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缝隙，洒在林楠脸上。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新的一周。
深吸一口气，坐起身。苏晓还在对面床上睡得香甜，脑袋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撮乱翘的头发。
林楠轻手轻脚下了床。
洗漱的时候，他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短发清爽，深栗色的发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理发师确实手艺不错，这个长度刚好能修饰脸型，让原本清秀的五官显得更加柔和。
他伸手摸了摸发梢。
昨天还觉得陌生，今天看久了，好像也习惯了。
只是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
换好衣服，整理书包。苏晓终于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早啊……几点了？”
“七点二十。”
“啊！要迟到了！”苏晓猛地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
林楠默默给她递过要穿的衣服，又帮她找出掉在地上的发绳。苏晓一边刷牙一边含糊地说：“谢谢亲爱的！你最好了！”
两人匆匆忙忙收拾完，踩着点冲出宿舍楼。
早春的风还有点凉，吹在脸上很清爽。校园里到处都是赶去上课的学生，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林楠下意识地压低了些头。
可刚走进教学楼，就撞上了同班的李薇。
“林楠？”李薇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哇，你剪头发了？”
林楠脚步一顿：“嗯……周末剪的。”
“真好看！”李薇凑近了些，“这个颜色好适合你，显得皮肤特别白。哪家店剪的？”
“就是……学校外面那家。”林楠含糊地回答，加快了脚步。
但李薇已经跟了上来：“哪家啊？我也想剪短一点，夏天快到了。”
“叫……叫‘时光’。”林楠随口编了个名字。
“回头把地址发我哦！”
总算摆脱了李薇，林楠松了口气。可刚走到教室门口，又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林楠！”
他转过身。
苏晓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两杯豆浆。跑到跟前时，她突然停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她上下打量着林楠，然后围着他转了一圈，“剪头发了？”
林楠点点头。
“天哪！”苏晓把豆浆塞到他手里，空出手来拨了拨他的发梢，“这也太适合你了吧！比之前那个长头发好看多了！清爽！利落！而且这个颜色……”
她退后一步，歪着头看：“显得你眼睛特别亮。”
林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喝豆浆。
“就是嘛，我早就说你应该剪短一点。”苏晓挽住他的胳膊，一起往教室里走，“昨天你去的就是医生推荐的那家店？效果这么好？”
“……嗯。”
“我也想去剪了。”苏晓摸着自己的长发，“不过我得好好想想剪什么发型。你陪我去呗？就这周末？”
“好。”
两人走进教室。
正是课前最热闹的时候，教室里人差不多到齐了。几个同学抬头看过来，目光在林楠身上停留了几秒。
有人小声议论。
“林楠换发型了？”
“挺好看的。”
“是啊，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
林楠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皮肤上。
苏晓在他旁边坐下，还在兴奋地说：“我就说嘛，换个发型换个心情。你看，今天大家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林楠勉强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不一样了。
但这种“不一样”，让他心里发慌。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教室，开始点名。林楠翻开课本，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刚点完名，教室后门又被推开。
陈屿走了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肩上挎着书包，动作自然地走向后排的座位。经过林楠这一排时，他的目光扫了过来。
只是一瞬间的停留。
平静，无波，像只是确认了一眼。
然后就走过去了。
林楠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那眼神太正常了。正常得让人不安。
整节课，林楠都听得心不在焉。他能感觉到背后某个方向投来的视线，但每次他假装转头看窗外，用余光扫过去时，陈屿总是在认真听课，或者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一次都没有抓到。
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像有根线，轻轻系在他后颈上。线的另一端握在别人手里，时不时轻轻一扯，提醒他注意。
“林楠。”
苏晓用胳膊碰了碰他。
“啊？”他回过神。
“老师叫你。”苏晓小声说。
林楠慌忙站起来。
讲台上的老师看着他：“林楠同学，我刚才问的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他刚才完全没听见问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林楠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是关于上一章情节结构的分析。”老师提示道。
后排传来翻书的声音。
林楠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陈屿的眼神很平静，然后微微侧头，用笔尖在自己的书上轻轻点了点。
第五章。
林楠立刻转回头，翻开书：“我认为第五章的转折处理得有些突兀，主角的心理变化缺乏足够的铺垫……”
他尽量流畅地说下去。
老师点点头：“坐下吧。分析得不错，但下次听课要认真些。”
林楠坐下来，手心都是汗。
苏晓凑过来小声说：“吓死我了，还好你反应快。”
林楠没说话。
他悄悄吐出一口气，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刚才陈屿那个动作……是故意的吗？
还是只是巧合？
接下来的课，林楠强迫自己专心。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始终没有消失。有时候他会突然回头，但每次都只看到陈屿在认真做笔记，或者看着黑板。
像在玩一场看不见的捉迷藏。
而他总是抓不到对方。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了。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出去接水，有人去洗手间。
林楠站起来。
“你去哪？”苏晓问。
“洗手间。”
“等我一下，我也去。”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林楠走进去，找了个隔间关上门。
终于，安静了。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心跳还是很快。
耳朵里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嗡嗡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烫。
