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那个“好”字,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里轻轻敲了一下。
预约定下来了。
明天下午三点。白色建筑。方维。
这些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下午的课他几乎没听进去。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黑板上的字模糊成一片。他手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个接一个。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回过神。
教室里的人陆续起身,收拾东西,说说笑笑地往外走。他坐在位置上没动,直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把书塞进包里。
该回宿舍了。
但他不想回去。
苏晓可能在。苏晓一定会问,问他的脸怎么样了,问他打算怎么办。苏晓的关心太直接,太热情,像阳光一样烫人。
他现在只想躲一躲。
林楠背着包走出教学楼,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走。初夏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碎的,晃眼睛。
他走了一会儿,不知不觉走到了镜湖边。
镜湖是学校里的一个小人工湖,不大,但很安静。湖边种了一圈柳树,枝条垂下来,轻轻拂着水面。平时这里人不多,只有傍晚会有情侣散步,或者晨练的老人。
现在这个时间,湖边长椅上几乎没人。
林楠在湖边的石头上坐下,把包放在一边。
他看着湖面。
湖水很平静,像一面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岸边的柳树。偶尔有风吹过,水面泛起细细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然后又慢慢平复。
就像他现在的状态。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明天的预约,一会儿想起陈屿的话,一会儿又想起那张白色卡片。各种念头搅在一起,理不清,剪不断。
他摘下帽子,放在膝盖上。
帽檐被汗水浸得有点湿。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根处长出了一小截黑色,和染过的棕色形成对比。再过一阵子,分界线会更明显。
到时候怎么办?
继续染吗?
可是这次过敏……
林楠叹了口气,闭上眼睛。
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听见鸟叫声,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学生说话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如果能一直这样坐着就好了。
不用面对明天,不用面对那些问题。
“林楠?”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林楠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睛。
他转过头,看见沈清言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书,眼镜片在阳光下反着光。
沈清言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站得笔直。他看着林楠,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言?”林楠下意识想站起来,但腿有点麻,动作顿了一下。
“不用起来。”沈清言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和他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林楠这才看清那本书的封面——是某本生物化学的英文原版教材,厚厚的一本。
“你怎么在这儿?”林楠问,声音有点干。
“看书。”沈清言推了推眼镜,“这里安静。光线也好。”
“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林楠有点不自在。他和沈清言算不上熟,虽然在同一个班,也一起上过几次实验课,但沈清言总是独来独往,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或者做实验。
他们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
现在这样坐着,空气里飘着尴尬。
林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转头去看湖面。
“你戴着帽子。”沈清言突然开口。
林楠心里一紧。
“嗯……风有点大。”他随口编了个理由。
“现在是夏天。”沈清言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且今天气温二十六度,风速二级。”
林楠噎住了。
他抓着膝盖上的帽子,手指收紧。
沈清言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他停顿了几秒,然后说:“听说你过敏了。”
林楠的心脏咚地一跳。
“什么?”
“过敏。”沈清言重复了一遍,“皮肤过敏。苏晓跟我提了一句。”
苏晓。
林楠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她怎么……”
“昨天在实验室。”沈清言说,“她做实验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把试剂加错。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担心你。说你脸上过敏了,一直戴着帽子。”
林楠感觉脸上发烫。
不是因为过敏,是因为窘迫。
苏晓居然跟沈清言说了。虽然可能只是随口一提,但……但这样一说,知道的人就又多了一个。
“我就是……有点过敏。”林楠小声说,“没什么大事。”
“过敏原确定了吗?”沈清言问。
“啊?”
“引起过敏的物质。”沈清言解释,“如果是接触性皮炎,需要确定过敏原,避免再次接触。”
林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清言看着他,继续用那种平静的、学术性的语气说:“皮肤屏障受损期间,不建议使用化学成分复杂的护理产品。包括染发剂。”
染发剂。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林楠的耳朵里。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清言。
沈清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静的样子。但他刚才说的话……
他知道?
