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林楠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肩膀上已经湿了一小片。他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然后习惯性地压低帽檐,朝教室走去。
楼道里人不多。
空气里有潮湿的味道。
他走到教室后门,推开门。
暖气扑面而来。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说话声,翻书声,还有谁在啃包子的味道。
林楠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
刚坐下,旁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楠!”
苏晓从前面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她今天扎了个高马尾,发尾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你头还痒吗?”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但语气里的关心一点儿没少,“昨天那药膏有用没?”
林楠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帽子。
“好点了。”他说。
声音有点干。
“那就好。”苏晓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皱起眉,“不过你这帽子……还戴着啊?”
林楠心里一紧。
“还有点怕风。”他找了个理由,“医生说最好再戴两天。”
“哦——”苏晓拉长声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楠以为这就结束了。
但苏晓没有转回去。
她反而把椅子往这边挪了挪,半个身子都转了过来。
“对了,”她眼睛又亮了,“昨天不是说了周末去理发店嘛,我昨晚回去查了查,找到几家特别好的!”
林楠的手指在桌下收紧了。
“其实……”他开口。
“你看这个。”苏晓已经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这家‘剪艺’,就在学校后面那条街上,评价特别高。说是托尼老师都特别专业,而且环境也好。”
她把手机递过来。
林楠只能接过。
屏幕上是一家理发店的页面。装修是那种简约风,白色为主,看起来很干净。往下滑,全是五星好评。
“还有这家,‘发匠’。”苏晓又凑近了些,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这家是我室友推荐的,她说她男朋友就在这儿剪的,特别帅。”
她又划了一下。
“这家,‘新丝路’,虽然远了点,但据说总监手艺特别好,就是贵……”
林楠看着那些图片。
那些镜子,那些椅子,那些穿着工装围裙的理发师。
他的喉咙发紧。
“苏晓,”他放下手机,“我真的……”
“你别急嘛。”苏晓打断他,眼睛弯起来,“我知道你怕麻烦,也怕花钱。我都想好了!”
她从林楠手里拿回手机,又点了几下。
这次不是理发店页面了。
是几张发型图片。
“你看这个,”她把屏幕转向林楠,“这种短发,清爽又精神,特别适合你这种……嗯,文静型的男生。”
图片上是个模特,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利落,头顶有些纹理。
林楠盯着那头发。
黑色的。
正常的。
“还有这个,”苏晓又换了一张,“这种稍微长一点的,可以抓出一点造型,显得没那么呆板。”
她一张一张地翻。
短发,中长发,纹理烫,韩式分头……
每张图里的男生都干干净净,头发整齐。
林楠看着那些图片,脑子里却全是别的东西。
剪刀靠近耳朵的声音。
梳子划过头皮的感觉。
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那个……不是他的人。
“苏晓,”他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我其实……”
“你别告诉我你不想去。”苏晓抬起头,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林楠,我知道你可能觉得麻烦,或者觉得没必要。但是——”
她停顿了一下。
“大学生活不光是上课考试啊。形象管理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林楠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而且,”苏晓语气软下来,带着点哄劝的意思,“你总不能一直戴帽子吧?现在天气还冷,等春天来了,夏天来了,你还戴着帽子,不热吗?别人也会觉得奇怪的。”
她说得对。
林楠知道她说得对。
但他没办法。
“我就……”他艰难地说,“我就想留长一点。”
“留长也要修剪啊。”苏晓立刻接话,“不然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再说了——”
她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你再这样下去,小心找不到女朋友哦。”
是开玩笑的语气。
但林楠心里猛地一沉。
女朋友。
这个词像根针,扎进他现在的处境里。
他连自己是谁都快搞不清楚了。
还谈什么女朋友。
“我不急。”他低声说。
“你不急,阿姨不急吗?”苏晓眨眨眼,“我妈天天念叨我哥,说大学不谈恋爱,工作就更没时间了。”
林楠没接话。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苏晓看着他这样,叹了口气。
“林楠,”她说,声音轻了些,“我是为你好。真的。你看你,长得其实不差,就是总把自己藏起来。头发弄利索了,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
她顿了顿。
“而且我认识一个托尼老师,就在‘剪艺’那边。人特别好,嘴特别严,技术也好。我室友的刘海就是他给修的,特别自然。”
林楠抬起头。
“嘴特别严?”他重复了一遍。
“对啊。”苏晓点头,“有些理发师喜欢跟客人聊天,问东问西的。这个托尼不一样,你不说话,他就不说话。你要聊天,他也能聊。反正就是……很会看人脸色。”
她看着林楠。
“你要是怕尴尬,我就陪你去。我坐旁边等你,不说话,就玩手机。行吗?”
