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灯一直亮到十点。
林楠回到宿舍时，苏晴已经洗漱完准备睡觉了。她穿着粉色睡衣靠在床头刷手机，看见林楠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楠楠回来啦。”她放下手机，“吃饭了吗？”
林楠点点头。
其实没吃。
但他不饿。
苏晴盯着他看了几秒，眉头轻轻皱起：“你脸色不太好。”
“有点累。”林楠把背包放下，声音很轻。
“那早点休息。”苏晴顿了顿，“对了，明天中午苏晓说要找你。她说在食堂等你。”
林楠心里一紧。
苏晓。
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女孩。
他现在其实不太想见任何人。
但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知道了。”他说。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林楠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用冷水拍了拍脸。
回到床上时，已经十一点了。
窗外很安静。
林楠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脑子里反复回放陈屿敲椅背的那个瞬间。
一下。
很轻。
但很清晰。
他翻了个身。
枕头不太舒服。
又翻回来。
还是睡不着。
最后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疼。通讯录里依然没有可以说话的人。
他关掉手机。
闭上眼睛。
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天好像快亮了。
***
第二天早上，林楠是被闹钟吵醒的。
他坐起来，头有些晕。
苏晴已经起床了，正在化妆台前涂防晒霜。听见动静，她转过头：“醒啦？你昨晚好像没睡好。”
“嗯。”林楠揉了揉眼睛。
“黑眼圈都出来了。”苏晴走过来，从自己桌上拿了个小瓶子，“用这个遮一下吧。”
是遮瑕膏。
林楠愣了一下。
“不用……”
“客气什么。”苏晴把瓶子塞进他手里，“女孩子嘛，要对自己好一点。”
她说这话时很自然。
林楠握着小瓶子，手心有点出汗。
最后还是用了。
对着镜子涂的时候，手指有些抖。遮瑕膏的质地很细腻，轻轻点在眼下，再用指腹拍开。黑眼圈真的淡了很多。
“你看，多好。”苏晴站在他身后，笑眯眯的。
林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有镜子里的苏晴。
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谢谢。”他说。
“谢什么呀。”苏晴摆摆手，“对了，中午记得和苏晓吃饭哦。她昨天念叨你好几次了。”
林楠点点头。
***
上午的课是高等数学。
林楠坐在教室后排，努力集中注意力。
但脑子还是不听使唤。
老师在讲台上推导公式，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课桌上，形成一块明亮的光斑。
林楠盯着那块光斑。
走神了。
直到下课铃响，他才猛地回过神。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林楠慢慢把笔记本装进包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苏晓的消息。
“楠楠！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我占座啦！”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林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回了一个“好”。
***
食堂里人很多。
林楠走上二楼，一眼就看见了靠窗的位置。苏晓正坐在那里，朝他用力挥手。
“这里这里！”
她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像个小太阳。
林楠走过去坐下。
“等很久了吗？”他问。
“没有没有，我刚到。”苏晓把面前的餐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我帮你打了饭。糖醋排骨，你喜欢的。”
餐盘里是米饭，糖醋排骨，还有一份炒青菜。
林楠心里一暖。
“谢谢。”
“客气什么。”苏晓托着下巴看着他，“你感冒好点了吗？”
林楠这才想起来，自己昨天请假用的是感冒的理由。
“好多了。”他说。
“那就好。”苏晓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这个给你。”
林楠看着那个盒子。
是维生素C泡腾片。
“听说能增强抵抗力。”苏晓说，“你最近脸色一直不太好，要多注意身体呀。”
她的语气很真诚。
眼睛亮晶晶的。
林楠拿起盒子，握在手里。
“谢谢你，苏晓。”
“哎呀，都说了别客气。”苏晓摆摆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对了，你听说了吗？学生会最近在招新。”
林楠摇摇头。
“就知道你没关注。”苏晓咬了一口排骨，“不过也没什么意思。就是陈屿学长在负责的那个数据分析项目，需要找人帮忙。”
林楠的筷子顿住了。
“陈屿？”
“对啊。”苏晓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就是那个计算机系的大神。长得帅，成绩好，人还特别厉害。听说他最近在帮学生会做一个什么数据分析，要处理好多数据，一个人忙不过来，想找编程能力强、心思细的人合作。”
她说着，忽然笑起来。
“哎，说起来，楠楠你编程不是挺好的吗？心思也细。他没来挖你吗？”
筷子从林楠手里滑了一下。
差点掉在桌上。
他赶紧握紧。
“没有。”声音有点干。
“真可惜。”苏晓叹了口气，“你要是去帮忙，肯定能做得很好。而且跟陈屿学长合作，能学到不少东西呢。”
她说完，又低头吃饭。