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换了个发型而已。只是被同学多看了几眼而已。只是……陈屿多看了他一眼而已。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乱？
像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平静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缝。裂缝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
他睁开眼，看着隔间门板上的划痕。
那些划痕乱七八糟的，有名字，有日期，有爱心，还有不知道谁写的一句“好累啊”。
是啊。
好累啊。
这场舞，跳得越来越累了。
以前只需要低着头，躲在人群里。现在却要站在光下，接受所有人的目光。
而台下，还有一双眼睛，一直静静地看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知道看到了多少。
林楠又深呼吸了几次，心跳终于慢慢平缓下来。
他打开门，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腕。他接了点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短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梳子，仔细地把头发梳整齐。
至少要看起来正常。
至少要像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刚刚只是上了个洗手间，补了个妆。
整理好头发，他又检查了一下衣服。衬衫的领子有点歪，他伸手整了整。
好了。
可以出去了。
林楠转身走出洗手间。苏晓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正低头玩手机。
“怎么这么久？”苏晓抬头问。
“补了下妆。”林楠说。
“哦对，你脸色是不太好。”苏晓凑近看了看，“昨晚没睡好？”
“有点。”
“今晚早点睡。”苏晓挽住他的胳膊，“走，回教室。”
两人往回走。
走廊里，几个其他班的女生迎面走来。擦肩而过时，林楠听见她们小声说：“那个短头发的女生是谁啊？以前没见过。”
“好像是三班的。”
“挺好看的。”
声音渐渐远去。
林楠的脚步顿了顿。
苏晓笑了：“听见没？都在夸你呢。”
“嗯。”
“开心点嘛。”苏晓晃了晃他的胳膊，“被人夸还不好？”
好。
当然好。
可林楠心里那根刺，又往里扎深了一点。
回到教室时，第二节课已经快开始了。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老师在讲台上整理课件。
林楠坐下，翻开书。
余光里，他看见陈屿从后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水。走过他这一排时，脚步没有停留。
但林楠能感觉到，那目光又轻轻扫了过来。
像羽毛，一触即离。
上课铃又响了。
这节课是专业课，内容比较难。林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跟着老师的思路走。
记笔记，划重点，思考问题。
慢慢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淡了一些。
也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了。
也许陈屿根本没有特别关注他。
也许……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是想象。
那眼神太具体了。平静，确认，了然。
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剪这个发型，早就知道效果会是这样，所以只是看一眼，验证一下。
验证什么？
林楠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想起周五那天，陈屿送他去理发店。在店门口，陈屿说的那句话。
“剪短一点，清爽。”
当时他以为只是随口建议。
现在想来，也许不是。
也许陈屿早就想好了，什么样的发型适合他。什么样的改变，能让他更好地融入这个身份。
更好地……扮演这个角色。
林楠的手微微发抖。
他放下笔，握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有点疼。
但这疼让他清醒。
不能乱。
至少现在，不能乱。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记笔记。字迹有些潦草，但好歹写下来了。
一节课终于结束了。
中午放学，同学们涌出教室。苏晓收拾好书包，问林楠：“去食堂还是外面吃？”
“食堂吧。”
“行。”
两人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廊里挤满了人，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林楠低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可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
“林楠？”一个男生从旁边挤过来，是同班的张浩，“剪头发了？”
“嗯。”
“挺帅的。”张浩笑着说，“不对，挺漂亮的。”
林楠扯了扯嘴角：“谢谢。”
张浩还想说什么，但被人群冲开了。他挥了挥手：“回头聊！”
总算走出教学楼，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楠松了口气。
食堂里人山人海。两人排了十分钟队才打到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晓一边吃一边刷手机，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林楠问。
“班群里有人说你。”苏晓把手机递过来。
林楠看了一眼。
是刚才在走廊里遇到的李薇，在班群里发消息：“今天林楠换新发型了，超好看！求理发店地址！”
下面有几个同学跟着回复：
“看到了，确实不错。”
“什么发型？我也想剪。”
“林楠本来就长得好看，剪短发更显气质。”
林楠的手僵了僵。
“你看，大家都在夸你。”苏晓笑着说，“开心吧？”
“……嗯。”
林楠低下头，默默吃饭。
饭吃到嘴里，没什么味道。
他机械地咀嚼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种关注，是他想要的吗？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太普通，太不起眼。现在稍微改变一下，就引来这么多注意。
可这注意，像火。
温暖，但也烫人。
而且这火，是陈屿亲手点的。
吃完饭，两人把餐盘送回回收处。走出食堂时，苏晓说：“下午没课，你回宿舍吗？”
“不回。”林楠说，“我去图书馆。”
“又去图书馆？你也太用功了吧。”
“有点资料要查。”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苏晓挥挥手，“晚上见。”
“晚上见。”
林楠独自往图书馆走。
校园里的樱花开了几朵，粉粉白白的，点缀在枝头。风吹过，花瓣轻轻飘落。
他走到一棵樱花树下，停了下来。
抬头看着那些花。
开得真好看。
可是花期很短。过不了几天，就会全部凋谢。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
粉色的，很薄，几乎透明。
就像他现在的生活。
看起来美好，实际上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阵风吹来，手里的花瓣被卷走了。