林楠看着她。
苏晓的眼睛很真诚。
她是真的想帮忙。
真的觉得这是为他好。
可林楠没办法告诉她真相。
没办法说,我不是不想剪头发。
我是不能。
不能让人碰我的头发。
不能让人看到我的头皮。
不能让人发现……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他喉咙发紧,“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呀。”苏晓有点急了,“就这周六,下午。我都跟托尼老师打过招呼了,他说周末下午人少,可以给我们留个位置。”
林楠愣住了。
“你已经……约了?”
“对啊。”苏晓理所当然地点头,“不约的话,周末人很多的,要等好久。我跟他说是我朋友,他说没问题,给我们留两点到三点的时间段。”
她看着林楠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什么。
“啊,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自作主张了?”她声音小了点,“对不起啊,我就是……就是觉得你肯定需要,所以就……”
她没说完。
但林楠知道她的意思。
她是热心。
是仗义。
是那种会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性格。
可正是这种性格,现在成了林楠最大的压力。
“没事。”他最终只能说。
声音很轻。
“那就这么定了?”苏晓眼睛又亮起来。
林楠没点头。
也没摇头。
上课铃响了。
苏晓只好转回身去,但转过去之前,还小声补了一句:“周六下午两点,学校门口见啊。”
林楠坐在那里。
老师走进来,开始点名。
他应了一声。
声音飘忽。
整节课,他都没听进去多少。
脑子里全是理发店。
剪刀。
镜子。
还有苏晓那句“嘴特别严”。
真的严吗?
就算严,也只是不随便说话吧。
可眼睛呢?
眼睛总会看吧。
看到他的头发。
看到他的头皮。
看到那些……
林楠闭上眼。
深呼吸。
再睁开。
黑板上的字模糊成一片。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还在出神。
直到苏晓又转过来。
“林楠,”她说,“你渴吗?我去接水,帮你带一杯?”
“不用了。”林楠摇头。
“那我去啦。”苏晓拿起水杯,起身。
她刚走,前排两个女生就凑在一起说话。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你昨天说的那个发色,真的好看吗?”
“真的!我刷视频看到的,那种灰紫色,特别显白。”
“但是男生染会不会太……”
“不会啊,现在好多男生都染。那种浅浅的,雾霾蓝什么的,也好看。”
林楠的手指僵住了。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但耳朵竖着。
“我觉得棕褐色最保险。”另一个女生说,“不夸张,又比黑色活泼。”
“可是黑色最安全啊。”
“安全是安全,但太普通了嘛。你看三班那个谁,染了亚麻金,整个人感觉都不一样了。”
“他那是漂了好几次吧,伤头发。”
“但好看啊。”
林楠的呼吸变慢了。
他感觉头皮在发痒。
不是真的痒。
是心理上的。
一种被谈论,被审视,被放在某种标准下衡量的不适感。
苏晓接完水回来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正好听到那两个女生的对话。
“你们在说发色啊?”她很自然地加入进去。
“对啊,苏晓你觉得男生染什么颜色好看?”
