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林楠就醒了。
明明周末可以多睡会儿,可脑子里有太多事。昨天下午的预约,苏晓发来的消息,还有那张深色卡片。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然后伸手摸向枕边。
卡片还在。
昨晚从教室回来后,他就把卡片塞在了枕头底下。一整夜,硬质的边角硌着枕头,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林楠坐起身,把卡片拿到眼前。
深蓝色,哑光质地,没有任何花纹或文字。大小和银行卡差不多,但更厚实一些。摸上去凉凉的,像某种金属。
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字,没有符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就像凭空出现在他桌上的。
林楠叹了口气,把卡片塞回枕头底下。
起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头发……确实该理了。刘海已经快遮住眼睛,两侧也长得有些邋遢。
他想起苏晓昨天说的话。
“你这发型真的不行,林楠!周末我陪你去剪吧,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店!”
苏晓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热情。她甚至当场掏出手机,翻出相册,一张张划给他看。
“你看这个纹理烫,超适合你这种脸型!”
“这个也行,清爽干净!”
“还有这个,稍微打理一下就很帅!”
林楠当时只能含糊地应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苏晓是真心为他好,他能感觉到。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关心,像冬日的阳光,暖得让人不忍心推开。
可是……
林楠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一些。
上午九点,手机响了。
是苏晓。
“林楠林楠!起床了吗?”她的声音元气满满,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她现在的样子——肯定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
“嗯,起了。”
“那太好啦!我跟你说,我昨晚又找了好多发型图片!发你微信了,你看了吗?”
林楠解锁手机。
微信里,苏晓一连发了十几条消息。全是各种男生的发型照片,有日系的、韩系的、欧美的,每张图下面还附着她详细的点评。
“还没看,刚起来。”
“那你快看!我跟你说,第三张那个绝对适合你!我已经跟Tony老师约好了,下午两点半,怎么样?”
林楠的心脏猛地一跳。
下午两点半。
和那个预约的时间……
“下午我有点事。”他说,声音尽量平静。
“啊?什么事啊?很重要吗?”苏晓的语气里透着失望,“我好不容易才约到的,Tony老师平时可难约了,我是老顾客才给插队的……”
“嗯,挺重要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改天?”苏晓试探着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我看看Tony老师的时间……”
“不用麻烦了。”林楠说,“我自己找时间去剪就行。”
“那怎么行!”苏晓立刻反驳,“学校附近那些理发店都坑人的,剪得又丑又贵。我那家虽然远了点,但技术真的超好!而且Tony老师人特别好,会认真听你的需求……”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
林楠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温暖,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苏晓。”他轻声打断她。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哎呀,谢什么呀!”苏晓的声音又轻快起来,“我们是朋友嘛!那你先忙你的事,等你有空了再告诉我,我帮你重新约!”
“好。”
挂断电话,林楠靠在墙上。
窗外阳光很好,是个适合出门的周末。
可他只觉得累。
*
下午一点半,林楠出门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戴上帽子。镜子里的人被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这样挺好。
他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
地铁坐了四十分钟,换乘两次。青浦路在城市的另一端,是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出站时,林楠看了眼手机。
一点五十五。
他按照导航走,穿过几条安静的街道。这里的建筑都有些年头了,梧桐树高大茂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27号B座是栋老式的办公楼,外墙爬满藤蔓。
林楠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
三层,窗户紧闭,拉着百叶帘。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质的,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
三楼只有一扇门。
深棕色,没有门牌,也没有任何标识。
林楠抬手,敲了敲门。
几秒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林楠?”他问。
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是我。”
“进来吧。”
男人侧身让开。
林楠走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大,但陈设简单。靠墙放着几张椅子,中间有张诊疗床,旁边是各种仪器。窗户被百叶帘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坐。”男人指了指椅子,“我是陈医生。”
林楠坐下。
陈医生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林楠瞥了一眼,看到上面有自己的名字,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
“陈屿已经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陈医生抬头看他,“初步检查显示,你的激素水平确实存在异常波动。但具体原因,还需要进一步检查。”
林楠点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今天先做个详细的血液检测,还有几项基础检查。”陈医生合上文件夹,“如果没问题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
