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林楠觉得头很重。
像是一整晚都没真正睡着。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的光线已经透进来，不算太亮，是个阴天。
他看了眼手机。
六点半。
该起床了。
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在床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梦。
Tony的手摸着他的发根。
说颜色长得真快。
然后就是陈屿昨晚平静的眼神。
那种什么都看透，却又什么都不说的眼神。
林楠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他强迫自己下床。
洗脸，刷牙。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
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
然后戴上帽子。
帽檐压得很低。
出门的时候，他特意绕开了平时常走的路线。
怕遇到陈屿。
虽然知道这很蠢。
同一个班，怎么可能遇不到。
但他就是想晚一点。
再晚一点。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林楠低着头走进去，尽量不引起注意。
他坐到自己座位上。
把书包塞进桌洞。
然后趴下，假装在睡觉。
其实耳朵竖着。
在听周围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桌椅挪动的声音。
他分辨着。
哪些是熟悉的。
哪些是陈屿的。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自己旁边的椅子被拉开。
陈屿坐下了。
林楠的身体不自觉地僵了僵。
他继续趴着。
希望陈屿别跟他说话。
希望今天能像往常一样平静地过去。
第一节课开始了。
林楠抬起头，翻开课本。
眼睛盯着黑板。
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瞟。
陈屿坐得很端正。
在认真听课。
偶尔会低头记笔记。
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好像昨晚那些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林楠收回目光。
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脑子不听使唤。
老师在讲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看到嘴在动。
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吱吱呀呀的声音。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
林楠立刻站起来。
想去洗手间洗把脸。
刚走到门口，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头。
是陈屿。
“笔记借我看看。”陈屿说，语气很自然，“刚才那段没记全。”
林楠愣了下。
“我……我也没记。”
这是实话。
陈屿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你脸色不太好。”他说，“昨晚没睡好？”
林楠心头一紧。
“还、还好。”
“那就好。”陈屿点点头，“对了，下午放学有空吗？”
来了。
林楠的手指蜷了蜷。
“有事？”
“想带你去见见那个造型师。”陈屿说，“他今天刚好有空。”
林楠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我还没想好。”
“不用现在决定。”陈屿的语气很轻松，“放学再说。”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座位。
留下林楠一个人站在门口。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说有笑。
林楠却觉得那些声音都很遥远。
他慢慢走到洗手间。
拧开水龙头。
冷水拍在脸上。
很冰。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
帽檐下的眼睛有些发红。
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深吸一口气。
擦干脸。
走回教室。
一整天，林楠都处于这种恍惚的状态。
上课走神。
下课就趴在桌上。
午饭也没吃几口。
下午的课更难熬。
最后一节是物理。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力的分解。
林楠盯着黑板上的图示。
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陈屿到底知道多少。
那个造型师是什么人。
去了会怎么样。
不去又会怎么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没有答案。
只有越来越强烈的不安。
下课铃终于响了。
林楠几乎是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他想快点离开。
赶在陈屿开口之前。
书包拉链刚拉上一半。
一只手按在了他桌面上。
林楠抬起头。
陈屿站在他面前。
背着书包。
“走吧。”他说。
声音不高。
但很清晰。
林楠的手指僵了僵。
“我……”
“边走边说。”陈屿已经转身，“不急。”
他往教室后门走去。
林楠在原地站了几秒。
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走廊里人很多。
放学时间，大家都急着回家。
陈屿走在前面。
步子不快。
林楠跟在后面。
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出了教学楼。
外面的天色更阴了。
像是要下雨。
风刮过来，带着凉意。
林楠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帽子被风吹得动了动。
他赶紧按住。
走在前面的陈屿忽然慢下脚步。
等林楠跟上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谁都没说话。
只有脚步声。
和周围学生的喧闹声。
走到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时，陈屿开口了。
“帽子，戴一天了对头皮透气不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楠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眼睛盯着地面。
“看你头发状态，像是用了刺激性很强的染剂。”
陈屿继续说。
语气还是那么自然。
林楠的手指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
有点疼。
但他没松手。
“我认识一位私人造型师。”陈屿说，“技术很好。”
他顿了顿。
“尤其擅长处理……比较脆弱的发质和头皮敏感问题。”
林楠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不要露出破绽。
虽然可能已经露了。
两人走到校门口。
人少了些。
陈屿侧过头。
看向林楠。
目光平静。
却像能穿透那顶帽子。
“他对客户的隐私也非常重视。”
他说。
声音压得更低了。
只有两人能听见。
林楠抬起头。
对上陈屿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
很深。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但他看不懂。
“毕竟，”陈屿慢慢地说，“头发的问题，有时候不光是头发的问题。”
这句话说完。
空气好像凝固了。
