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影子。
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在图书馆门口的对话。陈屿那双眼睛,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感冒?”
当时陈屿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
林楠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不行。
不能这样下去。
他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瞬间充满了小小的卧室。他走到浴室,打开镜前灯。
镜子里的人影让他呼吸一滞。
靠近额发的位置,那一缕银白已经很明显了。大概有半厘米长,在黑色的发丝间格外刺眼。之前用发夹勉强能遮住,但现在……
他凑近镜子。
银白的发根在灯光下几乎闪着微光。不是那种苍老的灰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光泽的银色。
像月光。
这个念头让林楠感到一阵恶心。
他用手指拨弄着那缕头发,试图把它藏进旁边的黑发里。但一松手,它又弹了出来。
顽固得要命。
就像他身体里发生的这一切,毫不留情地继续着,不管他愿不愿意。
林楠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浴室,从书桌抽屉里翻出钱包。里面有几张零钱。他数了数。
应该够。
凌晨一点的便利店灯火通明。
林楠戴着口罩和帽子,缩在宽大的外套里。他快步走向日用品区,眼睛扫过货架。
找到了。
染发剂的架子。
各种颜色,各种牌子。他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以前从没买过这种东西。
一个店员走过来。
“需要帮忙吗?”
林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不用……我自己看看。”
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店员点点头走开了。
林楠重新看向货架。他需要黑色。最普通的黑色。他拿起一盒,翻到背面看说明。
“遮盖白发……”
就是它了。
他拿了最便宜的一款。不到三十块。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多看了他两眼。
林楠低下头,匆匆付钱,抓起袋子就走。
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楼道里很安静。他轻手轻脚地开门,生怕吵醒邻居。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进屋。
关门。
反锁。
林楠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打开塑料袋,拿出那盒染发剂。包装很简陋,上面印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女人,头发乌黑发亮。
拆开。
里面有一瓶染发膏,一小瓶显色剂,一双手套,一张说明书,还有一包护发素。
说明书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林楠坐在床边,就着台灯的光仔细读。步骤看起来很简单:混合,涂抹,等待,冲洗。
他站起身,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那缕银白在灯光下更加明显。
开始吧。
林楠戴上那副薄薄的塑料手套。手套太小了,紧紧勒着手指。他按照说明,把染发膏挤进小瓶子里,再倒入显色剂。
摇晃。
瓶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立刻弥漫开来。氨水的味道,浓烈得让人想咳嗽。林楠皱起眉,打开换气扇。
他拧开瓶盖。
黑色的膏体看起来很粘稠。
该涂了。
林楠对着镜子,用梳子把头发分区。说明书上说要从发根开始涂。他挤出一点膏体,抹在那缕银白的位置。
凉凉的。
有点痒。
他继续涂抹,小心翼翼地把染发膏抹在发根处。但手指不听使唤,动作笨拙得要命。
沾到额头了。
一点点黑色的膏体,蹭在皮肤上。
林楠赶紧用湿毛巾擦。擦不掉。膏体已经粘在皮肤上了。他用力搓了几下,皮肤开始发红。
算了。
先涂完再说。
他继续工作。后脑勺的部分很难操作。他扭着头,手臂酸得要命。染发膏沾到了耳朵,脖子,还有衣领。
浴室里气味越来越重。
林楠觉得头晕。
他强忍着恶心,把剩下的膏体全部抹完。头发现在湿漉漉的,沾满了黑色的膏状物。看起来……很糟糕。
他看了看说明书。
等待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林楠没有离开浴室。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睡衣传来寒意。
他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头顶的灯光很刺眼。他闭上眼睛。
手腕上还残留着前几天变身时那种灼热感。虽然已经消退,但记忆还很清晰。那种骨头都在发烫的感觉。
还会再来的。
他知道。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明天?后天?还是一周后?
