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中午的阳光很好。
林楠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二楼的讨论区。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光线明亮，视野开阔。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几本别人留下的期刊。
他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
翻开。
里面是他昨晚熬夜整理的几个选题思路。还有打印出来的几篇参考文献摘要。他反复检查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
指尖划过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图书馆很安静。远处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敲击键盘的轻响。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还没来。
林楠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
放松点，他告诉自己。就是普通的课题讨论。陈屿只是小组成员之一。还有另一个女生。
他反复默念这句话。
就像念咒语。
十一点五十八分。
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楠抬起头。
陈屿和一个女生同时走进来。女生扎着马尾，戴一副细框眼镜，背着双肩包。她走在陈屿旁边，两人似乎正在交谈。
林楠下意识挺直了背。
陈屿也看见了他。
两人目光对上。
陈屿朝他点了点头，表情平静。然后和女生一起走过来。
“林楠。”陈屿开口道，“这是李雯，我们小组第三个成员。”
“你好。”李雯笑着打招呼，“陈屿跟我提过你。说你数据方面很厉害。”
林楠愣了愣。
提过他？
什么时候？
他看向陈屿。陈屿已经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和笔记本。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句话再平常不过。
“……你好。”林楠回过神，“没有，只是之前学过一点。”
“那也很好了。”李雯在他对面坐下，“我编程完全不行，这次全靠你们俩了。”
“先看看课题要求吧。”陈屿打开平板。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林楠注意到，陈屿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黑色手表。
和平时的休闲装扮不太一样。
更正式一些。
“教授给的选题范围比较宽。”陈屿把平板屏幕转向他们，“我昨晚想了想，大概有三个方向可以考虑。”
他点开一个文档。
上面是清晰的思维导图。
林楠看着屏幕，心里微微一动。
陈屿真的准备了。而且准备得很充分。
“第一个方向，校园周边商业生态分析。”陈屿开始讲解，“我们可以抓取外卖平台、点评网站的数据，分析学生消费偏好，还有商家分布规律。”
“第二个方向，图书馆资源使用效率评估。这个需要图书馆后台数据，可能得申请权限。”
“第三个方向，校园论坛舆情分析。这个技术门槛相对高一些，但做出来会比较出彩。”
他讲得很清楚。
每个方向的优缺点，技术难点，可能用到的算法，都列了出来。
林楠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
陈屿说完，看向他们。
“你们有什么想法？或者有别的方向也可以提。”
李雯先开口：“我觉得第一个方向不错。数据比较好获取，而且贴近生活。”
陈屿点点头，看向林楠。
“林楠呢？”
林楠感觉喉咙有点干。
他清了清嗓子。
“我……我其实昨晚也想了几个方向。”他翻开笔记本，“除了陈屿说的这些，还有一个可能的方向。”
陈屿看着他，眼神专注。
“你说。”
“校园消费行为的时间序列分析。”林楠说，“不光是空间分布，还有时间维度。比如一天中不同时段的消费高峰，一周内哪天外卖订单最多，还有季节变化的影响。”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查了几个公开的数据源。外卖平台有部分数据是开放的。点评网站也可以爬取。如果结合校园一卡通的消费记录——这个可能需要申请——就能构建一个比较完整的学生消费画像。”
他说得有点快。
但思路是清晰的。
这是他昨晚反复推敲过的方案。
说完，他停下来，看向陈屿。
陈屿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似乎在思考。
林楠心里有点紧张。
是不是太复杂了？
还是数据源不好获取？
他正想着，陈屿抬起头。
“这个方向很好。”陈屿说，“比单纯的空间分析更有深度。时间序列建模也能体现技术水平。”
林楠愣了愣。
“真的？”
“嗯。”陈屿点头，“数据源方面，外卖和点评网站没问题。一卡通数据可能需要走流程申请，但应该能批下来。我之前做过类似的项目，知道怎么跟学校部门打交道。”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林楠听出来了。
陈屿不仅认可了他的想法，还主动承担了最难的部分。
“那……那就这个方向？”李雯问。
“我觉得可以。”陈屿看向林楠，“你觉得呢？”
林楠点点头。
“好。”陈屿在平板上快速记录，“那我们细化一下具体要做什么。”
接下来的讨论很顺畅。
陈屿主导节奏，但会给每个人充分的表达空间。他听得很认真，每次林楠或李雯说完，他都会先肯定其中的亮点，再提出补充建议。
专业，高效。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林楠渐渐放松下来。
他发现自己居然能自然地接话，能提出技术细节的疑问，能和陈屿讨论算法的选择。
就像……就像真的只是普通的课题合作。
“那么分工这样定。”陈屿最后总结，“我负责核心的时间序列建模和预测算法。林楠负责数据爬取、清洗和预处理。李雯负责文献综述、背景研究，还有最后结果的可视化呈现。”
他在平板上写下分工。
“有问题吗？”
“没有。”李雯说。
林楠摇摇头。
“好。”陈屿看了眼时间，“那我们下次碰头时间定在下周三中午？同样的地点。中间有什么进展随时在群里同步。”
“行。”
“可以。”
三个人开始收拾东西。
李雯先站起来。
“那我先走啦，下午还有课。”她背上包，“今天讨论得很顺利，辛苦你们了。”
“路上小心。”陈屿说。
“拜拜。”
李雯走了。