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林楠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直冲头顶。
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
却发不出声音。
陈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需要的话，可以找我。”
说完，他转身。
走向另一个方向。
步子还是不紧不慢。
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林楠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风刮得更大了。
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像在窃窃私语。
他站了很久。
直到腿开始发麻。
才慢慢迈开步子。
往家的方向走。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那句话在反复回响。
“头发的问题，有时候不光是头发的问题。”
什么意思。
陈屿到底想说什么。
他知道什么。
猜到了什么。
林楠越想越乱。
脚步也越来越快。
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
回到家。
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他大口喘气。
心脏跳得厉害。
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摘下帽子。
扔到一边。
手指插进头发里。
用力抓了抓。
头皮传来刺痛。
但他没停。
好像这样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
呼吸终于平复下来。
他站起来。
走到卫生间。
打开灯。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
眼睛里有血丝。
头发乱糟糟的。
发根处，黑色已经很明显了。
他凑近镜子。
仔细看。
确实长得很快。
比正常速度快多了。
他想起梦里Tony说的话。
“这颜色……长得真快。”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他打开水龙头。
用冷水洗了把脸。
然后走回客厅。
瘫坐在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开始转。
陈屿的话。
陈屿的眼神。
陈屿拍他肩膀时手上的温度。
每一个细节都在放大。
越想越觉得可怕。
如果陈屿真的猜到了。
如果他告诉了别人。
如果……
林楠不敢想下去。
他摸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
翻到陈屿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他能说什么。
问“你知道什么”吗？
那不是自投罗网。
他放下手机。
抱住膝盖。
把自己缩成一团。
窗外，天完全黑了。
雨开始下。
淅淅沥沥的。
敲在玻璃上。
声音很轻。
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楠就这样坐着。
一动不动。
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他吓了一跳。
拿起来看。
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楠楠，晚饭吃了吗？妈妈今天加班，晚点回去。冰箱里有菜，自己热一热。”
很平常的关心。
林楠盯着屏幕。
眼睛忽然有点酸。
他打字回复。
“吃了。妈你早点回来。”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
继续发呆。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雨越下越大。
从淅淅沥沥变成哗啦啦。
林楠站起来。
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雨幕。
路灯的光在雨水中晕开。
模糊成一片。
他想起那个雨夜。
和陈屿一起被困在便利店。
陈屿给他买热牛奶。
把外套借给他。
那时候的陈屿，很温柔。
和今天判若两人。
或者说，其实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自己没看出来。
陈屿的温柔里，一直藏着锐利。
那种能看穿一切的锐利。
林楠闭上眼睛。
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该怎么办。
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可能会暴露更多。
如果不去，陈屿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他心虚。
会不会更怀疑。
进退两难。
他站了很久。
直到腿又麻了。
才回到沙发上。
打开电视。
随便调了个台。
让声音填满房间。
这样就不会那么安静。
不会那么难熬。
节目在放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
只是盯着屏幕。
眼神空洞。
九点多的时候，门响了。
妈妈回来了。
林楠赶紧坐直。
调整表情。
“楠楠，还没睡啊？”妈妈走进来，放下包。
“嗯，看电视。”
妈妈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
“没有。”林楠摇头，“就是有点累。”
“学习别太拼了。”妈妈心疼地说，“早点休息。”
“知道了。”
妈妈去洗漱了。
林楠关掉电视。
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
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是乱。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努力让自己什么都不想。
可做不到。
陈屿的声音。
陈屿的眼神。
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挥之不去。
他摸出手机。
打开浏览器。
输入“私人造型师”。
搜索结果很多。
他一条条往下翻。
看介绍。
看评价。
看服务内容。
大多数都是普通的理发店。
或者高端沙龙。
没什么特别的。
他换了个关键词。
“头皮敏感 私人护理”。
还是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放下手机。
叹了口气。
也是。
如果陈屿说的那个人真的那么特别。
怎么可能在网上随便搜到。
他闭上眼睛。
试图理清思路。
陈屿为什么要帮他。
是出于善意。
还是别有目的。
如果是善意，为什么用那种方式说话。
如果是别有目的，目的是什么。
想不通。
林楠觉得头更疼了。
他坐起来。
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
翻开。
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
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最后只画了一个问号。
大大的。
占满一整页。
他看着那个问号。
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本子。
放回抽屉。
躺回床上。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
两只。
三只。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
意识终于开始模糊。
他睡着了。
但睡得不踏实。
做了很多梦。
断断续续的。
梦里都是头发。
长长的。
黑色的。
缠绕着他。
越缠越紧。
他挣扎。
却挣不开。
最后惊醒。
一身冷汗。
