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楠很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昨晚睡得不太好。做了很多零碎的梦，醒来时一个都记不清，只觉得胸口闷闷的。
闹钟还没响。
他翻身坐起来，赤脚走到镜子前。
深栗色的短发已经打理得很自然了。他伸手摸了摸，发质柔软，颜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不像之前那种张扬的浅金，现在的发色低调得几乎融进背景里。
很好。
他换好衣服，白衬衫，深色牛仔裤。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打扮。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支黑色签字笔放进了书包侧袋。
七点半的校园已经热闹起来。
林楠混在去上课的人流里，低着头走路。他的视线落在前一个人的背包上，或者路边花坛的瓷砖缝里。偶尔抬头确认方向，目光快速扫过周围，又很快收回。
陈屿通常从东门进来。
林楠今天特意绕了远路，从西门进教学楼。他走楼梯上四楼，避开可能碰面的电梯。
专业课教室在走廊尽头。
林楠推门进去时，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他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好，拿出笔记本电脑。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
李雯进来时朝他挥了挥手，林楠点点头回应。她身边跟着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在中间位置坐下。
教室渐渐坐满。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时，教室前门被推开。
陈屿走了进来。
林楠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记。余光里，陈屿穿着浅灰色的运动外套，黑色长裤，背着那个熟悉的深蓝色书包。他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
没有回头。
没有张望。
就像任何一个普通同学一样。
林楠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松得并不彻底。他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
教授进来了。
课堂开始。
林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投影仪上显示着复杂的算法流程图，教授的声音平稳而有节奏。他记笔记，敲代码，跟着课堂节奏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课间休息时，林楠没有离开座位。他戴上耳机，假装在听音乐。视线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前排传来女生的笑声。
他听见李雯在说话，声音清脆。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回应。
是陈屿。
林楠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闭上眼睛，耳机里的音乐其实根本没开。那两人的对话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都是关于作业和某个讲座的内容。
很正常。
太正常了。
上课铃响了。
林楠摘下耳机，重新看向讲台。教授开始讲解分组项目的要求。
“这次是数据分析项目，”教授推了推眼镜，“三人一组，自由组合。周五前把名单报给我。”
教室里响起低声讨论。
林楠心里一紧。
他还没想好要找谁组队。李雯肯定要跟陈屿一组，他知道。那自己呢？找班里其他同学？
正想着，教授又说：“不过考虑到有些同学可能不好意思主动找人，我准备了一份随机分组名单。”
投影仪切换画面。
一张表格出现在屏幕上。
林楠的视线扫过那些名字。第一组，第二组，第三组……他的目光停在第五组。
林楠。
陈屿。
张浩。
张浩是班里一个挺安静的男生，坐在前排，平时话不多。
林楠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好几秒。
教室里有人发出小小的惊呼，有人叹气，有人窃窃私语。
李雯转过头，朝林楠做了个“哇”的口型。她坐在陈屿旁边，此刻正笑着拍陈屿的肩膀，说了句什么。
陈屿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投影屏幕，点了点头。
林楠低下头，手指在桌下轻轻握紧。
随机分组。
只是巧合。
他对自己说。
可心跳还是快了起来。
下课了。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林楠故意磨蹭，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等他抬起头时，陈屿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他松了口气，背上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人很多。
林楠低着头往前走，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吓了一跳，转过身。
是张浩。
“林楠，”张浩推了推眼镜，“我们一组。”
“啊，对。”林楠点点头。
“陈屿刚才说，今天下午三点在图书馆讨论室见，”张浩说，“你有空吗？”
“有。”
“那下午见。”
张浩说完就走了。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下午三点。
他看了眼手机，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半。
还有三个半小时。
***
午饭林楠吃得很简单。
食堂里人声鼎沸，他找了个角落位置，快速吃完一份盖饭。期间李雯给他发了条消息，是个可爱的表情包，配文“听说你跟陈屿一组哦”。
林楠回了个“嗯”。
李雯又发：“张浩人挺好的，就是有点闷。”
林楠：“嗯。”
李雯：“下午我也去图书馆，我们组约了四点半。说不定能碰到。”
林楠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他只回了个“好”。
吃完饭，他去了自习室。
代码写得并不顺利。数据爬取的脚本总是报错，调试了半天才发现是网站结构变了。他查文档，改参数，重新运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两点四十，林楠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去图书馆。
他走得很慢。
图书馆的讨论室在二楼。林楠上楼时，看见陈屿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他靠墙站着，低头看手机。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林楠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屿抬起头，看见了他。
“来了。”陈屿说。
语气很平常。
林楠点点头：“张浩呢？”
“还没到。”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远处阅览室传来的翻书声。
陈屿收起手机：“先进去吧。”
讨论室不大，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白板。
林楠选了靠门的位置坐下。
陈屿坐在他对面。
“项目要求你看了吗？”陈屿问。
“看了。”
“有什么想法？”
林楠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他昨晚其实想了很久，还查了不少资料。此刻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觉得可以从社交媒体数据入手，分析某个话题的热度趋势。”
陈屿点点头：“具体哪个平台？”
“微博，”林楠说，“数据相对好获取，API也开放。”
“可以。”
陈屿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文档：“我昨天做了个初步的框架。”
他把平板推到桌子中间。
林楠凑过去看。
文档做得很详细，从数据采集到清洗，再到分析模型，每个步骤都列了出来。甚至还有时间规划表。
“你……”林楠有些惊讶，“昨晚做的？”
