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林楠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感觉只闭眼了几分钟,闹钟就响了。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灰白的光。头很沉,眼皮发烫。手腕没有异样。
但昨晚那一下灼热感,还留在记忆里。
林楠坐起身,走到镜子前。
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头发。
他拨开额前的发丝,凑得很近。那缕银白确实又长了些。不明显,但能看出来。像一根顽固的杂草,硬要从染黑的土壤里钻出来。
他叹了口气。
从抽屉里拿出染发膏。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戴上塑料手套,挤出膏体,仔细涂抹。银白的部分很短,只一小撮。但他涂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什么精密手术。
等十五分钟。
这期间他洗脸刷牙。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眼下的乌青很明显。皮肤也苍白。他用手拍了拍脸颊,试图让气色好点。
没用。
冲洗头发。水流冲走黑色的泡沫。他低头看着水池,那些黑色的水打着旋流下去。像某种仪式。每天重复的,掩盖真相的仪式。
吹干头发。
他再次检查。手指拨开发丝,一寸寸看。没有遗漏。全部染黑了。
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又检查了一遍。
确定没有银色露出来,才稍微松了口气。
换衣服的时候,他选了件高领的薄毛衣。虽然天气还没那么冷,但高领能遮住脖子。又戴上棒球帽,压得很低。最后是口罩。
站在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疲惫的,带着血丝的眼睛。
他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背起书包。
出门。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路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跑的学生擦肩而过。
林楠低着头走路。
帽檐压得很低,视线只能看见脚下的路。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响。他自己的,还有别人的。每当听到别人的脚步声接近,他就会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等脚步声远去,才放松一点。
他原本该去镜湖。
以前每天都去。坐在湖边,对着水面晨读。那是他最平静的时刻。
但现在不行。
镜湖有太多回忆。陈屿的,苏晓的,还有那个变身后的自己。
他选了教学楼的天台。
那里人少。视野开阔。最重要的是,没有水。没有倒影。
爬楼梯的时候,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听着周围的动静。三楼,四楼,五楼。楼梯间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推开天台门的瞬间,风迎面吹来。
他按住帽子。
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废弃的花盆,角落里积着灰尘。栏杆有些锈迹。远处是城市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林楠走到栏杆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
放下书包,掏出英语书。
翻开。
熟悉的单词和句子。他试图集中注意力。嘴唇动了动,想发出声音。
但发不出来。
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清了清喉咙。再试一次。声音很小,干巴巴的。不像在朗读,像在念什么咒语。
而且注意力根本集中不了。
眼睛看着单词,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昨晚手腕的灼热感。
头发的生长速度。
陈屿昨天看他的眼神。
苏晓拉他手腕的触感。
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打转。
风吹过来。
帽子被吹得动了一下。林楠立刻抬手按住。动作很快,像条件反射。按住了还不敢松手,等风过去,才慢慢放开。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害怕。
怕风吹走帽子,露出头发。
可明明已经检查过很多遍了。染得很彻底。没有银色露出来。
但他就是怕。
这种怕不受控制。像根刺,扎在神经里。一有风吹草动,就扎得更深。
他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继续读。
“The future belongs to those who believe in the beauty of their dreams.”
未来属于那些相信梦想之美的人。
他念出这句话,心里却一片茫然。
梦想?
他现在唯一的梦想,就是变回原来的样子。就是不要被人发现。就是能像以前一样,安心地坐在镜湖边晨读。
可是回不去了。
就算身体能变回去,心态也回不去了。
天台门忽然响了一声。
林楠整个人僵住。
他转头看向门口。没有人。可能是风。但他不敢确定。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地撞着胸口。
他等了几秒。
门没再响。
才慢慢转回头。
手里的书页已经被捏皱了。他松开手,抚平纸张。指尖有点抖。
继续读。
但已经读不进去了。
每一个单词都像在眼前飘,进不了脑子。他机械地念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他停了下来。
把书合上。
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
晨光渐渐亮起来。远处的教学楼开始有人走动。操场传来晨练的哨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地生活。
只有他,坐在这里,像个躲在阴影里的怪物。
林楠把脸埋进臂弯。
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持续的紧张,像一根弦,一直绷着。绷了一整夜,现在还在绷着。
他不知道这根弦什么时候会断。
也不知道断了会怎样。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
该去上课了。
他收拾书包,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栏杆缓了缓,才往门口走。
推开天台门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他以为安全的角落,其实也不安全。
因为哪里都不安全。
只要他还带着这个秘密,哪里都不安全。
下楼。
楼梯间里开始有学生了。抱着书的,聊着天的,匆匆赶去教室的。
林楠压低帽子,混在人群里。
他走得很慢,刻意和别人保持距离。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差点撞到他。他立刻侧身躲开,动作很灵敏。
那人回头说了句对不起。
林楠摇摇头,没说话。
他不敢说话。怕声音暴露什么。虽然理智告诉他,声音不会暴露什么。但他就是怕。
到教室的时候,人还不多。
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坐下。摘下口罩,但帽子没摘。
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记本。
摆好。
然后开始检查。
检查书包的拉链有没有拉好。检查课本的摆放顺序。检查笔袋里的笔有没有少。检查手机是不是静音。
每一项都检查得很仔细。
检查完了,心里还是不踏实。
他又开始回忆。
回忆昨天和陈屿的对话。每一句都回想一遍。陈屿说了什么,他回了什么。陈屿的表情,动作,眼神。
有没有可疑的地方?