林楠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图书馆里很安静。他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书和笔记本。
但翻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今天上午的画面。
同学们惊讶的目光。苏晓兴奋的夸赞。陈屿平静的确认。
还有那种如影随形的被注视感。
他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好累。
真的好累。
真想就这样睡过去，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
他还是原来的他，没有变身，没有秘密，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是不行。
这场梦，醒不来了。
林楠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不能这样。
至少现在，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翻开书，强迫自己看下去。一行，两行，一段，两段。
慢慢地，注意力终于集中了一些。
时间一点点过去。
图书馆里的人来了又走，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明亮，渐渐变成午后的柔和。
林楠做完了一章的笔记，合上书。
看了看手机，下午三点。
该回去了。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篮球场。几个男生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撞击篮板的声音，还有呼喊声，混在一起。
林楠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然后脚步顿住了。
陈屿也在。
他穿着运动服，正在运球。动作流畅，转身，起跳，投篮。
球进了。
旁边的男生拍手叫好。
陈屿笑了笑，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阳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影。
林楠站在原地，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
他不想被看见。
至少现在，不想。
回到宿舍，苏晓不在。可能是去社团活动了。
林楠关上门，把书包放下，整个人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浮现出陈屿打球的样子。
那么自然，那么轻松。
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好像周五那天，送他去理发店，给他建议，都只是顺手帮忙。
好像那些微妙的眼神，那些若即若离的关注，都只是他的错觉。
可是……
林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错觉。
他能感觉到。
陈屿在观察他。用一种平静的，克制的，但极其敏锐的方式。
像科学家观察实验对象。
记录每一个变化，分析每一个反应。
然后……然后呢？
目的是什么？
林楠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这种观察让他不安。像被放在显微镜下，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被审视。
而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枕头里传来洗衣液的清香。林楠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一次，两次，三次。
心跳平缓了一些。
他坐起身，走到书桌前。
打开抽屉，拿出那本日记。
翻开，找到最后一页。
*我必须带着这个秘密继续生活。*
*像戴着面具跳舞，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出错。*
林楠看着这两行字。
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面具换了新的。*
*舞步也要跟着改。*
*可是观众，好像看得更清楚了。*
他写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日记，锁回抽屉里。
窗外传来鸟叫声。
林楠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楼下有学生在散步，有情侣牵手走过，有自行车叮铃铃地响。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的校园，正常的生活。
只有他，站在这里，心里藏着秘密，跳着一场别人看不懂的舞。
而且现在，台下多了一个观众。
一个安静的，专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的观众。
林楠关上窗户。
转身，开始收拾房间。
把书摆整齐，把衣服叠好，把桌子擦干净。
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会平静一些。
至少手上有事做，脑子就不会乱想。
收拾完房间，他又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很舒服。
洗完澡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苏晓还没回来。
林楠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照亮了一小片桌面。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点开了班群。
消息已经刷了几百条。有人在讨论作业，有人在约饭，有人在分享搞笑视频。
李薇又发了一条：“林楠，理发店地址还没给我呢！”
下面有人@他。
林楠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回复：“我找一下名片，等下发你。”
发完，他放下手机。
从书包里翻出钱包，打开。里面除了零钱和卡，什么都没有。
哪有什么名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又一个谎言。
又一个需要圆回去的谎。
这场舞，跳得越来越复杂了。
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这才刚刚开始。
外表的问题解决了，但更深的麻烦，正在慢慢浮出水面。
而这一切，都和陈屿有关。
那个平静的，克制的，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生活里的男生。
到底想干什么？
林楠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台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圈光晕。
光晕边缘，有些模糊。
就像他现在看到的未来。
模糊，不确定，充满未知。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这场舞还得继续跳下去。
带着新的面具。
适应新的舞步。
面对新的观众。
跳下去。
直到……直到什么时候呢？
他不知道。
窗外，天色完全黑了。
宿舍楼里亮起一盏盏灯。
林楠坐在灯光里，等待着。
等待着新的一天。
等待着新的目光。
等待着这场舞，下一步该怎么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