苏晓想了想。
“我觉得……要看肤色和气质吧。”她说,“皮肤白的,可以尝试冷色调。皮肤黄一点的,暖色调比较安全。”
她说着,下意识地往林楠这边瞥了一眼。
林楠立刻低下头。
但苏晓已经转回去了。
“不过说实话,”她继续说,“我觉得男生最重要的是清爽。颜色倒是其次。只要别太夸张,别油乎乎的,都行。”
“那倒是。”
“对了,你上次说想剪短发,剪了吗?”
“还没呢,在犹豫……”
女生们聊开了。
林楠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又像个被无形目光扫视的展品。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
但喝下去,喉咙还是干。
第二节课开始了。
林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笔记写得很工整。
一字一句。
但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在响。
周六下午两点。
理发店。
托尼老师。
嘴特别严。
他写字的力道重了些。
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下课铃又响了。
这次是课间操时间。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大家陆续起身,往外走。
林楠坐着没动。
“林楠,不去做操吗?”苏晓问。
“我……头还有点不舒服。”他说。
“那你在教室休息吧。”苏晓说完,跟着人群出去了。
教室空了大半。
林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安静。
难得的安静。
但他心里一点都没安静下来。
周六。
还有三天。
三天后,他要去理发店。
要让一个陌生人碰他的头发。
要坐在镜子前,看着那个陌生的自己,被人修剪,被人打量。
要冒着暴露的风险。
因为就算托尼老师嘴再严,眼睛总要看。
万一他看到什么呢?
万一他问呢?
万一他觉得奇怪呢?
林楠睁开眼。
看向窗外。
天空是灰白色的。
云层很厚,像压在心里。
他拿起手机。
解锁。
手指悬在屏幕上。
然后打开浏览器。
输入:如何自己剪头发。
搜索结果跳出来。
很多视频。
很多教程。
“男生短发自剪教程”
“零基础自己修刘海”
“在家剪发必备工具”
林楠点开一个。
视频里是个男生,对着镜子,拿着剪刀和梳子,一步步讲解怎么修鬓角,怎么剪头顶。
看起来不难。
但林楠知道,那只是看起来。
他继续往下翻。
又看到一个:“如何避免剪发时被理发师发现头皮问题”
他心跳快了一拍。
点进去。
是个论坛帖子。
楼主说自己有头皮屑,每次去理发店都很尴尬,问有没有办法。
下面回复很多。
有人说提前洗头。
有人说用去屑洗发水。
还有人说直接跟理发师说明情况。
林楠一条条看下去。
没有他想要的答案。
没有关于“头发颜色不正常怎么办”。
没有关于“头皮有异常怎么办”。
没有关于“怎么在理发店隐藏一个非人的秘密”。
他退出浏览器。
把手机扣在桌上。
教室里陆续有人回来了。
苏晓也回来了,脸颊红扑扑的,带着运动后的热气。
“外面还是冷。”她搓搓手,坐下来,转头看林楠,“你头好点没?”
“嗯。”林楠应了一声。
“那就好。”苏晓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对了,这个给你。”
林楠愣了一下。
接过。
袋子里是一小盒药膏,还有一包独立包装的棉签。
“这是我妈之前买的,治皮肤过敏的。”苏晓说,“她说这个效果好。你试试。”
林楠看着那盒药膏。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又紧了一下。
“谢谢。”他说。
声音有点哑。
“客气什么。”苏晓笑起来,“朋友嘛。”
朋友。
林楠握紧那个袋子。
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上课铃又响了。
这节是专业课,老师讲得很投入。
林楠努力跟上。
笔记写满了一页又一页。
但每隔几分钟,他就会走神。
想到周六。
想到理发店。
想到苏晓那句“朋友嘛”。
她是真的把他当朋友。
真心想帮他。
可他却在骗她。
用过敏的借口。
用怕风的借口。
用一个又一个谎言,维持着这个脆弱的伪装。
下课的时候,苏晓又提了一次。
“林楠,周六别忘了啊。”
林楠看着她期待的眼神。
最终点了点头。
很轻。
但苏晓看到了。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那就说定了!”她声音里带着雀跃,“两点,学校门口。不见不散!”