“好。”
抽血的时候,林楠别开了脸。
针头扎进皮肤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放松。”陈医生的声音依旧平淡,“很快就好了。”
采血管里,鲜红的血液慢慢上升。
林楠看着那抹红色,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一切真的发生着。
他真的坐在这里,在一个陌生医生的诊室里,做着关于自己身体的检查。
因为一个秘密。
一个他谁也不能说的秘密。
抽完血,陈医生递给他一根棉签。
“按着,五分钟。”
林楠照做。
接下来是身高体重测量,血压心率检测,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检查。整个过程里,陈医生话很少,只是偶尔给出简短的指令。
“站直。”
“深呼吸。”
“保持不动。”
林楠一一照做。
他像个听话的木偶,任由对方摆布。
检查全部做完,已经快四点了。
陈医生在电脑前录入数据,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楠坐在椅子上等着。
他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阳光,心里空荡荡的。
“结果大概三天后出来。”陈医生终于转过身,“到时候陈屿会联系你。”
“谢谢。”
“不用谢我。”陈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我只是收钱办事。”
这话说得直白又冷酷。
林楠愣了一下。
“陈屿付了钱?”他问。
“嗯。”陈医生重新戴上眼镜,“全部费用。包括今天的检查,还有后续如果需要治疗的话。”
林楠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孩子……”陈医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很在意你。”
林楠抬起头。
“他来找我的时候,问得很仔细。”陈医生说,“所有可能的风险,所有的治疗方案,所有的注意事项。他全都问清楚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我认识他父亲很多年了。”陈医生继续说,“陈屿小时候我就见过他。他是个很……谨慎的孩子。很少主动求人。”
林楠握紧了手。
棉签还按在胳膊上,但血早就止住了。
“检查做完了,你可以走了。”陈医生站起身,“结果出来我会通知陈屿。”
林楠也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医生。”他转过身,“我的情况……严重吗?”
陈医生看着他。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等结果出来再说。”他说,“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阳光刺得林楠眯起了眼。
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刚才的一切,像场梦。
他拿出手机,点开陈屿的聊天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打了字。
“检查做完了。”
发送。
几乎是立刻,陈屿回了。
“怎么样?”
“医生说三天后出结果。”
“好。你现在在哪?”
“青浦路地铁站附近。”
“等我二十分钟,我过来接你。”
林楠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
他想说不用,想说他自己可以回去,想说不想麻烦陈屿。
但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
“好。”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陈屿坐在驾驶座上。
“上车。”
林楠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干净,有淡淡的薄荷味。陈屿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检查顺利吗?”陈屿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嗯。”
“那个医生……没说什么吧?”
“没有。”林楠顿了顿,“他说你付了全部费用。”
陈屿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嗯。”
“为什么?”林楠转过头看他。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陈屿也转过头,对上林楠的眼睛。
“因为我想付。”他说,声音很平静,“这个理由够吗?”
林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
“饿不饿?”陈屿问,“带你去吃点东西。”
“不饿。”
“那也吃点。”陈屿的语气不容拒绝,“检查抽了血,需要补充能量。”
林楠没再反驳。
他知道,反驳也没用。
陈屿带他去了一家很安静的餐厅,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菜是陈屿点的,清淡但营养均衡。
林楠确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些。
“苏晓今天找我了。”他忽然说。
陈屿抬起眼。
“她约我下午去剪头发。”林楠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我说我有事,推掉了。”
“然后呢?”
“她说改天再约。”林楠扯了扯嘴角,“她很热情,一直给我发发型图片,还推荐她常去的理发店。”
陈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其实……”林楠的声音低下去,“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
“为什么一定要拒绝?”
林楠抬起头。
“因为……”他咬了咬嘴唇,“因为我不想让她陪我去。”
“为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在剥洋葱,一层层往深处去。
林楠沉默了。
包厢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轻微的运转声。
“陈屿。”林楠终于开口,“你觉得……我该告诉她吗?”
“告诉什么?”
“所有的事。”林楠说,“我的秘密,我的变化,我现在经历的一切。”
陈屿放下筷子。
他靠回椅背,看着林楠。
“你想告诉她吗?”他反问。
“我不知道。”林楠摇头,“有时候想,有时候又不想。她对我那么好,那么真诚,我觉得瞒着她……像在背叛。”
“那告诉她之后呢?”陈屿问,“你想过后果吗?”
林楠没说话。
他想过。
无数次想过。
苏晓可能会震惊,可能会无法接受,可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们的友情可能会破裂,可能会变得尴尬,可能会再也回不到从前。
所有的可能,他都想过。
“如果她接受不了呢?”陈屿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如果她疏远你呢?如果你失去这个朋友呢?”
