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租住的小公寓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林楠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的灯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手摘下帽子。
头发散落下来。
头皮传来的刺痛感比白天更明显了。
他走到卫生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影有些模糊。林楠往前凑了凑,拨开额前的头发。
红肿的地方扩大了。
原本只是鬓角附近一小片,现在延伸到耳后。皮肤上起了细小的疹子,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他皱起眉。
伸手碰了碰。
指尖刚触到皮肤,就疼得缩了回来。
白天苏晓担心的表情又浮现在眼前。还有陈屿那句“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林楠垂下眼睛。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手。然后小心地避开红肿区域,洗了把脸。
水很凉。
打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少年——或者说,少女——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了几缕,贴在脸颊边。眼睛因为刚才的冷水刺激,显得格外清澈。
那双浅色的瞳孔。
在卫生间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林楠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移开视线。
他走出卫生间,打开房间的灯。从抽屉深处翻出那管用了一半的染发剂。
劣质的塑料包装。
上面的印刷字体有些模糊。
林楠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刺鼻的化学味道冲进鼻腔。他立刻偏过头,咳嗽了两声。
成分表贴在管身侧面。
字太小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林楠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苯二胺。
对苯二胺。
氨水。
还有一堆看不懂的化学名称。
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
在搜索框里输入“染发剂过敏”。
页面跳出来。
满屏的科普文章和求助帖。林楠点开最上面的一条,往下翻。
“染发剂过敏常见症状:头皮红肿、瘙痒、起疹子、脱发……”
“严重者可导致过敏性休克……”
“建议立即停用,并及时就医。”
他手指顿了顿。
又搜了“白发染发注意事项”。
这次跳出来的内容更多。有说少年白发的,有说遗传因素的,还有推荐各种“纯天然”染发产品的广告。
林楠往下翻了翻。
看到一个帖子。
标题是:“十七岁,白发越来越多,怎么办?”
发帖时间是三年前。
楼主说,自己从十五岁开始长白头发,一开始只是几根,后来越来越多。去检查过,医生说没什么问题,就是遗传。但每次照镜子都很难受,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
有人说多吃黑芝麻。
有人说别太在意,自信最重要。
也有人说自己也这样,最后干脆剃了光头。
林楠盯着那句“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看了很久。
他退出来,重新输入搜索词。
“特殊发质”。
“浅色瞳孔”。
“白发遗传”。
每搜一个词,心跳就快一分。
搜索结果里混杂着医学论文、民间偏方、玄学说法。有人说这是返祖现象,有人说可能是某种罕见病的早期症状,还有人扯到什么“异能”“超能力”上。
越看越乱。
越看越慌。
林楠关掉浏览器,把手机扔到床上。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他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染发剂。那管廉价的化学制品,现在看起来像个定时炸弹。
为什么要用这个?
因为便宜。
因为不想被人看见白发。
因为不想被问“你怎么了”。
因为害怕。
林楠握紧管身。
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把染发剂扔进垃圾桶。然后打开水龙头,又洗了把脸。
这次他抬起头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而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仔细地看。
皮肤比以前白了。
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而是有些透明的白。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睫毛变长了。
眼睛的形状也变了。眼角微微上挑,瞳孔颜色浅得不像话。
还有头发。
虽然染成了黑色,但发根处已经冒出了新的白色。在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林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传来的触感很陌生。
皮肤太光滑了。
骨骼的轮廓也变了。下巴变尖了,颧骨更明显了。
他往下看。
脖子。
锁骨。
再往下——
他停住了。
移开视线。
胸口发闷。
喉咙发干。
他走出卫生间,回到房间。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开。
上次写的那行字还在。
“也许,该试试。”
试试什么?
试试接受?
试试坦白?
试试告诉别人,自己变成这样了?
林楠扯了扯嘴角。
怎么可能。
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另起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
“头皮过敏了。”
“很疼。”
“苏晓注意到了。陈屿也注意到了。”
“他们都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
笔尖顿了顿。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其实有事。”
“很多事。”
“但说不出口。”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在叫。邻居家的电视开着,隐约能听到综艺节目的笑声。
所有人都过着正常的生活。
只有他。
被困在这个身体里。
困在这个秘密里。
林楠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然后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灯没关。
刺眼的光线让他眼睛发酸。
但他不想动。
就这样躺了很久。
直到手机突然响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林楠吓了一跳,坐起身。
屏幕上显示着“妈妈”。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喂?”