完全没察觉到林楠脸上的表情。
林楠慢慢把筷子放回餐盘边。
手心全是汗。
“他……陈屿学长，很厉害吗？”他试探着问。
“当然厉害啊。”苏晓抬起头，眼睛又亮了，“编程比赛拿过好多奖，学生会的工作也做得特别好。关键是，人还特别认真。我有次在图书馆看见他，抱着一大堆资料，一个人坐在那儿看了整整一下午，动都没动。”
她说着，露出钦佩的表情。
林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认真。
细致。
这样的人，如果发现了什么异常……
一定会追查到底。
“不过他也挺忙的。”苏晓又说，“又要上课，又要做项目，还要管学生会的事。听说他最近经常熬夜。”
她说完，看着林楠。
“你怎么了？脸色又不好了。”
林楠勉强笑了笑。
“没事。可能还没完全好。”
“那你多吃点。”苏晓把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补充营养。”
林楠夹起一块排骨。
放进嘴里。
却尝不出味道。
***
吃完饭，苏晓拉着林楠往外走。
“陪我去商业街吧。”她说，“新开了家奶茶店，听说特别好喝。”
林楠想拒绝。
但苏晓已经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嘛走嘛，我请你。就当庆祝你感冒好了。”
她力气很大。
林楠被拉着往前走。
商业街离食堂不远。午后的阳光很好，路上有很多学生。三三两两的，说说笑笑。
苏晓一路都在说话。
讲最近看的剧，讲宿舍里的趣事，讲她打算参加的社团活动。
林楠安静地听着。
偶尔点头。
心里却乱成一团。
陈屿在找合作者。
编程能力强，心思细。
这两个条件，他好像都符合。
如果陈屿真的来找他……
他该怎么拒绝？
理由是什么？
说没时间？说能力不够？
陈屿会信吗？
正想着，苏晓忽然拉了他一下。
“到了到了！”
眼前是一家新开的奶茶店。店面不大，装修得很清新。门口排着队，大概有七八个人。
“人好多啊。”苏晓踮起脚看了看，“不过听说值得等。楠楠你想喝什么？”
林楠其实不想喝。
“随便。”
“那我要芋泥波波奶茶。”苏晓说，“给你点个招牌的吧，少糖。”
她说着，拿出手机准备扫码点单。
林楠站在她身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
那里有几家小店。
书店，文具店，还有一家卖小饰品的。
阳光照在橱窗上，反射出明亮的光。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书店的橱窗前，站着一个人。
高挑的个子，深色的外套。
侧脸线条清晰。
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
是陈屿。
林楠的呼吸瞬间停了。
他猛地低下头。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楠楠？”苏晓抬起头，“你怎么了？”
“没事。”林楠的声音有些发抖，“有点冷。”
“冷吗？”苏晓看了看天，“今天太阳挺好的啊。”
她说着，又低下头继续点单。
林楠不敢再往街对面看。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看见我了吗？
应该没有。
他在看书。
而且隔着一条街。
可是……
万一呢？
万一他抬头了呢？
万一他正好往这边看呢？
“点好啦。”苏晓收起手机，“前面还有三个人，等一会儿就好。”
她说完，忽然看向林楠。
“你脸色真的好差。是不是还没好透？”
林楠摇摇头。
“可能有点累。”
“那待会儿喝了奶茶，回去休息吧。”苏晓关切地说。
队伍慢慢往前挪。
林楠始终低着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在发凉。
手心里全是冷汗。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轮到他们了。
“芋泥波波奶茶，还有一杯招牌奶茶，少糖。”苏晓对店员说。
店员很快做好。
两杯奶茶递过来。
苏晓接过，把招牌的那杯递给林楠。
“给你。”
林楠接过。
杯子是温的。
“谢谢。”
“走吧。”苏晓说。
林楠跟着她转身。
转身的瞬间，他用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街对面。
书店橱窗前。
没有人了。
陈屿不见了。
林楠的心一紧。
他去哪儿了？
走了？
还是……
“哎呀，小心！”
苏晓忽然拉了他一把。
林楠回过神，发现自己差点撞到路边的垃圾桶。
“你怎么魂不守舍的。”苏晓看着他，有点担心，“真的没事吗？”
“没事。”林楠深吸一口气，“走吧。”
他们沿着商业街往回走。
林楠一直低着头。
奶茶拿在手里，一口也没喝。
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
陈屿站在书店橱窗前。
低头看书。
那么专注。
然后消失了。
是巧合吗？
只是偶然来买书？
还是……
“楠楠。”苏晓忽然开口。
林楠抬起头。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苏晓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从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太对劲。如果你愿意说，我可以听的。”
她的语气很温柔。
林楠心里一酸。
差点就想说出口。
把所有的担心，所有的恐惧，全都说出来。
但他不能。
“真的没事。”他说，“就是最近有点累。”
苏晓盯着他看了几秒。
最后叹了口气。
“好吧。不过你要记得，如果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是朋友，对吧？”
朋友。
这个词让林楠眼眶发热。
“嗯。”他点点头。
“那就好。”苏晓笑了，“来，喝口奶茶。甜的能让人开心。”
她说着，举起自己的奶茶杯，做了个碰杯的动作。
林楠勉强笑了笑。
举起杯子。
喝了一小口。
奶茶是温的，甜的。
但喝进嘴里，却有点苦。
***
回到宿舍时，苏晴不在。
应该是去上课了。
