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林楠醒了。
他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挤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
他伸手拿过来。是苏晓的消息。
“楠楠，今天好点了吗？医生怎么说？”
林楠的手指顿了顿。
他慢慢打字：“没事了，就是普通肠胃炎，开了点药。”
发送。
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那就好！昨天吓死我了。你好好休息，需要我带饭回去吗？”
“不用，我自己弄点吃的就行。谢谢晓晓。”
“客气啥。那我继续复习啦，晚上见！”
“晚上见。”
林楠放下手机，盯着屏幕暗下去。
每次对苏晓说谎，心里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那种细密的愧疚感会慢慢渗出来，浸透整个胸腔。
他坐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窗外是安静的校园，偶尔有几个人走过。周日的早晨，一切都懒洋洋的。
该做点什么。
他强迫自己起床，换衣服，洗漱。镜子里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凑近看了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然后转身，开始整理房间。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他本来就是个爱干净的人，东西都归置得整整齐齐。但他还是把书桌擦了又擦，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了一遍。动作机械，注意力却始终无法集中。
脑子里总在回放昨天的事。
Anna的声音，那些仪器，那些表格。还有陈屿站在工作室门口的样子。
“别想太多。我只是觉得，你是个值得帮助的人。”
值得帮助的人。
林楠停下动作，手里的抹布悬在半空。
什么意思呢。
是说因为他看起来可怜？还是说因为他是班长，成绩好？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句话像颗种子，被种在了心里某个角落。明明想把它挖出来扔掉，却又忍不住想看看它会开出什么样的花。
太危险了。
他摇摇头，把抹布扔进水槽。水龙头拧开，水流哗哗地响。
中午，他煮了碗面。清汤寡水的，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完了。洗碗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屿。
“报告大纲发你邮箱了。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
林楠擦干手，点开邮件。大纲做得很详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他看了两遍，找不出什么问题。
“很好，没什么要改的。”
“那就好。你今天在宿舍？”
“嗯。”
“好好休息。”
对话到此为止。
林楠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再回复。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想预习下周的课程。可看了几行字，目光就开始飘。那些文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进不到脑子里。
算了。
他合上电脑，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本日记本。
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没有花纹，简简单单。这是变身之后买的，专门用来记录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事。一个绝对私密的情绪出口。
他翻开最新的一页，拿起笔。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始移动。
*10月27日，周日，晴。*
*今天没出门。*
*苏晓问我身体怎么样了，我又对她说了谎。每次说谎都很难受，但没办法。总不能告诉她实话。*
*陈屿发来了报告大纲，做得很好。他还说让我好好休息。*
*我其实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他。*
笔尖顿了顿。
林楠看着纸上那行字，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昨天去了那家私人工作室。叫“镜像”，名字挺有意思的。Anna是负责人，四十多岁，很专业，也很谨慎。她没多问什么，只是做测试，记录数据。*
*测试过程比想象中复杂。身高体重这些基础的就不说了，还有骨骼密度、肌肉比例、皮肤状态……每一项都测得很细。Anna说这是为了制定最合适的方案。*
*她问我是不是第一次做这种咨询。我说是。她点点头，说看得出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不管带你来的那个人是谁，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的事。所有的决定，都要你自己做。”*
*我当时没太明白。现在想想，她可能是在提醒我。*
林楠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低下头，继续写。
*陈屿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多遍。*
*最合理的解释是巧合。他刚好认识Anna，刚好知道我需要帮助，刚好愿意伸出援手。就像他帮班里其他同学一样，只是出于善意。*
*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他看我的眼神有时候很奇怪。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奇怪，而是……专注。好像在我身上寻找什么。*
*那天在图书馆也是。他明明可以直接把资料给我，却非要和我一起整理。还有报告的事，他完全可以不管，却主动提出帮忙。*
*太周到了。周到得让人不安。*
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痕迹。
*也许他发现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觉得后背发凉。*
*我平时已经很小心了。说话、动作、习惯，都在刻意模仿女生。但总会有疏忽的时候吧？比如力气比一般女生大，比如对一些男生的话题反应不够自然……*
*如果他真的发现了，为什么不拆穿？*
*是觉得好玩？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林楠写到这里，手指微微发抖。
他放下笔，握了握拳，又松开。然后拿起笔，用力写下下一段。
*不管怎么样，我必须更小心。*
*不能因为一时的便利就放松警惕。陈屿提供的帮助确实有效，Anna也很专业。但这不代表我可以依赖他。*
*依赖别人是危险的。期待别人是危险的。*
*我必须记住这一点。*
字迹有些潦草，透着一股狠劲。
但写着写着，笔尖又慢了下来。
*可是……*
*可是Anna说，按照她的方案调整，三个月左右就能达到比较稳定的状态。生活习惯、饮食、运动，还有定期监测。她说只要坚持，就能最大限度地减少不适和风险。*
*这是我这几个月来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而带来这个消息的，是陈屿。*
林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他帮了你，你应该感激。
另一个说：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一个说：也许他真的只是好心。
另一个说：别天真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睁开眼，看着日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
然后拿起笔，在最后补了一段。
*我很矛盾。*
*理智告诉我要保持距离，要警惕。可心里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他真的只是单纯想帮我呢？*
*这种矛盾让我觉得很累。*
*有时候我想，如果把秘密说出来会怎样。告诉苏晓，告诉陈屿，告诉所有人。然后呢？*
*然后我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所以不能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说。*
*我必须带着这个秘密继续生活。像戴着面具跳舞，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出错。*
*而陈屿……*
*陈屿就像突然出现在舞台边的观众。他不知道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样子，却依然为这场舞鼓掌。*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我只知道，因为他，这场舞跳得更累了。*
写完了。
林楠合上日记本，把它锁回抽屉里。
做完这一切，他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就那么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渐渐偏西，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橙黄。远处的教学楼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偶尔有鸟飞过，消失在楼宇之间。
世界这么大，这么热闹。
可他的世界却好像缩成了一个小小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堆说不出口的秘密。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懒得看。可能是苏晓，可能是陈屿，也可能是班级群里的什么通知。不重要了。
他就那么坐着，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房间陷入昏暗。
然后他站起来，打开灯。
灯光很亮，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一群人，一段故事。
而他的故事，只能写在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里。锁在抽屉最深处，不见天日。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楠转过身，看见苏晓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楠楠！我回来啦！”苏晓脸上带着笑，“给你带了奶茶，还有小蛋糕。庆祝你康复！”
“谢谢。”林楠走过去，接过袋子。
奶茶是温的，捧在手里很暖和。蛋糕小小的，点缀着草莓。
“快尝尝，这家新开的，听说特别好吃。”苏晓一边换鞋一边说。
林楠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奶油很甜，草莓酸酸甜甜的。
“好吃吗？”
“好吃。”
苏晓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就好。你今天一整天在宿舍干嘛呢？”
“没干嘛，看看书，收拾收拾房间。”
“无聊吧？下次我陪你。”
“嗯。”
林楠又咬了一口蛋糕。甜味在嘴里化开，好像真的让心情好了一点。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他可以暂时忘记那些烦恼。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和室友分享奶茶和蛋糕。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夜深了。
林楠躺在床上，听着苏晓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睡得很沉。
而林楠还醒着。
他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又浮现出日记里的那些话。
*我必须带着这个秘密继续生活。*
*像戴着面具跳舞，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出错。*
是啊。
不能出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一次，两次，三次。
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睡意终于袭来，像温柔的潮水，把他一点点淹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最后想的是——
这场舞，还得继续跳下去。
不管有多累。
不管台下有没有观众。
都得跳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