讨论区只剩下林楠和陈屿两个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林楠低头整理笔记本，把打印的资料一页页收好。他动作很慢，好像这样就能拖延时间。
眼角余光里，陈屿也在收拾。
他把平板装进电脑包，拉上拉链。然后拿起桌上的黑色钢笔，插回衬衫胸前的口袋。
动作干脆利落。
“那我也走了。”陈屿站起来。
“嗯。”林楠应了一声。
“下周见。”
“下周见。”
陈屿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楠坐在原地，听着那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
第一次小组讨论，结束了。
比他想象中顺利得多。陈屿全程专业、礼貌、高效。没有任何异常的眼神，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
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普通同学。
林楠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他应该感到轻松才对。
可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松了口气，却又更困惑了。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
收拾好东西，背上包，林楠也准备离开。
刚站起来，目光扫过桌面。
旁边椅子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他走过去。
是一支笔。
黑色的钢笔。简约的金属笔身，笔帽顶端有一个小小的银色logo。
林楠认得这支笔。
刚才陈屿插回口袋的，就是这支。
他忘了带走。
林楠拿起笔。
笔身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轻，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质感。他下意识转了一下，笔帽和笔身严丝合缝，发出清脆的“咔”声。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追上去还给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楠就否决了。
陈屿已经走远了。现在追出去，大概率追不上。而且……他不太想单独面对陈屿。
尤其是在这种“意外”的情况下。
林楠看着手里的笔。
怎么办？
放回椅子上？万一被别人拿走呢？
或者交给图书馆失物招领处？
他想了想，还是把笔放进了自己包里。
下次见面再还给他吧。
他这样决定。
走出图书馆，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楠眯起眼睛，沿着林荫道往宿舍走。
包里那支笔的存在感很强。
明明很轻，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他想起陈屿刚才讨论课题的样子。专注的眼神，清晰的逻辑，偶尔点头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专业得无可挑剔。
也……陌生得无可挑剔。
林楠停下脚步。
他从包里拿出那支笔，握在手里。
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
这支笔就像它的主人一样。低调，精致，每一处细节都恰到好处。但总会在不经意间留下痕迹。
比如现在。
在他手里。
林楠把笔重新放回包里。
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哗作响。
他想起上周在分岔路口，陈屿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
想起更早之前，在咖啡厅，陈屿说“我会帮你”。
想起那个雨天，陈屿撑伞送他回宿舍。
这些画面在脑海里交替浮现。
然后又被今天讨论时陈屿冷静专业的样子覆盖。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林楠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合作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捡到了对方遗落的东西。
这算不算某种隐喻？
他苦笑了一下。
算了，别想太多。
就当做是普通的遗忘。
就当做是普通的捡到。
就当做……什么都没有。
他加快脚步，走进宿舍楼。
楼道里熟悉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世界安静下来。
林楠放下包，坐在床边。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从包里拿出那支笔。
放在桌上。
黑色的笔身，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光。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小组微信群。
陈屿和李雯的头像并列排在那里。
他点开陈屿的头像。
朋友圈是三天可见。最近一条动态是上周转发的学术讲座通知。
干干净净。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楠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在一边。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又浮现出今天讨论的细节。
陈屿认真听他说话的样子。
陈屿点头说“这个方向很好”的样子。
陈屿把最难的部分揽过去的语气。
每一个画面都很正常。
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可越是完美，林楠心里越是不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别想了。
他告诉自己。
下周还要见面。
还要讨论。
还要合作。
在那之前，他得把数据爬取的代码写好，把初步的数据清洗完成。
还有这支笔。
得记得还给他。
林楠闭上眼睛。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浮动。
一切都那么平静。
只有他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轻轻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