好像没有。
陈屿只是像往常一样,笑着和他说话。问他身体怎么样,问他是不是累了。
但“累了”这个词,现在听起来有点刺耳。
为什么陈屿会觉得他累?
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林楠皱起眉。
继续回忆和苏晓的接触。
苏晓拉了他的手腕。当时他吓了一跳。但苏晓只是开玩笑,说他的手很凉。
手凉。
这正常吗?
变身之后,体温好像确实有点变化。有时候会莫名发冷。他自己没太在意,但别人注意到了。
这是个破绽。
林楠记在心里。
还有,苏晓昨天一直盯着他看。虽然苏晓经常盯着人看,但昨天好像特别久。
为什么?
是不是发型有问题?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发。帽子下的头发,应该都染黑了。但摸上去的手感,好像和以前不一样。变细了?变软了?他也不确定。
心里更乱了。
“林楠?”
有人叫他。
林楠猛地抬头。
陈屿站在桌前,笑着看他:“发什么呆呢?”
林楠的心脏差点跳出来。
他强迫自己镇定,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
声音有点哑。
他清了清喉咙。
陈屿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放下书包:“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又是这个问题。
林楠点点头:“嗯,有点失眠。”
“因为考试?”
“算是吧。”
陈屿没再多问,开始整理课本。林楠偷偷看了他一眼。陈屿的表情很自然,和平时一样。不像发现了什么。
但林楠还是不敢放松。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林楠努力集中注意力,盯着黑板。但思绪总是飘走。
飘到头发上。
飘到手腕上。
飘到那些可能暴露的细节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比以前细了。关节也不那么明显。皮肤好像也白了点。这些变化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如果陈屿仔细看,会不会发现?
如果苏晓仔细看,会不会发现?
他把手缩进袖子。
一整节课,他都在这种反复的怀疑和检查中度过。老师讲了什么,他只听进去一半。笔记记得断断续续。
下课的时候,陈屿问他:“一起去食堂?”
林楠摇摇头:“我不饿,你先去吧。”
“真不去?”
“嗯。”
陈屿看了他两秒,没再坚持:“那好吧。记得吃饭。”
“嗯。”
陈屿走了。
林楠坐在座位上,没动。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几个还在整理笔记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形成一块光斑。
林楠盯着那块光斑。
很亮,很刺眼。
他忽然想起镜湖的水面。阳光照在水面上,也是这么亮,这么刺眼。但水面会波动,会反射,会映出人的倒影。
而他现在,不敢看任何倒影。
他站起来,收拾书包。
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他低着头,避开人群。想去个人少的地方待着。图书馆?不行,那里有镜子。宿舍?也不行,室友可能会在。
最后他去了实验楼。
那里平时人少。尤其是中午。
他找了个空教室,坐在最后一排。从书包里拿出面包,小口小口地吃。
没胃口。
但必须吃。不然身体撑不住。
吃着吃着,他又开始检查。
检查面包的包装有没有问题。检查自己的吃相有没有问题。检查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他。
什么都没有。
但他就是停不下来。
这种强迫性的检查,像某种病症。明知道没必要,却控制不住。每检查一次,焦虑就暂时缓解一点。但很快又会卷土重来。
面包吃完了。
他喝了口水。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很久以前的照片。是他变身前拍的。和室友的合影,在镜湖边的自拍,上课时偷拍的ppt。
照片里的他,笑容很自然。
头发是黑色的,短短的。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站在人群里,一点也不起眼。
那是他想要回去的样子。
普通,平凡,不起眼。
但现在,连这份普通都成了奢望。
他关掉手机。
趴在桌上。
闭上眼睛。
很困。但睡不着。脑子里有太多东西在转。像一台过载的电脑,嗡嗡作响。
下午还有课。
他必须撑下去。
撑到晚上。撑到明天。撑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实验楼很安静。
偶尔有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每一次脚步声,他都会惊醒,抬起头,确认没有人进来。
然后再趴下。
如此反复。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这种绝对的安静,反而让那些细微的声音变得清晰。
包括手腕上,那若有若无的灼热感。
其实现在没有灼热感。
但他总觉得有。像幻觉,又像预感。那种感觉潜伏在皮肤下,随时可能苏醒。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
皮肤很白。血管隐约可见。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
最后他放下手,把脸埋进臂弯。
就这样待着吧。
待到这个秘密自动消失。
或者,待到自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