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在宿舍床上躺了很久。
眼睛盯着天花板。
苏晴撕完面膜,去洗漱了。水声哗哗响。
他翻了个身。
手碰到枕头边的手机。
屏幕亮了。
没有新消息。
陈屿没有再打来。
但那种不安感,像藤蔓一样缠在心里。越缠越紧。
他坐起来。
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宿舍里只有他和苏晴两个人。另外两个室友都回家了。
苏晴从洗手间出来,脸上涂着晚霜。
“你还不睡?”她问。
“睡不着。”林楠说。
声音有点哑。
苏晴看了他一眼。
“还在想白天的事?”
林楠没说话。
算是默认了。
苏晴叹了口气。
“别想了。”她说,“可能就是个误会。或者……他真有什么急事找你。”
林楠点点头。
他知道苏晴在安慰他。
但他没法不担心。
陈屿的眼神。
那种探究的、审视的眼神。
不像是在看一个普通同学。
更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一个需要解开的谜题。
苏晴爬上床。
“早点睡吧。”她说,“明天还有课。”
“嗯。”
林楠应了一声。
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他在床上又躺了半小时。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陈屿的脸。
一会儿是镜子里的自己。
一会儿是苏晓担心的表情。
他坐起来。
轻手轻脚地下床。
苏晴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林楠穿好衣服。
拿起背包。
悄悄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
灯光昏暗。
他走下楼。
出了宿舍楼。
夜风有点凉。
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没有星星。
只有厚厚的云层。
他往校外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家。
回那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公寓。
那里安全。
那里可以让他喘口气。
他走得很急。
脚步匆匆。
路上没什么人。
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
车灯扫过他。
又很快消失。
他走到公交站。
等了十分钟。
车来了。
他上车。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
模糊的、疲惫的脸。
他移开视线。
看向窗外。
路灯一排排后退。
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他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但一闭眼,眼前就是陈屿的样子。
还有那句“我看到你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真的看到了什么?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他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公交车摇晃着。
到站了。
他下车。
往公寓楼走。
进了电梯。
按下楼层。
电梯上升。
他看着数字跳动。
一层。
两层。
三层。
到了。
他走出电梯。
掏出钥匙。
开门。
进屋。
反手锁上门。
“啪”的一声。
锁舌扣进锁孔。
声音很响。
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
他靠在门上。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
终于一个人了。
不用再紧绷着。
不用再演戏。
不用再担心被谁看穿。
他站直身体。
打开灯。
客厅亮起来。
空荡荡的。
他走到沙发边。
放下背包。
然后站了一会儿。
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的一角。
往外看。
楼下街道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着。
他放下窗帘。
又走回客厅中间。
站定。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普通的手。
男生的手。
但很快。
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
走向浴室。
打开灯。
浴室的灯很亮。
白晃晃的。
他走到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普通的短发。
普通的五官。
普通的脸。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集中精神。
感受身体的变化。
那种感觉又来了。
熟悉的、无法控制的涌动。
从身体深处升起。
像潮水一样。
漫过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
已经变了。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
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皮肤变得透明。
像上好的瓷器。
眼睛的颜色也变了。
更深了。
像藏着星星的夜空。
他抬手。
摸了摸自己的脸。
触感很陌生。
光滑的。
细腻的。
完全不像自己的皮肤。
他靠近镜子。
仔细看。
眉毛的形状变了。
更细了。
更柔和了。
睫毛变长了。
在眼睑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鼻梁似乎更挺了。
嘴唇的形状……
他不敢再看下去。
移开视线。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还在。
还在看着他。
银白色的头发。
精致的五官。
美得不真实。
美得……
让人害怕。
他试着做了个表情。
皱眉。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跟着皱眉。
但即使是皱眉的样子。
也还是好看的。
他试着笑了一下。
嘴角微微上扬。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
眼睛弯起来。
很温柔的样子。
但他心里一点都笑不出来。
只觉得冷。
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镜面。
冰凉的。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伸出手。
指尖相对。
隔着一层玻璃。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陌生的、美丽的眼睛。
问自己。
这是谁?
这是我吗?
如果是。
那原来的我呢?
那个短发的、普通的、男生的我。
去哪儿了?
他收回手。
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皮肤白得发光。
血管隐约可见。
这双手。
能写字。
能拿筷子。
能开门。
能拥抱。
但现在。
它们属于谁?
属于林楠?
还是属于镜子里这个陌生的、美丽的生物?
他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他试着集中意念。
想控制这种变化。
想变回去。
但没用。
身体不听使唤。
那种涌动的感觉还在继续。
像有自己的意志。
他闭上眼睛。
深呼吸。
告诉自己冷静。
再试一次。
他想象自己原来的样子。
短发。
普通的脸。
普通的身体。
他拼命想。
用力想。
但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那个人。
还是那个人。
银白色的头发。
精致的脸。
一点变化都没有。
他感到一阵绝望。
像掉进了深井里。
井口很高。
爬不上去。
只能看着那一小片天空。
越来越远。
他滑坐下来。
背靠着冰冷的浴室墙壁。
地砖很凉。
透过裤子传进来。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银白色的头发散落下来。
遮住了他的脸。
他想哭。
但哭不出来。
眼睛干干的。
喉咙发紧。
他只是坐着。
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浴室里很安静。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很轻。
很浅。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变身的时候。
在宿舍洗手间。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
吓得差点叫出来。
那时他还以为只是幻觉。
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但第二天。
第三天。
第四天。
变化还在继续。
他不得不开始撒谎。
不得不开始伪装。
不得不躲着所有人。
他想起了苏晓。
那个总是关心他的朋友。
今天白天。
苏晓问他怎么了。
他只能说没事。
只能说手滑。
他不想对苏晓撒谎。
但他没办法。
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还想起了陈屿。
那个总是出现在他视线里的人。
那个让他不安的人。
陈屿今天看到了什么?