林楠挤出一个笑。
很勉强。
但苏晓没看出来。
或者说,她看出来了,但以为是林楠害羞。
“别紧张。”她拍拍林楠的肩膀,“就是剪个头发,很快的。剪完我请你喝奶茶,庆祝你新形象诞生!”
林楠没说话。
他只是收拾书包,把那个药膏袋子小心地放进去。
放学了。
人群涌出教室。
林楠走在最后。
苏晓在前面等他,跟几个女生说笑着,看到他出来,挥挥手。
“明天见!”
“明天见。”林楠说。
他走下楼梯。
走出教学楼。
天还是阴的。
但没有再下雨。
空气冷冽。
他戴上口罩,拉了拉帽檐,朝家的方向走。
路上人很多。
学生,上班族,老人,孩子。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楠走在他们中间。
却觉得隔着一层玻璃。
透明的。
但坚硬的。
回到家。
关上门。
安静笼罩下来。
他放下书包,走进卫生间。
没开灯。
昏暗的光线里,镜子里的轮廓模糊不清。
他站了很久。
然后抬手,慢慢摘下帽子。
头皮暴露在空气里。
有点凉。
他打开灯。
光刺眼。
镜子里的影像清晰起来。
浅色的眼睛。
柔软的脸型。
还有那一头……
他抬手,摸了摸头发。
发根处,那种异常的颜色依然在。
淡淡的。
但在光线下,能看出来。
他凑近镜子。
仔细看。
头皮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异样。
只是颜色。
只是那种不该存在的颜色。
他打开水龙头。
洗手。
用冷水扑了扑脸。
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周六。”他轻声说。
声音在空荡的卫生间里回响。
“还有三天。”
他闭上眼。
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不是坚定。
不是勇气。
而是一种……认命。
一种知道逃不掉,只能面对的认命。
他走出卫生间。
回到房间。
打开书包,拿出课本和作业。
摊开。
笔握在手里。
开始写。
一字一句。
一题一题。
窗外的天渐渐黑透。
路灯亮起来。
昏黄的光透进窗户,落在书桌上。
林楠写完最后一题,放下笔。
手有点酸。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拿起手机。
解锁。
点开通讯录。
翻到苏晓的名字。
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想发条消息。
想说:苏晓,周六我可能去不了。
想说:对不起,我临时有事。
想说:我们改天吧。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发。
只是退出通讯录,关掉手机。
他知道,苏晓不会轻易放弃。
就算这次推掉了,她还会提下一次。
而且,他不能一直戴帽子。
就像苏晓说的,春天要来了,夏天要来了。
他需要面对这个问题。
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哪怕只是暂时的解决。
林楠躺到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开始回放那些画面。
理发店。
剪刀。
镜子。
托尼老师。
还有苏晓期待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睡吧。
睡着了,就不用想了。
但睡眠来得并不容易。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才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剪得很短。
短到露出头皮。
露出那种淡淡的,异常的颜色。
托尼老师站在身后,拿着剪刀,表情惊讶。
“你的头发……”
林楠想说话。
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苏晓走过来,站在镜子旁边,看着他。
“林楠,”她说,声音很困惑,“你的头发……怎么是这个颜色?”
林楠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
房间里一片漆黑。
他喘着气,额头上都是冷汗。
心跳得很快。
他坐起来,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驱散黑暗。
他抬手抹了把脸。
手心湿漉漉的。
是汗。
也是恐惧。
他靠在床头,缓了很久。
然后下床,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还是深夜。
远处的街道空无一人。
只有路灯孤单地亮着。
林楠看着那些光。
看着这个沉睡的城市。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永远都醒着。
永远都在一个醒不来的现实里。
等待着。
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等待着某个不得不面对的时刻。
就像周六下午两点。
就像理发店里的那张椅子。
他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开始泛白。
才回到床上。
闭上眼。
这次,他没有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