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没课。
林楠坐在宿舍桌前，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光标在搜索框里闪烁了五分钟，他一个字也没打。
最后他关掉了浏览器。
站起身，从衣柜里拿出帽子和口罩。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耳朵完全遮住，发丝全部塞进帽檐，衣领拉到最高。
他深吸一口气。
推门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低着头快步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图书馆在校园的另一头。要走二十分钟。
阳光很好。初冬的午后，光线斜斜地洒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林楠走得很慢。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模糊的轮廓，分不出男女的剪影。只有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是正常的。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说笑声飘远。
他拉了拉口罩。
图书馆大楼出现在视野里。灰白色的外墙，巨大的玻璃窗。安静肃穆。
他走上台阶。
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纸张和旧书的气味。
前台的值班学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楠松了口气。
他直接走向三楼的自然科学区。那里人最少。
书架很高。密密麻麻的书脊，各种颜色的标签。
他在生物学分类前停下脚步。
手指划过书脊。《遗传学原理》《人类基因组学》《内分泌系统疾病》《罕见病研究进展》……
他抽出一本。
翻开目录。那些术语像天书一样——基因突变、染色体异常、荷尔蒙失调、自身免疫疾病……
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阳光从旁边的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林楠翻开书。
一页，两页。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案例都仔细读过去。
先天性肾上腺增生症——会导致男性化特征，但不会变成女性。
雄激素不敏感综合征——患者是女性外表，但基因是男性。
他摇了摇头。
都不是。
他又翻开另一本。关于青春期发育异常的章节。
早熟。迟发。性征发育不全。
都不是。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明亮变得柔和。
林楠揉了揉眼睛。
他站起来，去书架上找更专业的期刊。
《医学遗传学杂志》《内分泌学前沿》《罕见病病例报告》……
他抱着一摞回到座位。
一篇篇翻过去。
有一个案例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十五岁男孩，突然出现**发育。检查发现是雌激素水平异常升高。
林楠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往下读——原因是肝脏肿瘤分泌雌激素。手术后症状消失。
他放下期刊。
不是这个。
另一个案例——成年男性出现女性化特征。原因是误服含有雌激素的药物。
也不是。
他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图书馆的灯光也打开了。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林楠看着桌上的书。
科学解释不了。
没有任何一种已知的疾病，能让人在几个小时里完全变成另一个性别。然后又变回去。
没有任何一种医学现象，能解释这种快速、彻底、可逆的变化。
他想起那个早晨。
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柔和的轮廓。完全陌生的脸。
还有身体的变化。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节。
那不是病。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林楠把书合上。一本本叠好。
手指触碰到书脊的时候，微微发抖。
他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
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放完最后一本，他站在书架前，没有动。
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远处翻书的声音，还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隔着口罩，触感很模糊。
但指尖能感觉到轮廓——比以前柔和的下颌线。更小的骨架。
他放下手。
转身离开书架区。
经过阅览区的时候，他看到几个学生在埋头学习。情侣共用一副耳机。独自一人的女生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
每个人的生活都那么正常。
只有他不一样。
他走下楼梯。
二楼是社科区。人稍微多一些。有人在讨论小组作业，声音压得很低。
林楠没有停留。
继续往下走。
一楼大厅。借还书台前排着队。电子屏幕显示着最新到馆书目。
他穿过人群。
推开门，黄昏的空气涌进来。
有点冷。他拉紧了外套。
台阶很长。他一级一级往下走。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或者说，想了太多，反而变成一片空白。
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他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陈屿正站在图书馆门口。
怀里抱着一摞书。看样子是来还书的。
他也看到了林楠。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低头躲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屿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林楠僵硬地回了个点头。
他加快脚步，想从旁边绕过去。
“林楠。”
陈屿叫住了他。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楠停下脚步。转过身。
口罩下的呼吸变得急促。
“有事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陈屿看了看他怀里的书，又看了看他空着的双手。
“你来图书馆……没借书？”
林楠的大脑飞速运转。
“嗯。查点资料。”他说，“用电子资源。”
这个解释还算合理。
陈屿点了点头。
沉默了几秒。
黄昏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汇。
“你……”陈屿开口，又停住了。
林楠的手心开始冒汗。
“你最近好像经常戴口罩。”陈屿说。
很平常的一句话。
但林楠的心脏猛地收紧。
“有点感冒。”他脱口而出，“天气转凉了。”
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陈屿看着他。
目光很直接。没有躲闪。
林楠强迫自己迎上那道目光。不能躲。躲了会更可疑。
几秒钟后，陈屿移开视线。
“多注意身体。”他说。
然后侧过身，让开通道。
“那我先走了。”林楠说。
他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清晰。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
一直盯着他。
直到拐过教学楼，那道目光才消失。
林楠靠在墙上。
喘了口气。
口罩里很闷。他拉下来一点，深呼吸。
冷空气灌进肺里。
他闭上眼睛。
刚才陈屿的眼神……
那不是在闲聊。那是在观察。
他发现了什么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问？
林楠不知道。
他重新戴好口罩。继续往前走。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
校园广播开始播放轻音乐。是钢琴曲，轻柔舒缓。
但林楠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你最近好像经常戴口罩。”
“有点感冒。”
太生硬了。太刻意了。
如果陈屿真的怀疑了……
不。
不能自己吓自己。
也许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林楠摇了摇头。
他走回宿舍楼。
上楼。开门。
室友都不在。可能是去吃饭了。
他反锁了门。
摘下帽子。摘下口罩。
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长发披散下来。凌乱地搭在肩上。
林楠看着镜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实的触感。温热的皮肤。清晰的骨骼轮廓。
这真的是他吗？
这个身体。这张脸。
他想起图书馆里那些书。那些医学案例。那些科学解释。
没有一个能回答他的问题。
他打开电脑。
点开那个加密文档。
光标闪烁。
他敲下键盘：
“11月X+1日，图书馆。查阅生物学、遗传学资料。无果。科学无法解释现状。”
停了一下。
又补充：
“离开时在门口遇到陈屿。他注意到我戴口罩。询问。回答感冒。需观察其后续反应。”
保存。加密。
关掉电脑。
他躺到床上。
天花板很白。什么也没有。
就像他的未来。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下一次变身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这个秘密能守多久。
不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会怎么样。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
这个味道很熟悉。是从前用的那款。
那时候他还是……
林楠闭上眼睛。
不想了。
睡吧。
明天还要上课。
还要面对陈屿。
还要继续隐藏。
他得撑下去。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