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的安静被手机闹钟打破了。
林楠猛地惊醒。
手臂发麻。脖子酸痛。他看了眼时间，离上课还有四十分钟。
足够了。
他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离开前，他特意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头发有些乱。他用水把刘海重新理顺，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
没用。
那种疲惫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洗不掉。
他深吸一口气，走出实验楼。
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加快脚步。
**数据挖掘导论**的教室在四楼。
他选择了楼梯。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这是他第三次上这门课。
第一次，他迟到了，坐在前排，被陈屿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第二次，他提前到了，选了靠后的位置，以为能躲开。
这一次——
他推开教室门。
还早。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都是陌生的面孔。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然后，他走向了最角落的位置。
靠后。靠墙。前面有柱子遮挡。从这个角度看出去，能看清整个教室，但自己却半隐在阴影里。
完美。
他坐下，放下书包。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笔、课本。
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教室渐渐热闹起来。
林楠低着头，假装在预习课本。实则用余光观察着门口。
每一个进来的人，他都会看一眼。
不是他。
也不是他。
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加快。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林楠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陈屿。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背着黑色的双肩包。头发梳理得很整齐。
他走进来，目光自然地在教室里扫过。
林楠立刻低下头。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从自己所在的方向掠过。没有停留。
但他不确定。
陈屿选了靠前的位置。但不是第一排。是第三排，靠过道。
那个位置——林楠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视线角度——如果陈屿稍微侧身，就能看到自己这个角落。
巧合吗？
林楠不知道。
上课铃响了。
教授走进来，开始讲课。PPT一页一页翻过。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林楠强迫自己盯着黑板。
他记笔记。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一行一行。
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听不进去。那些术语、公式、算法，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他的注意力全在第三排那个背影上。
陈屿坐得很直。偶尔会低头记笔记。偶尔会和旁边的同学低声说句话。
看起来很平常。
和任何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没什么两样。
但林楠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一根细线，若有若无地牵着他。绷得很紧。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了。
教授停下讲课，喝了口水。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有人起身去洗手间。有人聊天。有人玩手机。
林楠没动。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
余光里，陈屿也没有离开座位。
他和旁边的同学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角落，能隐约听见。
“……这个数据预处理的问题，”陈屿的声音很平静，“上次作业里很多人都卡住了。”
“对啊，”旁边的男生接话，“缺失值太多了，直接删除的话样本量不够。用均值填充又怕引入偏差。”
“其实有个办法。”陈屿说。
林楠的手指顿住了。
“用KNN算法找最近邻，用邻居的值来填充缺失值。”陈屿继续说，“这样既保留了样本，又相对合理。”
旁边的男生恍然大悟：“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不过要注意距离权重的设置。”陈屿补充道，“还有，如果某个特征缺失值太多，可能要考虑直接舍弃。”
“有道理。”
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但林楠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
KNN填充缺失值。
那是他上次作业里用的方法。
不是教授在课上讲过的。是他自己查资料，试了几种方法后选定的。交作业的时候，他还特意在报告里写了选择这个方法的理由。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个普通的作业。
但现在——
陈屿为什么要在课间讨论这个？
巧合？
太巧了。
林楠盯着笔记本上自己写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晃动，变得模糊。
他能感觉到后背渗出冷汗。
衬衫贴在皮肤上，有点凉。
他抬起头，看向陈屿的方向。
陈屿还在和同学说话。侧脸看起来很专注。像是在认真讨论学术问题。
没有任何异常。
但林楠就是觉得，那些话是说给他听的。
是试探吗？
还是警告？
他不知道。
他只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椅子上。
上课铃又响了。
讨论声停止。教授重新开始讲课。
后半节课，林楠完全没听进去。
他一直在想那个问题。
陈屿到底知道多少？
如果他知道作业的事，那他一定查过提交记录。他可能看过所有人的作业。他可能注意到了林楠用的方法。
然后呢？
他会联想到什么？
一个男生，突然变成女生。然后在数据挖掘作业里用了相对冷门的方法。
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联系？
林楠想不出来。
但他就是害怕。
害怕那些看似无关的细节，被串联起来。害怕那个秘密，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暴露。
下课铃终于响了。
教授说了声“下课”，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陆续离开。
林楠没有立刻动。
他坐在原地，看着陈屿。
陈屿收拾东西的速度不快。他把课本装进书包，拉上拉链。然后站起身，和旁边的同学说了句话。
他们在往门口走。
林楠的心提了起来。
他在等。
等陈屿回头。等陈屿看他一眼。等某个明确的信号。
但陈屿没有回头。
他和同学一起走出了教室。身影消失在门口。
林楠松了口气。
但同时又有些失落。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也许陈屿根本就没注意到他。那些对话，只是普通的学术交流。
他这样告诉自己。
然后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
笔记本。笔。课本。一样一样装进书包。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几个还在聊天的学生。
林楠背上书包，站起身。
他走向门口。
经过第三排的时候，他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
陈屿刚才坐过的位置，现在空着。椅子上什么都没有。
林楠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即将走出这排座位时——
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排的一张空椅子上。
那是他前面一排，靠近过道的椅子。
椅背上，有一个很浅的印子。
像是有人用手指敲过。
林楠的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印子。
脑子里飞快地回放刚才的画面。
下课后，陈屿离开。他经过这一排。他的手指——
林楠记得，陈屿的手当时是垂在身侧的。
但有没有可能，在某个瞬间，他的手指抬起来，敲了一下椅背？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几乎不会被注意到。
如果不是林楠一直盯着他，如果不是林楠现在看到了这个印子——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个印子所在的位置。
木头椅背。有点凉。
什么也感觉不到。
但林楠就是觉得，那里还残留着某种温度。
某种属于陈屿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收回手，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他走得很快。
几乎是小跑。
直到下了两层楼，他才放慢脚步，靠在墙上喘气。
心跳得厉害。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个敲击的动作。
一下。
很轻。
但在他听来，像是一声惊雷。
那是什么意思？
是打招呼？还是暗示？
或者，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林楠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又被困住了。
困在那个微小的动作里。困在无数的猜测里。
他拿出手机，想给谁发个消息。
但通讯录翻了一遍，不知道该找谁。
这种事，能跟谁说？
说“有个男生可能发现了我的秘密，他今天在课堂上讨论了我作业里的方法，走的时候还敲了一下椅背”？
听起来像个疯子。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楼下走。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有点暗了。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林楠裹紧了外套。
他该回宿舍了。
但他不想回去。
宿舍里有苏晴。有温暖的笑容和关切的询问。但他现在不想面对那些。
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需要理清思绪。
他走向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他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他想写点什么。
把今天的事记下来。把那些细节都写清楚。也许写下来，就能看明白。
笔尖悬在纸上。
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盯着空白的纸页。
脑子里一片混乱。
最后，他只是写下了几个字：
**敲了一下。**
然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像在看一个谜语。
一个他不知道答案的谜语。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图书馆的灯亮了。
白炽灯的光照在纸上，把那四个字照得格外清晰。
林楠合上笔记本。
他知道，今晚又要失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