他不知道。
这种不确定性最折磨人。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林楠睁开眼睛,看着自己戴着塑料手套的手。手套上沾满了黑色的染发膏,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那个不用为头发颜色发愁的自己。那个不用戴口罩出门的自己。那个……正常的自己。
眼眶忽然发热。
他使劲眨了眨眼。
不能哭。
哭了染发剂会流进眼睛里。说明书上写的,要避免接触眼睛。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浴室里的气味让他越来越不舒服。喉咙发干,想吐。
他看了看手机。
才过去十五分钟。
还有一半。
林楠站起身,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混着额头上那点黑色的痕迹。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头发被染发膏糊成一团,一缕缕粘在一起。额头上黑了一块。耳朵边缘也有痕迹。
狼狈。
太狼狈了。
他转过身,不想再看。
终于,三十分钟到了。
林楠打开淋浴喷头。温水冲下来时,他闭上眼睛。黑色的水流顺着头发、脸颊、脖子往下淌。
他按照说明,先用水冲洗,直到水变清。
然后涂上那包护发素。
等待两分钟。
再冲洗干净。
关掉水。
他用毛巾包住头发,慢慢擦干。浴室里蒸汽弥漫,镜子一片模糊。他用袖子擦了擦镜面。
镜子里的人影渐渐清晰。
林楠屏住呼吸。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颜色……是黑了。但不对劲。
太黑了。
黑得不自然。像假发一样,带着一种死板的、没有光泽的深黑。而且靠近发根的位置,颜色明显更深,和下面的头发有细微的色差。
他凑近镜子。
头皮上还有残留的染剂。一点点黑色的痕迹,像是没洗干净。
耳朵后面也是。
脖子上也有。
林楠打开水龙头,用肥皂使劲搓洗那些痕迹。皮肤搓红了,搓疼了,但有些痕迹还是留着。
像某种标记。
证明他试图掩盖什么的标记。
他用吹风机把头发吹干。热风呼呼地响着,头发在风中飘动。吹干后的发质变得有些粗糙,摸起来干干的。
林楠放下吹风机,仔细看着镜子。
从某个角度看,头发是纯黑的。
但换个角度,在灯光下,就能看出新染的部分和原本发色的微妙差异。新染的部分没有光泽,显得僵硬。而原本的头发在光线下会有自然的反光。
而且那缕银白……
他拨开头发,凑到镜子前。
心脏一沉。
没有完全遮住。
靠近头皮的位置,还有一丝极淡的银色隐约可见。染发剂没能完全渗透进去,或者是因为新长出来的头发太细软。
林楠盯着那一丝银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带着疲惫和无奈。
有什么用呢?
就算这次遮住了,头发还会长。下周,下个月,他还要再染。一次又一次,直到……
直到什么?
他不知道。
也许直到他再也遮不住为止。
林楠走出浴室,回到卧室。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半。窗外一片漆黑,偶尔有车灯的光闪过。
他躺到床上。
头发还带着染发剂的气味。淡淡的化学味道,萦绕在鼻尖。
他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各种画面在眼前闪来闪去。
图书馆的书架间,陈屿递过来的那本书。
实验室里,显微镜下的细胞图像。
便利店收银台,店员疑惑的眼神。
浴室镜子里,那个满头染发膏的狼狈身影。
还有更早的。
变身时的灼热和疼痛。
醒来时陌生的身体。
镜子里银色的长发。
林楠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他头发上的化学气味混在一起。
难闻。
他想洗澡,把这种味道洗掉。
但又懒得动。
就这样躺着吧。
天快亮了。窗外开始泛起淡淡的灰白色。远处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蓝。
早起的鸟儿开始叫了。
清脆的鸣叫声,一声接一声。
林楠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从模糊变得清晰。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得起床。
得去上课。
得面对陈屿。
得继续假装一切都正常。
他坐起身,走到镜子前。晨光中,头发的色差看起来更明显了。他找出帽子,一顶黑色的棒球帽。
戴上。
压低帽檐。
好了。
遮住了。
至少暂时遮住了。
他换好衣服,收拾书包。动作机械,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牙刷在嘴里来回移动,洗脸,擦干。
背上书包。
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的门关着,没有声音。林楠轻手轻脚地下楼,走出公寓楼。
清晨的空气很凉。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街上人还不多。环卫工人在扫地,刷刷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早点摊已经出摊了,热气腾腾的。
林楠低着头走路。
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他快步走着,想快点到学校,又不想太快到。
矛盾。
他的人生现在充满了矛盾。
想被人看见,又怕被人看见。
想和人说话,又怕说错话。
想恢复正常,又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走到校门口时,天已经完全亮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进校园,说说笑笑的声音飘过来。
林楠拉了拉帽子,走进校门。
教学楼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说话声,拉链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他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着书。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
林楠走到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放下书包,拿出课本。
翻开。
字在眼前飘,看不进去。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一只鸟飞过去,翅膀划过天空,很快消失不见。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平稳,单调。
林楠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划动,写出来的字连他自己都认不清。
他偷偷抬眼,看向陈屿的方向。
陈屿坐得很直,认真听着课。偶尔低头记笔记,侧脸专注。
看起来一切正常。
也许昨天他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林楠这样想着,心里却轻松不起来。那种不安的感觉,像细小的刺,扎在心头,不深,但一直在。
下课铃响。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林楠动作很快,把书本塞进书包,站起身就要走。
“林楠。”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僵住了。
慢慢转过身。
陈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书。眼神很平静,但林楠总觉得那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有事吗?”林楠问。
声音尽量平稳。
陈屿看着他,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昨天借你的书,看完了吗?”