“楠楠。”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关切,“睡了吗?”
“还没。”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母亲问道,“是不是又在熬夜学习?”
林楠含糊地应了一声。
“别太拼了。”母亲说,“身体要紧。你最近怎么样?吃饭按时吗?”
“嗯。”
“钱够用吗?”
“够。”
“那就好。”母亲顿了顿,“对了,你爸让我问你,国庆节回不回来?”
国庆节。
还有半个月。
林楠握紧手机。
“可能……不回了吧。”他说,“学校有点事。”
“什么事啊?比回家还重要?”
“就是……社团活动之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楠楠。”母亲的声音低了一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林楠心里一紧。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母亲叹了口气。
“你从小就这样。”她说,“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小时候被人欺负了也不说,非得我们发现了你才肯承认。”
林楠没说话。
“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我们管不到你。”母亲继续说,“但你得学会照顾自己。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知道吗?”
“知道。”
“还有啊,”母亲的声音更轻了,“要是遇到什么难处,或者……或者心里有什么想不通的,就跟我们说。别一个人瞎想。”
林楠喉咙发紧。
“嗯。”
“学习压力大很正常,但别钻牛角尖。”母亲说,“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别因为一点小事就……就想东想西的。”
想东想西。
林楠扯了扯嘴角。
如果母亲知道他在“想”什么,大概就不会说得这么轻松了。
“我知道了。”他说,“妈,你早点睡吧。”
“你也是。”
“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
林楠放下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那种安静,现在让人喘不过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马路上车流如织。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有序。
只有他的世界乱了。
彻底乱了。
林楠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板很凉。
透过裤子传来冰冷的触感。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
肩膀开始发抖。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颤抖,后来控制不住了。整个身体都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小的声音。
他想哭。
但哭不出来。
眼睛干涩得发疼。
就这么坐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腿麻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
眼睛红肿。
头发乱糟糟的。
林楠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然后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而是仔仔细细地看。
看这个陌生的自己。
看这双浅色的眼睛。
看这头正在变白的头发。
看这张越来越女性化的脸。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几乎摸不到了。
以前明明很明显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触感柔软。
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林楠闭上眼。
再睁开。
镜子里的影像没有变。
还是那个人。
那个既不是“他”,也不是“她”的人。
那个被困在中间的人。
他忽然想起陈屿的话。
“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需要帮助。
是啊。
他需要帮助。
需要有人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需要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需要有人告诉他,他还是林楠。
那个十七岁的,普通的,会为考试发愁,会为未来迷茫的林楠。
而不是现在这个——
怪物。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
林楠猛地后退一步,背撞在墙上。
呼吸急促起来。
心脏跳得很快。
咚咚咚。
像要撞碎肋骨。
他捂住胸口,慢慢蹲下身。
头埋在臂弯里。
不要想。
不要想那个词。
可是它就在那里。
在脑海里盘旋。
怪物。
异类。
不正常。
他咬住嘴唇。
尝到了血腥味。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林楠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他扶着墙,走到洗手池边。
打开水龙头。
让冷水一直流。
然后捧起水,泼在脸上。
一次。
两次。
三次。
直到整个人都清醒了。
他关掉水,抬起头。
镜子里的影像模糊了。
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像眼泪一样。
林楠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汽。
影像清晰起来。
还是那个人。
但眼神变了。
不再是迷茫,不再是恐惧。
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某种认命的东西。
他盯着镜子,慢慢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是谁?”
镜子没有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你到底是谁?”