是真的看到了他变身的样子?
还是只是巧合?
如果是前者……
那他该怎么办?
躲?
能躲到哪里去?
逃?
能逃到哪里去?
他抬起头。
看着天花板。
灯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
银白色的头发滑到脸颊边。
痒痒的。
他抬手拨开。
动作很轻。
像怕惊扰到什么。
他站起来。
腿有点麻。
他扶着洗手台。
站稳。
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他。
眼神疲惫。
带着深深的迷茫。
他伸手。
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些杂物。
他翻找着。
找到一把剪刀。
普通的、黑色的剪刀。
他拿起来。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着那头银白色的长发。
很美。
真的很美。
像月光织成的绸缎。
但他不想要。
一点都不想要。
他抓住一缕头发。
拉到面前。
银白色的发丝在指间滑动。
很软。
很顺。
他举起剪刀。
对准。
只要一剪下去。
这头碍眼的长发就会消失。
就会变回……
变回什么?
短发?
但发色呢?
能变回去吗?
他不知道。
他也不确定。
就算剪了。
明天呢?
后天呢?
头发还会长出来。
还会变成这样。
他举着剪刀。
手在抖。
抖得很厉害。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
有恐惧。
有无助。
有挣扎。
最后。
他放下了剪刀。
“啪”的一声。
剪刀掉在洗手台上。
声音很响。
他瘫坐在地上。
背靠着墙壁。
眼睛盯着那把剪刀。
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深深的无力感。
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淹没了他。
他什么也做不了。
控制不了变化。
控制不了命运。
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头发。
他只是一个被动的承受者。
一个被困在陌生身体里的囚徒。
他想起白天在街上。
看到那些女生。
她们穿着漂亮的裙子。
化着精致的妆。
笑着。
闹着。
那么自然。
那么自在。
她们不会担心自己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不会担心被人发现秘密。
不会担心失去一切。
而他。
连走在阳光下。
都要小心翼翼。
都要提心吊胆。
他睁开眼睛。
看着浴室的门。
门外是客厅。
客厅外是走廊。
走廊外是电梯。
电梯外是街道。
街道外是整个世界。
一个他越来越陌生的世界。
一个他越来越不敢踏足的世界。
他站起来。
走到浴缸边。
打开水龙头。
热水流出来。
蒸汽慢慢升起。
模糊了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人。
渐渐看不清了。
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银白色的。
朦胧的。
像一场梦。
他把手伸到水下。
热水烫烫的。
很舒服。
他脱掉衣服。
走进浴缸。
整个人沉进水里。
热水包裹着他。
很温暖。
他闭上眼睛。
让水淹没头顶。
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水流的声音。
咕噜咕噜的。
他在水下待了很久。
直到憋不住了。
才浮上来。
大口呼吸。
水珠从脸上滑落。
分不清是热水。
还是别的什么。
他靠在浴缸边缘。
看着天花板。
蒸汽弥漫。
一切都变得模糊。
他想。
如果就这样一直待在水里。
会不会好一点?
如果不用出去。
不用面对任何人。
不用撒谎。
不用伪装。
会不会轻松一点?
但他知道不行。
明天还要上课。
还要见人。
还要继续演下去。
他从浴缸里出来。
用毛巾擦干身体。
镜子还是模糊的。
他伸手。
擦了擦。
镜子清晰起来。
他又看到了自己。
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皮肤因为热水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眼睛湿湿的。
像刚哭过。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
静静地看着。
然后转身。
走出浴室。
他走到衣柜前。
打开。
里面挂着他的衣服。
男生的衣服。
T恤。
衬衫。
牛仔裤。
他拿出一件T恤。
套上。
有点大。
松松垮垮的。
他又拿出一条运动裤。
穿上。
裤腿有点长。
他挽起来。
然后走到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银白色的长发。
精致的脸。
却穿着男生的、宽大的衣服。
很不协调。
很怪异。
像个小丑。
他扯了扯嘴角。
想笑。
但没笑出来。
他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还是黑的。
天还没亮。
他看了看时间。
凌晨三点十七分。
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
他躺到床上。
盖上被子。
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还在转。
转着今天的事。
转着陈屿。
转着苏晓。
转着自己。
转着这该死的、无法控制的变化。
他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壁白白的。
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
看了很久。
直到眼睛发酸。
才慢慢闭上。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
落在床上。
暖暖的。
他坐起来。
看了看自己的手。
普通的手。
男生的手。
又变回来了。
他松了口气。
但心里却空荡荡的。
像少了点什么。
他下床。
走到浴室。
镜子里的他。
又是那个普通的、短发的男生。
黑眼圈很重。
脸色苍白。
他打开水龙头。
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冰。
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抬起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普通的、男生的眼睛。
他想。
昨晚的那个人。
去哪儿了?
是消失了?
还是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身体深处。
等着下一次。
突然出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
又要开始演戏了。
又要开始微笑了。
又要开始说“我没事”了。
他换好衣服。
整理好书包。
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落下什么。
然后出门。
锁上门。
“咔哒”一声。
门锁上了。
他站在门口。
看着那扇门。
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
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
按下楼层。
电梯下降。
他看着数字跳动。
心里想。
昨晚的事。
就当是一场梦吧。
一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梦。
电梯到了。
门开了。
他走出去。
走出公寓楼。
阳光很刺眼。
他眯起眼睛。
街上人来人往。
车来车往。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他昨晚经历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镜子前。
看着另一个自己。
那种恐惧。
那种孤独。
那种无力。
只有他自己知道。
永远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挺直背。
往前走。
脚步坚定。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他知道。
有些东西。
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