他知道染发剂的事?
林楠脑子里闪过各种可怕的猜测。沈清言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是不是……
“苏晓说你去了理发店。”沈清言又说,“但过敏原不确定的情况下,最好去正规医院皮肤科,而不是理发店。”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查了一些文献。不当的染发产品可能含有对苯二胺、过氧化氢等刺激性成分,容易引起接触性皮炎。尤其是头皮和面部皮肤比较薄,更容易受损。”
林楠愣愣地听着。
沈清言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声音里没有试探,没有怀疑,只有一种纯理性的陈述。
像是在讨论一个学术问题。
“理发店的人不一定懂这些。”沈清言推了推眼镜,“他们可能只会推荐更贵的护理产品,不一定对症。你应该去医院。”
林楠慢慢反应过来。
沈清言不知道。
他不知道染发的真正原因,不知道那些隐藏在表象下的秘密。他只是根据苏晓的话,根据“过敏”和“理发店”这两个关键词,做出了一个合理的推断。
一个符合常理的推断。
林楠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但紧接着,另一种情绪涌上来。
暴露感。
他的异常,他的遮掩,他的小心谨慎——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过敏”事件。但在知道内情的人看来,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线索。
苏晓的担心,沈清言的提醒,都是善意的。
可这种善意,也意味着关注。
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视线里。
“我……”林楠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知道了。谢谢。”
沈清言点点头。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需要,我可以推荐几家医院。附一院的皮肤科不错,我表姐在那里工作。”
“不用了。”林楠连忙说,“我……我明天会去处理的。”
“明天?”
“嗯。”
沈清言没再追问。他拿起膝盖上的书,重新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
但林楠注意到,他没有立刻开始看。
而是停了几秒,才把视线聚焦在文字上。
这个小小的停顿,让林楠心里一动。
沈清言可能不只是随口说说。
他可能真的去查了文献,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真的……有点关心。
虽然表达方式很生硬,很学术,但……
“沈清言。”林楠突然开口。
沈清言抬起头。
“谢谢你。”林楠说,这次声音真诚了一些,“真的。”
沈清言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林楠看见,他的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很淡,不明显,但确实红了。
林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把帽子重新戴回头上,调整了一下帽檐。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刘海。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湖面依然平静。
但心里的波澜,好像稍微平复了一些。
“你经常来这里看书吗?”林楠问。
“嗯。”沈清言头也不抬,“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如果没有实验,我会来这里。这里安静,适合看文献。”
“周二和周四……”林楠喃喃道。
今天是周三。
所以今天是偶遇。
纯粹的巧合。
林楠心里又松了一点点。不是刻意,不是跟踪,只是刚好碰见。这让他感觉好受一些。
“你明天真的会去医院吗?”沈清言突然问。
林楠愣了一下。
“会。”他说,“预约好了。”
“那就好。”沈清言翻了一页书,“过敏如果处理不当,可能引发继发感染。尤其是面部,要谨慎。”
“我知道。”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但这次,空气里的尴尬少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两个人坐在湖边,一个看着湖面发呆,一个低头看书,互不打扰,但又共享着同一片空间。
林楠盯着湖水,脑子里又想起明天的预约。
方维。
那个名字,那张白色卡片,那个白色的建筑。
明天下午三点。
他会去面对。
“沈清言。”他又开口。
“嗯?”
“如果你……如果你有一个问题,一个很难解决的问题,你会怎么办?”