还是没有回答。
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林楠扯了扯嘴角。
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然后转身,走出卫生间。
他回到房间,从抽屉里翻出药箱。找到一支消炎药膏,又回到卫生间。
对着镜子,小心地把药膏涂在红肿的头皮上。
药膏很凉。
涂上去的瞬间,刺痛感缓解了一些。
他涂得很仔细。
每一处红肿都照顾到。
涂完药,他洗手。
擦干。
然后回到房间,关灯。
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能听见窗外的声音。
汽车声。
风声。
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世界还在运转。
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世界都不会停下来等他。
林楠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苏晓担心的脸。
陈屿深不可测的眼神。
母亲关切的语气。
还有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陌生的,正在变化的自己。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
有洗衣液的味道。
这个味道很熟悉。
是从家里带来的洗衣液,母亲一直用的那个牌子。
闻着这个味道,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夏天傍晚,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洗衣液的香味飘满整个屋子。
想起父亲下班回来,会先摸摸他的头。
想起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那么简单。
那么普通。
那么……正常。
林楠抓紧枕头。
指甲陷进布料里。
如果。
如果有一天,他们看到现在的他。
会是什么反应?
母亲还会用那种关切的声音叫他“楠楠”吗?
父亲还会摸他的头吗?
他们还会承认,这是他们的儿子吗?
不知道。
他不敢想。
也不愿意想。
林楠睁开眼。
黑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天花板轮廓。
他想起日记本上那行字。
“也许,该试试。”
试什么?
试试继续隐藏?
试试接受现状?
还是试试……寻找答案?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
但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一直躲在染发剂后面。
不能一直戴着帽子。
不能一直说“没事”。
因为有事。
有很多事。
而且这些事,正在一点点吞噬他。
林楠坐起来。
打开床头灯。
光线很柔和,不刺眼。
他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
蓝光照在脸上。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新的关键词。
这一次,不是“染发剂过敏”。
也不是“白发”。
而是——
“身体变化”。
“性别特征改变”。
“未知原因的身体异变”。
搜索结果跳出来。
大多是不靠谱的论坛帖子,或者科幻小说的设定。
但林楠没有关掉。
他一个接一个地点开。
仔细地看。
哪怕只有一点点相关的信息,他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
直到看到一个医学论坛的帖子。
标题是:“关于罕见内分泌疾病的病例讨论”。
发帖人是一名医生。
帖子里描述了几个罕见病例。其中有一个,说的是一个十四岁的男孩,突然开始出现女性化特征。
医生列出了可能的病因。
基因突变。
内分泌失调。
罕见肿瘤。
还有……未知因素。
林楠盯着“未知因素”四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翻。
下面的讨论很专业,用了很多医学术语。他看不懂,但还是硬着头皮看。
直到看到一句话。
“有些病例,现代医学无法解释。我们只能观察,记录,等待。”
无法解释。
只能等待。
林楠靠在椅背上。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眼睛里。
所以,他可能真的成了一个“未知因素”。
一个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病例。
一个……怪物。
他关掉网页。
合上电脑。
房间里再次陷入黑暗。
只有床头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林楠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就这样坐着。
看着那团光。
直到眼睛发酸。
直到窗外开始泛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他还要去学校。
还要面对苏晓。
还要面对陈屿。
还要继续扮演“正常”的林楠。
林楠站起来。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空是灰蓝色的。
云层很厚。
看起来要下雨了。
他打开窗。
冷空气涌进来。
吹在脸上,很清醒。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吐出。
转身,走进卫生间。
打开灯。
镜子里的影像依然陌生。
但他这次没有移开视线。
而是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
轻声说:
“不管你是谁。”
“不管这是什么。”
“我们得活下去。”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说完,他开始洗漱。
刷牙。
洗脸。
涂药膏。
然后回到房间,换衣服。
穿上校服。
戴上帽子——虽然头皮还很疼,但他需要这个。
最后,背上书包。
出门。
楼道里很安静。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
林楠一步一步往下走。
没有回头。
他知道,回头也没有用。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该活下去的,总要活下去。
哪怕是以这种陌生的方式。
哪怕是以这种……怪物的方式。
他走出楼门。
冷风扑面而来。
天空开始飘起细雨。
林楠抬起头。
让雨点落在脸上。
很凉。
很清醒。
然后他低下头,走进雨里。
朝着学校的方向。
一步一步。
走向那个需要他继续伪装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