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突然。
林楠和苏晓刚走出教学楼,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两人赶紧退回到大厅。
“哇,这雨怎么说下就下啊!”苏晓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天气预报没说今天有雨啊。”
林楠也望向外面。
雨越下越大。风卷着雨滴斜打在玻璃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天色暗得像是傍晚。
大厅里很快聚集了不少人。都是被雨困住的。
有人打电话叫车。有人叫室友送伞。有人干脆坐在台阶上等。
“林楠,你带伞了吗?”苏晓问。
林楠摇头。
他早上出门时天还晴着。
“我也没带。”苏晓掏出手机,“我叫我室友送伞来。你要不跟我一起?我让她们多带一把。”
“不用麻烦了。”林楠说,“我等会儿再看看。”
“真不用?”
“嗯。”
苏晓便开始打电话。
林楠走到大厅另一侧,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
他看着外面。
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急。地面已经积起水洼,雨水砸在上面,溅起一片片白雾。
他看了眼时间。
下午五点四十。
如果雨一直这么下,他该怎么回去?
打车?
校门口到路边还有一段距离。跑过去肯定全身湿透。
等雨停?
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变身之后,他变得特别怕麻烦别人。尤其是这种小事。总觉得开口求助会显得自己很没用。
更何况……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现在是短发。但万一淋雨感冒,情绪波动……
他不敢想。
“林楠!”苏晓打完电话走过来,“我室友说马上送伞来。你真不跟我一起?”
“真的不用。”林楠笑了笑,“我可能……再等等。”
“好吧。”苏晓也没勉强,“那我陪你等会儿。”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主要是苏晓在说。说刚才的讨论,说期末的课程,说食堂新开的窗口。
林楠听着,偶尔应一声。
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外面。
雨还是那么大。
大厅里的人渐渐少了。有伞的结伴离开。有人被朋友接走。有人干脆冲进雨里,尖叫着跑远。
每走一个人,大厅就空一分。
林楠心里也跟着空一分。
又过了十分钟。
苏晓的手机响了。
“她们到了!”她跳起来,“在侧门那边。林楠,你真的……”
“我真的没事。”林楠说,“你先走吧。”
“那……好吧。”苏晓拍拍他的肩,“你小心点啊。要是等不到雨停,就打车。”
“嗯。”
苏晓跑向侧门。
很快,她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大厅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林楠一个人。
还有远处几个同样被困的学生。
他走到门口,伸手试了试。
风夹着雨丝吹进来,打在手背上,冰凉。
他缩回手。
真的要冲吗?
冲出去,跑到校门口,拦车。
最多五分钟。
但五分钟足以让他湿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
普通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
湿了也没什么。
可是……
他咬了下嘴唇。
还是再等等吧。
也许雨会小一点。
他退回大厅中央,找了个椅子坐下。
书包放在腿上。双手环抱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雨声单调而持续。
外面的天色更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在雨幕中晕开,模糊成一片。
又一个人离开了。
现在大厅里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男生在玩手机。一个女生在看书。
还有林楠。
他盯着地面。
瓷砖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一串串,延伸向各个方向。
他忽然想起陈屿。
陈屿说晚上有事。
现在他在哪里?
也在躲雨吗?
还是已经到家了?
林楠摇摇头。
想这些干什么。
陈屿的事,和他无关。
他看了眼手机。
六点十分。
已经等了半个小时。
雨势似乎小了一点。但还是很密。
不能再等了。
他站起来。
深呼吸。
冲吧。
淋湿就淋湿。回去马上洗澡换衣服。小心一点,应该不会感冒。
他背好书包,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
冰凉的触感。
他推开门。
风雨立刻扑面而来。他眯起眼睛,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深吸一口气。
准备冲出去——
“林楠?”
声音从身后传来。
平静。清晰。
在雨声中格外突兀。
林楠整个人僵住。
他慢慢转过身。
陈屿站在大厅另一侧的楼梯口。
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收着,水滴顺着伞尖往下滴。
他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林楠完全没注意到。
“你……”林楠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你怎么……”
“我刚从楼上下来。”陈屿走过来,“看到你在这里。”
他走到林楠面前。
距离不远不近。
林楠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平静。没什么波澜。
“没带伞?”陈屿问。
“嗯。”
“要回家?”
“嗯。”
陈屿看了一眼外面。
“雨还很大。”
“我知道。”林楠小声说,“我……我准备跑过去。”
陈屿没说话。
他撑开伞。
黑色的伞面很大。看起来很结实。
“我送你吧。”他说。
林楠愣住了。
“什么?”
“我送你到校门口。”陈屿说,“或者公交站。看你方便。”
“不、不用了。”林楠立刻摆手,“我自己可以——”
“雨这么大,跑过去会淋透。”陈屿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但不容拒绝,“感冒了更麻烦。”
林楠咬着嘴唇。
他看着陈屿。
陈屿也看着他。
眼神很直接。没有躲闪。
“走吧。”陈屿说,“顺路。”
林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拒绝?
可是陈屿说得对。淋湿了确实容易感冒。感冒了情绪会不稳定。风险更大。
接受?