“还没。”
“不急。”陈屿顿了顿,“你脸色不太好。”
林楠下意识地摸了摸脸。“可能……没睡好。”
“感冒还没好?”
“嗯。”
对话很简单。但林楠能感觉到,陈屿在观察他。那种目光,不是随意的一瞥,而是认真的打量。
他拉了拉帽子。
“那我先走了。”
“好。”
林楠转身离开教室。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直到走出教学楼,来到操场上,他才放慢脚步。
阳光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抬手挡了挡。
手指碰到额头时,忽然想起那里还有染发剂的痕迹。他赶紧放下手,摸了摸口袋。
没带镜子。
他走到教学楼外墙的玻璃窗前,借着反光看了看。
额头上确实还有一点淡淡的黑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凑近的话……
他用手使劲搓了搓。
搓不掉。
算了。
就这样吧。
林楠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脚步声整齐有力。呐喊声,笑声,各种声音。
热闹是他们的。
他只有这一顶帽子,一个口罩,和一头染得不太成功的黑发。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
一个人去了图书馆。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面包,小口小口地吃。
面包很干。
他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旁边书架间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林楠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里的面包。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楠楠,这周末回家吗?妈妈炖了汤。”
林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回“好”?
可他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头发染黑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不对劲。而且万一在家里突然变身……
不行。
不能回去。
他打字:“这周末有事,不回去了。”
发送。
很快,妈妈回复了:“好吧,那你照顾好自己。记得按时吃饭。”
“嗯。”
简短的一个字。
林楠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手里。
眼睛很酸。
他使劲眨了眨,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不能哭。
在这里哭,会被别人看见。
他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下午还有课,但他不想去。请个假吧。就说感冒加重了。
他给辅导员发了消息。
很快收到回复:“好好休息。”
好了。
今天可以不用见人了。
林楠走出校门,没有回公寓。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
情侣牵着手走过,说说笑笑。老人推着婴儿车,慢慢散步。外卖骑手匆匆驶过,车后箱里装着热腾腾的饭菜。
每个人都活得那么真实。
那么理所当然。
只有他,像个影子,游走在人群边缘。不敢靠太近,怕被人看出破绽。
他走到公园,在长椅上坐下。
树叶开始变黄了。秋天真的来了。风吹过,叶子沙沙地响,几片落叶飘下来,落在脚边。
林楠捡起一片叶子。
叶子是黄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干枯。叶脉很清晰,像手掌的纹路。
他想起小时候,妈妈带他来这个公园。那时候他喜欢收集落叶,夹在书本里做标本。那时候的秋天,是温暖的,开心的。
不像现在。
现在的秋天,只有凉意。
他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影子拉得很长。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天色暗下来。
该回去了。
林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往公寓走。
上楼。
开门。
进屋。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摘下帽子,扔在沙发上。摘下口罩,深深吸了口气。
终于可以不用伪装了。
哪怕只是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他走进浴室,看着镜子。一天下来,头发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帽檐在额头上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他洗了把脸。
冷水让精神清醒了一些。
晚饭不想做。他泡了碗面,坐在窗边吃。面很烫,热气模糊了玻璃。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
夜色降临。
又一个夜晚。
林楠吃完面,洗了碗。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需要密码的界面。
他输入密码。
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
新建文档。
光标在空白处闪烁。
他想了想,开始打字。
“今天染了头发。”
停顿。
“效果不好。”
又停顿。
“陈屿又问了感冒的事。”
再停顿。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全部删除。
重新打:
“头发长了。染了。失败了。”
保存。
加密。
关掉电脑。
他躺到床上,没有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天花板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身体很累。
但脑子还在转。
明天怎么办?
后天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睡觉。
一下。
两下。
呼吸渐渐平稳。
但就在即将入睡的边缘,手腕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热。
很轻微。
只是一瞬间。
但林楠立刻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看着自己的手腕。皮肤看起来很正常,没有光,没有变化。
但刚才的感觉很真实。
不是错觉。
他坐起身,打开台灯。
手腕在灯光下白皙如常。他摸了摸,温度正常。
可是……
林楠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下床,走到镜子前,仔细看着自己的脸。眼睛,鼻子,嘴巴,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头发……
他拨开额前的发丝。
那缕银白,好像……
又长了一点。
很细微的变化。可能只有一毫米。但他能看出来。因为它比旁边染黑的头发微微高出一点点。
林楠盯着那一点银色,呼吸变得急促。
这么快。
才一天。
就又长了。
他后退一步,靠在墙上。冰冷的墙壁透过睡衣传来寒意。
他慢慢滑坐到地上。
抱着膝盖。
把头埋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声,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夜还很长。
而他,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