“嗯，”陈屿说，“既然分到一组，早点规划比较好。”
他说得很自然。
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小组作业一样。
林楠看着文档，心里那根弦又轻轻颤了一下。
这时门开了。
张浩走了进来：“抱歉，来晚了。”
“没事，”陈屿说，“正好，看看这个框架。”
讨论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三个人都在讨论技术细节。数据怎么爬，怎么清洗，用什么算法分析。陈屿负责模型构建，张浩做可视化，林楠负责数据采集和预处理。
分工很明确。
陈屿说话简洁，思路清晰。他认真听每个人的意见，会点头，会提问，也会在觉得好的想法后面标注重点。
但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闲聊。
没有提起周末在咖啡馆的事。
一次都没有。
林楠一边记笔记，一边偷偷观察陈屿的表情。
很专注。
很专业。
就像平时在课堂上一样。
可越是这样，林楠心里越没底。
讨论进行到一半时，李雯探头进来：“哈喽！”
她笑着走进来，手里抱着几本书：“我们组还没开始，先来看看你们。”
张浩朝她点点头。
陈屿抬眼：“你们约的不是四点半？”
“是啊，但王悦还没到，”李雯在林楠旁边的空位坐下，“你们讨论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陈屿说，“基础框架定下来了。”
李雯凑过来看陈屿的平板：“哇，做这么详细。”
她转头对林楠笑：“跟陈屿一组是不是很省心？”
林楠扯了扯嘴角：“嗯。”
“对了，”李雯突然想起什么，“林楠你头发颜色又变了？这次的好自然。”
林楠的手指收紧了些。
他感觉到陈屿的视线短暂地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
“嗯，”林楠说，“之前那个太显眼了。”
“这个好看，”李雯认真地说，“很适合你。”
“谢谢。”
讨论继续。
李雯在旁边听了会儿，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离开了。
门重新关上。
讨论室里又只剩下三个人。
四点半，所有细节都敲定了。
陈屿把最终版的文档发到小组群里：“那就按这个分工。下周三前完成各自的部分，我们周四再碰一次。”
张浩：“好。”
林楠：“好。”
陈屿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把平板放进包里，拉上拉链。然后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张浩：“我也走了，一起下楼？”
陈屿：“好。”
两人朝门口走去。
林楠还坐在椅子上。
陈屿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楠身上。
“林楠。”
林楠抬起头。
“数据爬取的部分，如果遇到问题，”陈屿说，“可以在群里问我。”
语气很平静。
就像同学之间的正常互助。
林楠点点头：“好。”
“那走了。”
陈屿说完，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讨论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林楠坐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看着白板上写的那些公式和流程图。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人不安。
林楠慢慢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笔记本，笔，电脑。他把那支黑色签字笔从侧袋里拿出来，握在手里。
笔身冰凉。
他盯着看了几秒，又放回书包。
走出讨论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林楠下楼，穿过图书馆大厅。刷卡出门时，夕阳正好落在脸上。
他眯起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小组群的消息。
陈屿发了一份补充资料，关于数据清洗的常见问题。
张浩回了个“收到”。
林楠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
最后他也只回了个“收到”。
没有表情。
没有多余的话。
就像陈屿一样。
回家的路上，林楠走得很慢。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几片叶子落在地上，被行人踩过。
他想起下午讨论时的每一个细节。
陈屿说话的语气。
陈屿点头的样子。
陈屿把最难的部分揽过去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
还有最后离开时，那句“可以在群里问我”。
每一句都很得体。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没有试探。
没有追问。
就像周末在咖啡馆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林宁走到小区门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掏出钥匙，开门上楼。
房间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拉着，桌上摊着几本书。那支黑色签字笔放在显眼的位置。
林楠放下书包，拿起那支笔。
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想起陈屿递给他笔时的样子。想起陈屿说“送你”时的语气。想起自己当时慌乱的心跳。
然后想起今天下午，陈屿平静专业的样子。
两种画面在脑海里交替。
林楠把笔放回桌上。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色已经漫上来了。对面楼的窗户里亮起温暖的灯光，有人影在厨房里忙碌。
一切都那么日常。
那么普通。
林楠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心里那根弦还在。
没有松。
只是绷得更紧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屿的“正常”，也许才是最不正常的。
如果陈屿真的发现了什么，如果他真的在怀疑，那么这种刻意的疏离和专业的距离，反而更像是一种观察。
一种等待。
就像猎人布好陷阱，然后退到远处，安静地看着猎物自己走进来。
林楠闭上眼睛。
别想了。
他对自己说。
也许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陈屿真的只是把他当成普通同学。
也许那支笔真的只是随手送的。
也许……
手机又震动了。
林楠睁开眼，拿起手机。
是李雯的消息：“你们讨论完啦？陈屿有没有很严格？”
林楠盯着屏幕。
他想回“没有，他很专业”。
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个：“还好。”
李雯秒回：“那就好！对了，这周末我们几个同学打算去爬山，你要不要一起？”
爬山。
一群人。
陈屿可能也会去。
林楠的手指收紧。
他该拒绝的。
应该找借口说不去。
可鬼使神差地，他问：“都有谁？”
李雯发来一串名字。
里面有陈屿。
林楠看着那个名字，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去吧。
一个声音说。
去了才能观察。
才能确认。
才能知道陈屿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好，我去。”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林楠感觉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像是做出了某个重要的决定。
又像是主动走向了某个未知的领域。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
城市的灯火在黑暗里连成一片，星星点点，温暖又遥远。
林楠在窗边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些发麻，他才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打开电脑，调出下午讨论的文档。
数据爬取的代码还需要完善。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而在那之前——
他得学会，在这种“正常”里，正常地生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