可是……
他不想和陈屿走得太近。
尤其是这种独处的时刻。
伞下那么小的空间。
“我……”林楠低下头,“真的不用麻烦你。”
“不麻烦。”陈屿说,“我也要出去。”
他顿了顿。
“还是说,你宁愿淋雨也不想跟我一起走?”
“不是!”林楠立刻抬头。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反应太急了。
陈屿看着他。
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得林楠来不及捕捉。
“那就走吧。”陈屿说。
他往门口走了一步。
伞已经撑开。
黑色的伞面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林楠站在原地。
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快拒绝。找借口。说有人来接你。
另一个说:接受吧。这是最合理的选择。不要矫情。
他看着陈屿的背影。
陈屿没有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雨声哗哗。
最终。
林楠迈出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
然后又是一步。
他走到陈屿身边。
“谢谢。”他小声说。
声音几乎被雨声盖过。
但陈屿听到了。
“不用谢。”陈屿说。
他把伞往林楠这边倾斜了一点。
“站近些。不然会淋到。”
林楠僵硬地挪了半步。
距离拉近了。
他能闻到陈屿身上的味道。
清爽的皂角香。很淡。混着雨水湿润的气息。
还有一点点……像是洗衣液的味道。
很干净。
“走吧。”陈屿说。
他推开玻璃门。
风雨立刻灌进来。
林楠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陈屿侧身,用伞挡住大部分风。
“跟紧我。”
两人走入雨中。
伞很大。
但雨是斜着下的。风一吹,雨丝就从侧面飘进来。
林楠感觉到小腿一阵冰凉。
他低头看。
裤脚已经湿了一小片。
他往陈屿那边靠了靠。
手臂几乎碰到陈屿的手臂。
他立刻僵住。
不敢再动。
两人沿着教学楼前的小路走。
雨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鼓点。
路上几乎没人。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路灯的光在雨幕中变得朦胧。一圈圈光晕。
林楠走得很慢。
陈屿配合着他的速度。
两人都没说话。
沉默在伞下蔓延。
只有雨声。
还有脚步声。
林楠的帆布鞋踩在水洼里,发出轻轻的噗嗤声。
陈屿的运动鞋声音更沉一些。
一步。一步。
节奏不同步。
但莫名地和谐。
林楠偷偷看了一眼陈屿。
从侧面看。
陈屿的侧脸线条很清晰。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
他撑着伞的手很稳。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林楠立刻收回视线。
盯着前方。
心跳有点快。
他告诉自己:冷静。只是共撑一把伞。很正常。同学之间互相帮助而已。
不要多想。
可是……
伞下的空间太小了。
他能感觉到陈屿的体温。
能闻到他的气息。
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很轻。但存在感很强。
这一切都让林楠紧张。
他攥紧书包带。
手指用力到发白。
“冷吗?”陈屿忽然问。
林楠吓了一跳。
“啊?不、不冷。”
“你手在抖。”
林楠低头看自己的手。
果然在微微颤抖。
“可能是……有点凉。”他找了个借口。
陈屿没再问。
只是把伞又往林楠这边倾斜了一点。
林楠注意到了。
陈屿的右肩完全露在伞外。
雨水打在他的衬衫上,深了一片。
“你……”林楠开口,“你肩膀淋湿了。”
“没事。”陈屿说。
“可是——”
“你比较重要。”陈屿说。
语气很平淡。
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楠却愣住了。
你比较重要。
什么意思?
是指不能让他感冒?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脸有点热。
还好天色暗,雨又大,陈屿应该看不见。
他低下头。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大了点。
陈屿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很喜欢说谢谢。”
“有吗?”
“有。”陈屿说,“不用这么客气。”
林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只好沉默。
两人走到岔路口。
左边是去校门。右边是去公交站。
“你去哪边?”陈屿问。
“校门。”林楠说,“我打车。”
“好。”
他们左转。
这条路更宽。雨也更大了。
风卷着雨滴砸过来,伞面都在晃动。
陈屿握紧伞柄。
林楠又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这次是真的碰到了。
手臂贴着手臂。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林楠像触电一样想躲开。
但伞就那么大。
躲不开。
他只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陈屿似乎没注意到。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他依然稳稳地撑着伞。
脚步不疾不徐。
林楠偷偷看了一眼两人挨着的地方。
他的手臂。陈屿的手臂。
挨在一起。
温度在传递。
他能感觉到陈屿手臂的线条。结实。有力。
还有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
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忽然想起变身那天。
也是这样的雨天。
他躲在便利店里,看着窗外的大雨,心里一片茫然。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到正常的生活了。
可现在……
他和一个男生共撑一把伞。
走在校园里。
像普通同学一样。
这算正常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很紧张。
紧张到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你晚上……”陈屿忽然开口。
林楠立刻抬头。
“什么?”
“你晚上吃饭了吗?”陈屿问。
“还没。”
“和苏晓没吃成?”
“嗯。下雨了,她就先回去了。”
陈屿点点头。
“那你回去记得吃。”
“嗯。”
又是沉默。
林楠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不然这沉默太尴尬了。
“你……”他鼓起勇气,“你晚上有事,办完了吗?”