林楠握紧了手。
指甲陷进掌心。
“那我……”他声音发颤,“就只能认了。”
陈屿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林楠。”他说,“你太善良了。”
林楠怔住。
“善良到宁愿自己受伤,也不愿意辜负别人的好意。”陈屿继续说,“但有时候,保护自己不是自私。”
“我只是……”
“我知道。”陈屿打断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苏晓对你那么好,你不该瞒着她。你觉得坦诚才是对友情的尊重。”
林楠点头。
“但友情里,也有边界。”陈屿说,“不是所有事都必须分享。你有权利保留自己的秘密,哪怕是对最好的朋友。”
“这样……对吗?”
“没有对不对,只有你想不想。”陈屿说,“如果你还没准备好,那就再等等。等你自己能接受了,等你有勇气承担所有可能的后果了,再说。”
林楠低下头。
碗里的米饭已经凉了。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他轻声问。
“等到你不害怕的时候。”陈屿说,“等到你觉得,无论她什么反应,你都能承受的时候。”
“会有那一天吗?”
“会。”陈屿的声音很肯定,“总有一天会。”
林楠抬起头。
陈屿的眼神很坚定,像在给他力量。
“在那之前,”陈屿说,“你可以先跟我说。”
林楠愣住。
“所有的事,所有的担心,所有的害怕。”陈屿看着他,“如果你不想告诉别人,那就告诉我。我听着。”
“为什么……”林楠的声音有些哽咽,“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陈屿笑了。
很淡的笑,但眼神很温柔。
“因为我想。”他说,“这个理由够吗?”
和刚才在车里一样的回答。
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林楠的眼睛红了。
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陈屿看见。
但陈屿还是看见了。
他没说话,只是抽了张纸巾,轻轻放在林楠手边。
*
吃完饭,陈屿送林楠回学校。
到宿舍楼下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检查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告诉你。”陈屿说。
“嗯。”
“这几天好好休息,别多想。”
“好。”
林楠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林楠。”陈屿叫住他。
他回过头。
陈屿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这个,给你。”
林楠接过来。
打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银色手链,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月亮吊坠。
“这是……”
“护身符。”陈屿说,“戴着吧,就当图个心安。”
林楠看着手链,又看看陈屿。
“太贵重了,我不能……”
“不贵重。”陈屿打断他,“真的,就是普通的银饰。收着吧,不然我会觉得你在嫌弃我的品味。”
话说到这份上,林楠没法再拒绝。
他取出手链,戴在左手手腕上。
银色衬着他的皮肤,月亮吊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谢谢。”他轻声说。
“不用谢。”陈屿笑了笑,“上去吧,早点睡。”
林楠下了车。
他站在路边,看着陈屿的车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宿舍。
上楼的时候,他摸了摸手腕上的手链。
凉凉的,但很快就染上了他的体温。
回到寝室,只有他一个人。
周末,室友都出去了。
林楠洗了个澡,换上睡衣,坐在桌前。
他拿出手机,看到苏晓又发来了几条消息。
是新的发型图片,还有她兴奋的语音。
“林楠林楠!我又发现一个超帅的发型!你看这个!”
“Tony老师说下周三下午有空,你要不要去?”
“去的话告诉我,我给你预约!”
林楠听着她的声音,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打字回复。
“周三下午我有课,去不了。”
“不过谢谢你,苏晓。”
“真的,很谢谢你。”
苏晓很快回了。
“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再约!”
林楠想了想。
“下周再说吧,我看看课表。”
“好嘞!那你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林楠靠在椅背上。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月亮吊坠轻轻晃动,反射着台灯的光。
然后,他想起了枕头底下的那张卡片。
林楠起身,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深蓝色卡片。
他坐在床上,对着灯光仔细看。
还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字,没有符号,没有任何信息。
但这次,林楠没有急着把它塞回去。
他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卡片拍了张照。
然后,他把照片发给了陈屿。
“今天在教室,有人把这个放在我桌上。”
“不知道是谁放的。”
发送。
几秒后,陈屿回了。
“深色卡片?”
“嗯。”
“等我查一下。”
“好。”
对话结束。
林楠把卡片放回枕头底下,躺上床。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手链。
月亮吊坠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像一个小小的光点。
在这片混沌的、不安的、充满未知的黑暗里。
给了他一点点,可以抓住的光。
林楠闭上眼睛。
今晚,也许能睡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