林楠把奶茶放在桌上，脱掉外套，坐在椅子上。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他拿出手机。
点开通讯录。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最后停在“陈屿”这个名字上。
那是上次小组作业时加的。
一直没说过话。
他盯着那个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
下午还有课。
但他现在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爬上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陈屿站在书店橱窗前的画面。
那么清晰。
像刻进去了一样。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
有洗衣液的味道。
是薰衣草香。
苏晴喜欢这个味道。
林楠深吸一口气。
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心跳还是很快。
一下，一下。
敲打着胸腔。
像某种警告。
***
下午的课是英语。
林楠坐在教室里，努力集中注意力。
老师在讲阅读理解。
文章很长，生词很多。
林楠盯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时不时看向窗外。
看向门口。
好像随时会有人走进来。
会是谁？
陈屿？
不会的。
他怎么可能来英语课的教室。
可是……
万一呢？
万一他真的发现了什么。
万一他真的在找他。
万一……
“林楠。”
老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林楠猛地回过神。
全班同学都看向他。
“请你回答一下第三题。”老师说。
林楠低头看向课本。
第三题。
问题是……
他快速扫了一眼文章。
找到了对应的段落。
然后站起来。
用英语回答。
声音有点抖。
但答案是对的。
老师点点头，让他坐下。
林楠坐下时，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半节课，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不能再走神了。
不能再这样了。
下课铃响时，他松了口气。
收拾东西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消息。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林楠同学你好，我是陈屿。关于数据分析项目的事，想找你聊聊。方便的时候请回个电话。”
林楠盯着屏幕。
整个人僵住了。
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那时他正在上课。
没看手机。
现在……
他该回吗？
怎么回？
说没空？
说不想聊？
还是……
他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最后，手指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
“好的，我晚点联系你。”
发送。
然后迅速关掉手机。
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走出教学楼时，天还亮着。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
很美。
但林楠没心情看。
他沿着小路往宿舍走。
脚步很快。
像在逃离什么。
回到宿舍时，苏晴已经回来了。
正在敷面膜。
看见他进来，含糊不清地说：“回来啦。”
“嗯。”林楠把背包放下。
“你下午没课吗？”苏晴问。
“有。刚上完。”
“哦。”苏晴点点头，继续对着镜子整理面膜。
林楠坐在椅子上。
拿出手机。
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陈屿。
他真的找来了。
不是巧合。
不是偶然。
是故意的。
他为什么要找他？
真的是因为项目？
还是……
林楠不敢往下想。
他把手机扔到桌上。
发出“咚”的一声。
苏晴转过头。
“怎么了？”
“没事。”林楠说，“手滑。”
苏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林楠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一片混乱。
该怎么办？
回电话？
说什么？
如果陈屿真的发现了什么……
如果他是在试探……
那他该怎么应对？
装傻？
还是直接否认？
他不知道。
一点头绪都没有。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宿舍里很安静。
只有苏晴撕下面膜的声音。
还有水龙头流水的声音。
林楠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慢慢呼出来。
一遍又一遍。
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没用。
心跳还是很快。
手心还是湿的。
他坐起来。
拿出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
想写点什么。
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但笔尖悬在纸上。
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写下了几个字：
**他找我了。**
然后盯着那四个字。
像在看一个判决书。
一个他不知道结果的判决书。
窗外，路灯亮了。
昏黄的光照进来。
落在纸上。
把那四个字照得格外刺眼。
林楠合上笔记本。
他知道，今晚又要失眠了。
而且，这次可能不止是失眠那么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