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
他爬起来。
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下去。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
稍微清醒了些。
他站在厨房里。
看着窗外。
雨停了。
夜空很干净。
有星星。
很亮。
他看了很久。
然后回到房间。
这次躺下后，没有再做梦。
一觉睡到天亮。
闹钟响的时候，林楠睁开眼。
觉得比昨天更累。
但他还是起来了。
洗漱。
戴帽子。
出门。
今天刻意更早。
到教室的时候，几乎没人。
他坐到自己座位上。
趴下。
想再睡一会儿。
可睡不着。
脑子里又开始转。
转来转去。
还是那些问题。
同学陆陆续续来了。
教室渐渐热闹起来。
林楠一直趴着。
直到上课铃响。
他才抬起头。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古诗。
林楠盯着课本。
心思却飘得很远。
他在想，要不要主动找陈屿谈谈。
但谈什么。
怎么谈。
没有头绪。
课间的时候，陈屿出去了。
林楠看着他的背影。
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跟上去。
第二节是数学。
林楠勉强集中精神听了半节。
后半节又开始走神。
他偷偷看了眼旁边的陈屿。
陈屿在认真听课。
偶尔会皱眉。
像是在思考题目。
侧脸线条很专注。
完全看不出昨天说过那些话的样子。
林楠收回目光。
心里更乱了。
中午吃饭。
林楠没去食堂。
在教室啃了个面包。
陈屿也没在教室。
不知道去哪了。
下午的课更难熬。
最后一节是自习。
林楠盯着作业本。
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他在等。
等放学。
等陈屿再来找他。
可直到下课铃响。
陈屿都没动静。
他只是收拾好东西。
背起书包。
看了林楠一眼。
然后走了。
没有停留。
没有说话。
林楠愣住了。
他以为陈屿会再问一次。
会再给他压力。
但没有。
陈屿就这么走了。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楠坐在座位上。
看着空了的旁边座位。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有点庆幸。
又有点……失落？
他摇摇头。
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掉。
然后收拾东西。
回家。
一路上，他都在想陈屿最后那个眼神。
很平静。
甚至有点淡。
好像昨天那些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林楠不知道该怎么解读。
回到家。
他扔下书包。
躺到沙发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陈屿放弃了，这是好事，别再想了。
另一个说，陈屿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他一定在等什么。
吵得很凶。
林楠觉得头要炸了。
他坐起来。
抓了抓头发。
然后做了个决定。
他拿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
找到陈屿的名字。
盯着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颤抖。
最后，他按了下去。
拨号。
嘟——
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心上。
响了五声。
没人接。
自动挂断了。
林楠松了口气。
又有点失望。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
躺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也许这样最好。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就当陈屿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心里知道。
不可能。
有些话说出来了。
就收不回去了。
有些怀疑产生了。
就抹不掉了。
他躺在那里。
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
手机忽然震动。
他拿起来看。
是陈屿。
回电。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盯着屏幕。
看着那个名字跳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深吸一口气。
按了接听。
“喂？”
声音有点抖。
“林楠？”陈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很清晰。
很平静。
“嗯。”
“刚才在洗澡，没接到。”陈屿说，“有事？”
林楠沉默了几秒。
“你昨天说的那个造型师……”
“还在。”陈屿说，“他这周末都有空。”
“我……”林楠咬了咬嘴唇，“我想问问，他……真的能保密吗？”
问出来了。
说出来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很大。
“能。”陈屿的回答很干脆，“他做过很多类似的案例。”
类似的案例。
林楠的手指收紧。
“什么……什么样的案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陈屿说：“头发受损严重的。需要特别护理的。”
很官方的回答。
但林楠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闭上眼睛。
“费用呢？”
“不用担心。”陈屿说，“我认识他很久了，可以打折。”
“我不是……”
“我知道。”陈屿打断他，“但真的不贵。”
林楠又沉默了。
“我……我再想想。”
“好。”陈屿说，“不着急。”
他的语气很温和。
像在安抚。
林楠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陈屿。”
“嗯？”
“你为什么……”林楠顿了顿，“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问出来。
他自己都愣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楠以为信号断了。
“因为，”陈屿终于开口，“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很简单的理由。
但林楠听出了别的。
“只是这样？”
“不然呢？”陈屿反问。
林楠答不上来。
“别想太多。”陈屿说，“早点休息。”
“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
林楠拿着手机。
听着忙音。
很久都没动。
陈屿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很轻。
很淡。
却像一根针。
扎进心里。
他放下手机。
抱住膝盖。
把脸埋进去。
肩膀微微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抬起头。
擦掉脸上的湿意。
站起来。
走到卫生间。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有点红。
他打开水龙头。
洗了把脸。
然后回到房间。
打开抽屉。
拿出日记本。
翻开。
盯着那个问号。
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笔。
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字。
“也许，该试试。”
写完，他合上本子。
放回抽屉。
躺到床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纠结。
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