗户走去。
那里人少一些。
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是阴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林楠靠在窗边，摘下口罩。
冷空气涌进肺里。他深呼吸，再深呼吸。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他闭上眼睛，几秒钟。
就几秒钟。
“让一让！不好意思让一让！”
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声由远及近。
林楠猛地睁眼。
转角处冲出一个身影。是苏晓。她抱着更多的书，跑得有点急，显然是在赶下一节课。
她没看路。
直直朝林楠撞过来。
时间好像变慢了。
林楠下意识侧身躲避。但苏晓的手已经挥了过来，手里的书角碰到了他的帽檐。
帽子歪了。
林楠感觉头顶一凉。
一缕头发滑了出来。轻飘飘的，从帽子和额发的缝隙间垂落。
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那缕头发闪着不自然的、微微反光的银白色。
林楠的心脏停了。
世界静音了。
所有的声音——笑声、脚步声、谈话声——全都褪去。只剩下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
他的手比脑子快。
一把扶正帽子。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抓不住布料。
那缕头发还垂在那里。刺眼。
他慌乱地把它塞回去，动作粗鲁，扯得头皮发疼。然后迅速拉上口罩，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才敢抬头。
苏晓已经站稳了。书掉了几本在地上。她满脸歉意，眼睛圆睁：“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你没事吧？撞疼了吗？”
她的声音很真诚。
林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摇摇头，示意没事。
“真的对不起啊！”苏晓蹲下去捡书，嘴里还在念叨，“我赶着去占座，跑太急了……你的帽子没事吧？我帮你……”
“不用。”林楠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他自己扶了扶帽子，确保它戴得端正。手指摸到边缘，确认每一寸头发都被妥帖地收好。
苏晓捡起书，站起来，还想说什么。
林楠却已经转身。
他需要离开。立刻。
就在转身的刹那，他的视线扫过走廊另一头。
教室门口，几个学生正走出来。
其中一个是陈屿。
他站在那儿，目光平静地投向这边。刚才那一幕，他看到了多少？
林楠不知道。
他只看到陈屿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但足够清晰。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深沉的、若有所思的平静。
然后陈屿移开目光，侧头和旁边的同伴说了句什么，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他们朝另一边走了。
林楠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你真的没事吗？”苏晓担心地看着他，“你脸色好白。”
“……没事。”林楠强迫自己开口，“我有点低血糖。去喝点水就好。”
“要不要我陪你去医务室？”
“不用。谢谢。”
他几乎是逃走的。
快步穿过走廊，拐进楼梯间。这里人少，安静。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心脏还在狂跳，撞得胸腔生疼。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苏晓撞得再正一些。如果帽子飞得更远。如果当时有更多人看见……
他不敢想。
手指下意识摸向头顶。隔着帽子，他能感觉到那缕不听话的头发。它还在那里，提醒着他刚才的惊险。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偏偏是苏晓？
为什么偏偏……陈屿也在看？
那个眼神。林楠忘不掉。
陈屿看到了。一定看到了。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只是一缕头发。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就像上次在图书馆一样。
这种沉默，比直接追问更让人心慌。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有人下来了。
林楠立刻站直身体，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他走下楼梯，混入一楼的人流中。
午饭时间到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林楠打了份最简单的饭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摘掉口罩，但帽子还戴着。
饭菜没什么味道。他机械地咀嚼，吞咽。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
帽子歪了。头发滑出来。陈屿的目光。
一遍又一遍。
“同学，这里有人吗？”
一个女生端着餐盘问。
林楠摇摇头。
女生坐下，和同伴聊起天来。她们的话题是周末去哪玩，最近流行的电视剧，琐碎而轻松。
林楠听着这些平常的对话，忽然觉得遥远。
他的世界和她们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他低头，看着餐盘里的饭菜。
得染头发了。
发根已经长出了一截，虽然平时用深色喷雾补过，但近距离看还是能看出来。今天这缕滑出来的，就是新长出来的部分。
他得尽快处理。
还有帽子。得买几顶新的，轮换着戴，免得被人注意到总是同一顶。
还有……
他停住筷子。
还有陈屿。
他该怎么面对陈屿？
下午还有课。他们还会在同一个教室。
林楠放下筷子，没了胃口。
他收拾餐盘，离开食堂。
外面的天还是阴着。风有点大，吹得树梢摇晃。