“办完了。”陈屿说。
“哦。”
“就是去图书馆还书。”陈屿补充道,“顺便在楼上看了会儿资料。”
“这样啊。”
林楠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失落,忽然消散了一点。
原来是真的有事。
不是不想和他们一起吃饭。
“你们后来去哪吃了?”陈屿问。
“没吃成。”林楠说,“刚出门就下雨了。苏晓被她室友接走了。”
“那你一直等到现在?”
“嗯。”
“等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吧。”
陈屿看了他一眼。
眼神有点复杂。
“下次可以直接叫我。”他说。
林楠一愣。
“什么?”
“如果没带伞,可以给我发消息。”陈屿说,“我一般都在学校。”
林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屿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客套?
还是真的愿意帮忙?
“不用麻烦……”他习惯性地说。
“不麻烦。”陈屿打断他,“总比淋雨强。”
林楠抿了抿嘴。
“谢谢。”
“又说谢谢。”
“习惯了。”
陈屿似乎笑了一下。
很轻。
林楠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那就改掉这个习惯。”陈屿说。
“怎么改?”
“不用改。”陈屿说,“我只是说说。”
林楠有点懵。
陈屿今天的话……好像比平时多。
也好像比平时难懂。
两人走到校门口。
雨还是很大。
门口停着几辆车。有出租车,也有私家车。
“到了。”陈屿说。
林楠停下脚步。
“谢谢你送我。”
“嗯。”
陈屿把伞完全倾向林楠这边。
“你去拦车。我在这儿等你。”
“不用了,你快回去吧。你肩膀都湿透了。”
“等你上车我再走。”陈屿语气平静,但坚持。
林楠知道拗不过他。
只好点头。
他快步走向路边。
雨丝打在身上,冰凉。
但他顾不上。
他拦下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
关上门。
隔着车窗,他看到陈屿还站在原处。
撑着那把黑伞。
雨幕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但站得很直。
林楠摇下车窗。
“陈屿!”他喊了一声。
陈屿看过来。
“你快回去吧!”林楠说,“谢谢!”
陈屿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
撑着伞,走入雨中。
渐渐远去。
林楠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他才摇上车窗。
司机问:“去哪儿?”
林楠报了地址。
车开了。
他靠在座椅上。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那段路其实不长。
但对他来说,像走了一个世纪。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紧张。
他回想刚才的一切。
陈屿的声音。陈屿的气息。陈屿的温度。
还有那句“你比较重要”。
脸又开始发热。
他摇摇头。
别多想。
陈屿只是礼貌。
只是同学之间的帮助。
不要自作多情。
可是……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真实的。清晰的。
他闭上眼。
雨声被车窗隔绝,变得模糊。
车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他忽然想起变身之前。
他也曾和男生一起撑过伞。
高中时,和同桌。
那时候他完全不会紧张。不会多想。甚至还会抢伞玩。
可现在……
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身体变了。
他的心态也变了。
他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出租车在雨中行驶。
窗外的街景飞快后退。
灯光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晕开,像一幅抽象画。
林楠看着窗外。
心里乱糟糟的。
他不知道今天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
他和陈屿之间的距离。
好像……
近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让他心慌。
足够让他整晚失眠。
足够让他在今后的每一次见面中,都会想起这个雨天。
这把黑伞。
和伞下沉默的同行。
车停在小区门口。
林楠付了钱,下车。
雨已经小了。
变成细细的雨丝。
他跑进楼道。
身上还是湿了一些。但不算严重。
他打开家门。
屋里黑着灯。
他开灯,换鞋,放下书包。
然后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
他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震动。
他拿出来看。
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林楠你到家了吗?雨好大啊,我室友差点被吹跑!」
林楠回复:「到了。刚到家。」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呢。你怎么回去的?」
林楠犹豫了一下。
打字:「打车。」
他没提陈屿。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不想提。
「哦哦,那就好。明天见!」
「明天见。」
林楠放下手机。
他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驱散了身上的凉意。
他闭上眼睛。
水声哗哗。
像雨声。
他忽然想。
陈屿现在在干什么?
到家了吗?
有没有淋湿?
他甩甩头。
别想了。
跟你没关系。
他快速洗完澡,换上睡衣。
吹干头发。
然后坐在床边。
窗外,雨终于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淡淡的月光洒进来。
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辉。
林楠躺下。
闭上眼睛。
却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教学楼大厅。陈屿的声音。黑色的伞。雨中的路。挨着的手臂。湿透的肩膀。
还有那句话。
你比较重要。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睡吧。
明天还要上课。
还要面对陈屿。
他需要休息。
需要冷静。
可是心跳就是不听话。
一下。一下。
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像雨滴敲在伞面上。
咚。咚。咚。
敲在他的心上。
这一夜。
林楠失眠了。
而城市的另一头。
陈屿站在窗前。
看着外面雨后清澈的夜空。
手里拿着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
他想起林楠紧张的样子。
攥着书包带的手指。
微微颤抖的手。
还有那句小心翼翼的“谢谢”。
他垂下眼。
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很淡。
淡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
关灯。
睡觉。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