沈清言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思考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分析问题。”他说,“确定已知条件,明确目标,列出可能的解决方案,评估每个方案的利弊,选择最优解。”
典型的沈清言式回答。
林楠笑了。
“如果……如果这个问题,不能跟别人说呢?”他问,“只能自己解决。”
沈清言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自己分析。”他说,“但分析需要信息。如果信息不足,判断就可能出错。”
他顿了顿,看着林楠:“不过,有些问题确实只能自己面对。别人帮不了。”
林楠点点头。
是啊。
有些问题,只能自己面对。
就像他现在这样。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
沈清言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太阳慢慢西斜,湖面的光影开始变化。金色和橙色混在一起,在水面上铺开。风吹过,柳枝轻轻摆动。
林楠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坐在这里,和一个不算熟的同学,聊着一些看似普通的话。
但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别的东西。
他的秘密,他的焦虑,他的不知所措——被包裹在“过敏”“染发”“医院”这些寻常词汇里,悄悄传递出去。
而对方接收到的,可能只是字面意思。
也可能不止。
他不知道沈清言到底看出了多少,猜到了多少。但他能感觉到,沈清言的提醒是善意的,是出于某种笨拙的关心。
这就够了。
“我该回去了。”林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沈清言抬起头。
“嗯。”
林楠背起包,走了两步,又回头。
“沈清言。”
“什么?”
“如果……如果我以后还有问题,可以问你吗?”林楠问,声音有点轻,“像今天这样。”
沈清言看着他,推了推眼镜。
“可以。”他说,“但我只擅长学术性问题。”
“我知道。”林楠笑了,“谢谢。”
他转过身,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回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
脑子里还是乱的。
但好像,没有那么慌了。
至少有人知道了——虽然知道的不全面,虽然可能只是误会——但至少,他不是完全孤身一人。
苏晓在担心他。
沈清言在提醒他。
陈屿……陈屿在帮他。
这些点点滴滴,像细小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不够亮,照不亮整条路。
但至少,能让他看见下一步该往哪儿踩。
林楠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楼道里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宿舍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苏晓在。
林楠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林楠!”苏晓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你回来啦!去哪儿了?我打你电话你没接!”
“手机静音了。”林楠说,把包放下,“去湖边走了走。”
“湖边?”苏晓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你怎么样了?还痒吗?红退了吗?”
“好多了。”林楠躲开她的视线,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真的?”苏晓不放心,“让我看看。”
“真的。”林楠说,摘下帽子,“你看,好多了。”
苏晓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好像确实好一点了。”她说,“但还是有点红。你明天真的要去找那个造型师吗?我觉得还是去医院比较好。”
“我会处理的。”林楠说。
“你怎么处理?”苏晓追问,“林楠,你别不当回事,过敏可大可小的。万一留疤怎么办?”
“不会留疤的。”
“你怎么知道?”
林楠没说话。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六点半。
距离明天下午三点,还有差不多二十个小时。
二十个小时后,他会坐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面对那个叫方维的人,说出自己的秘密。
或者,至少说出一部分。
“苏晓。”他开口。
“嗯?”
“谢谢你。”林楠说,转过头看着她,“谢谢你担心我。”
苏晓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突然说什么呢!”她摆摆手,“我们不是朋友吗?担心你不是应该的嘛!”
“嗯。”林楠笑了,“是朋友。”
苏晓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处理,好吗?”她说,“别硬撑。需要帮忙就告诉我。”
“好。”
“拉钩!”
苏晓伸出小拇指。
林楠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苏晓说,晃了晃手。
林楠忍不住笑出声。
“幼稚。”
“才不幼稚!”苏晓松开手,叉着腰,“这是承诺!很重要的!”
“好好好,很重要。”
林楠摇摇头,心里却暖暖的。
他打开电脑,准备做作业。但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明天需要我陪你去吗?”
林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需要吗?
他想了想,回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确定?”
“确定。”
“好。结束后告诉我。”
“嗯。”
对话结束。
林楠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亮着,星星点点的。夜空很干净,能看见几颗星星。
明天。
明天下午三点。
他会一个人去。
一个人面对。
这是他自己的问题,自己的秘密,自己的路。
别人可以关心,可以提醒,可以帮忙。
但最后那一步,必须自己走。
林楠深吸一口气,打开文档,开始写作业。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规律而平稳。
一下,一下。
像心跳。
像倒计时。
向着明天下午三点,一步一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