林楠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进口袋。
他走得很慢。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关于下周实验分组的事。
他滑动屏幕，心不在焉。
然后手指停住。
通讯录里，陈屿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上次加好友，是因为小组作业。他们没怎么聊过天，除了必要的文件传输。
林楠盯着那个名字。
他想点开，打点什么。比如：“刚才在走廊，你看到了什么？”
或者：“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奇怪？”
但他什么都没做。
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不能问。一问，就等于承认了有什么需要被问的事。
走到教学楼楼下时，他停下了。
仰头看着灰色的建筑。
还得上去。还得进教室。还得坐在陈屿附近。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
教室里人还不多。
林楠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边，假装看外面的风景。
实际上，他在用玻璃的反光观察门口。
几分钟后，陈屿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衬得肩线很直。手里拿着本书，神态自然。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东西，和旁边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然后他坐下了。
没有朝林楠这边看。
林楠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下午要用的书。
上课铃响了。
教授开始讲课。林楠努力跟上节奏，笔记写得认真。
偶尔，他会感觉到斜后方的动静。
陈屿翻书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的咳嗽。
每一次，林楠的背脊都会微微绷紧。
但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课间休息时，林楠去了趟洗手间。
他站在镜子前，仔细检查自己的装扮。帽子，口罩，衣领。一切妥当。
他洗了手，水流冰冷。
回到教室时，他看到陈屿站在走廊上，和几个男生说话。
陈屿背对着这边，笑着说什么，侧脸线条放松。
林楠快步走进教室，坐回座位。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林楠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教室。
“林楠。”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僵住，慢慢转身。
陈屿站在那儿，书包单肩背着。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你的笔。”陈屿递过来一支黑色水笔，“刚才掉地上了，滚到我这边。”
林楠低头看自己的笔袋。确实少了一支。
“谢谢。”他接过笔，手指不小心碰到陈屿的指尖。
很暖。
“不客气。”陈屿笑了笑，笑容很浅，“走了。”
他挥挥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手里的笔还带着一点温度。
他握紧笔，深吸一口气，朝宿舍走去。
路上，他给经常去的那家理发店发了消息，预约明天的染发。
对方回复很快：“好的，明天下午三点可以吗？”
“可以。”
“还是染深棕色？”
“嗯。”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
夜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
林楠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想起陈屿递笔时的表情。很自然，很平常。
好像走廊上那件事从未发生。
也许他真的没看到？
也许那缕头发滑出的瞬间太快，陈屿根本没注意到？
又或者，他看到了，但觉得不重要，所以懒得问？
林楠不知道。
他只知道，秘密还安全。
暂时。
回到宿舍，他关上门，反锁。
摘下帽子，口罩，外套。
镜子里的脸有些疲惫。他撩起额发，仔细检查发根。
新长出的银白色已经有一小截了。在灯光下，它有种冰冷的质感，和深色的染发部分形成鲜明对比。
他叹了口气。
明天得染掉。
还得买新帽子。
还得……继续小心。
他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到书桌前。
翻开课本，却看不进去。
脑子里还是陈屿的眼神。
那个若有所思的、平静的眼神。
林楠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档。里面记录着他变身以来的各种变化，时间线，注意事项。
他滚动鼠标，看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他的生活。一个需要无数细节来维持的、脆弱的生活。
他敲下键盘，添加了新的一条：
“11月X日，走廊意外。帽子被碰歪，发丝露出。被陈屿看到？不确定。需更加注意公共场合的防护。”
写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关掉文档，加密。
夜深了。
林楠躺到床上，关掉灯。
黑暗包裹上来。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脑海里又浮现出白天那一幕。
帽子歪了。头发滑出来。陈屿的目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还得面对。
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面对需要隐藏的秘密。
面对那道或许看到、或许没看到的目光。
他得撑下去。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