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楠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去了实验室。
昨晚没睡好。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推开门，陈屿已经在了。
“早。”陈屿抬起头，手里还拿着咖啡杯。
“早。”林楠放下书包。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昨晚整理了一下思路。”陈屿把笔记本推过来，“关于数据预处理的部分，我觉得可以试试另一种归一化方法。”
林楠凑过去看。
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批注。
陈屿的字迹工整清晰，逻辑一目了然。
“这里……”林楠指着其中一行，“为什么要用这个系数？”
“考虑到特征之间的相关性。”陈屿靠过来，手指点在纸上，“你看，这两个变量在原始数据里是高度耦合的，如果分开处理，可能会引入噪声。”
距离有点近。
林楠能闻到陈屿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我看看数据。”林楠转身去开电脑。
屏幕上跳出图表。
陈屿说的没错，那两个变量的散点图几乎是一条直线。
“确实。”林楠点头，“那按你说的试试。”
“好。”
两人各自回到座位。
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林楠专注于代码，渐渐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工作让人安心。
尤其是这种纯粹的技术问题。
没有性别，没有秘密，只有算法和结果。
中午的时候，进度比预期快了不少。
“休息一下？”陈屿看了眼时间。
“嗯。”
林楠保存文件，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阳光很好。
“去食堂？”陈屿问。
“可以。”
两人收拾东西下楼。
路上人很多。
林楠下意识走在陈屿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让他觉得安全。
“昨天你说的那个想法。”陈屿忽然开口，“关于用对抗样本测试模型鲁棒性，我回去想了想。”
林楠抬起头。
“可行性很高。”陈屿说，“虽然实现起来会复杂一些，但值得尝试。”
“真的？”
“嗯。”陈屿侧过头看他，“你的思路一直很活，这是优点。”
林楠心里动了一下。
“我只是……随便想想。”
“不是随便。”陈屿语气认真，“很多突破都是从‘随便想想’开始的。”
这话说得太诚恳。
林楠不知道该接什么。
食堂里熙熙攘攘。
打好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下午继续做实验？”林楠问。
“对，把预处理部分跑完。”陈屿夹了块排骨，“如果顺利，晚上可以开始调参。”
“嗯。”
吃饭的时候话不多。
但气氛不尴尬。
林楠慢慢放松下来。
他偷偷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吃饭的样子很专注，动作不紧不慢。
和昨天一样正常。
太正常了。
“怎么了？”陈屿忽然抬头。
林楠连忙移开视线。
“没、没什么。”
“脸上有东西？”
“没有没有。”
林楠低头扒饭。
耳朵有点热。
吃完饭回到实验室。
下午的工作更深入了。
他们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模型在某个特定数据集上的表现总是不稳定。
“奇怪。”林楠盯着屏幕上的训练曲线，“损失值波动太大了。”
“看看数据分布。”陈屿拉过椅子，坐在林楠旁边。
两人一起分析。
距离很近，肩膀几乎挨着。
林楠能感觉到陈屿的体温。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这里。”陈屿指着屏幕，“你看这个类别的样本数量，比其他类别少太多。”
“样本不平衡？”
“对。”陈屿点头，“而且少数类样本的质量也不高，有很多噪声。”
“那怎么办？”林楠皱眉，“重采样？还是加权重？”
“试试数据增强。”陈屿说，“针对少数类，用一些生成方法扩充样本。”
“GAN？”
“可以，但训练成本太高。”陈屿想了想，“先试试简单的，比如mixup或者cutmix。”
“好。”
两人分工合作。
林楠负责实现算法，陈屿去整理数据。
时间过得很快。
窗外的阳光从炽白变成金黄。
“跑出来了。”林楠盯着屏幕。
结果比之前稳定了很多。
“有效。”陈屿凑过来看，“准确率提升了三个百分点。”
“太好了。”
林楠忍不住笑了。
这是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突破。
“休息一下。”陈屿看了眼时间，“快五点了。”
“嗯。”
林楠伸了个懒腰。
脖子酸得厉害。
陈屿起身去接水。
回来时，递给林楠一杯。
“谢谢。”
温水入喉，舒服多了。
林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夕阳西下，天空染成橘红色。
实验室里很安静。
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今天进度不错。”陈屿也看向窗外。
“嗯。”
“明天继续？”
“好。”
短暂的沉默。
但不尴尬。
林楠忽然意识到，这是自那件事以来，他和陈屿之间最平静的时刻。
没有试探，没有紧张。
就像……普通同学。
不。
比普通同学更默契。
“在想什么？”陈屿问。
“没什么。”林楠转过头，“就是觉得……今天挺顺利的。”
“因为你很努力。”
“你也是。”
陈屿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林楠心里又动了一下。
他赶紧低头喝水。
“晚上有什么安排？”陈屿问。
“回宿舍，整理今天的笔记。”
“不吃饭？”
“等会儿去食堂随便吃点。”
“一起？”
林楠顿了顿。
“好。”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实验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
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
“你经常这么晚走？”林楠问。
“差不多。”陈屿说，“晚上安静，效率高。”
“不怕宿舍关门？”
“来得及。”
电梯缓缓下降。
金属门上映出两人的影子。
林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还有旁边的陈屿。
身高差明显。
体型差也明显。
他移开视线。
食堂人不多。
打了饭，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下学期有门选修课。”陈屿忽然说，“关于深度学习的进阶应用，你想选吗？”
“我看看课表。”
“嗯，一起选的话，可以继续合作。”
林楠筷子顿了顿。
“你还想……继续合作？”
“为什么不？”陈屿看着他，“我们配合得很好。”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林楠一时语塞。
“而且。”陈屿补充，“你是个很好的搭档。”
“我……”
“我说真的。”陈屿语气认真，“思路清晰，执行力强，还能提出有创意的想法。这样的搭档很难找。”
林楠耳朵又热了。
“你也是。”他小声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
“……嗯。”
吃完饭，天色完全暗了。
路灯亮起来。
两人并肩往宿舍走。
晚风微凉。
林楠抱了抱手臂。
“冷？”陈屿问。
“有点。”
“走快点。”
步伐加快了。
但距离没有拉开。
林楠能感觉到陈屿走在他外侧，挡住了部分风。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一暖。
又有点慌。
宿舍楼就在前面。
“到了。”陈屿停下脚步。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林楠转身上楼。
走到二楼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还站在路灯下。
身影挺拔。
见他回头，挥了挥手。
林楠赶紧转回来，加快脚步。
回到宿舍，王浩正在打游戏。
“回来啦？”李铭从床上探出头，“今天又这么晚？”
“嗯，做实验。”
“吃饭了吗？”
“吃了。”
林楠放下书包，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他长长舒了口气。
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天的画面。
陈屿认真分析数据的样子。
陈屿说“你是个很好的搭档”时的表情。
还有最后，路灯下挥手的身影。
太清晰了。
清晰到让他不安。
关掉水，擦干身体。
换上睡衣出来时，手机亮了。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明天九点实验室见？」
林楠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键盘上。
几秒钟后，回复：「好。」
那边很快回了个表情。
一个简单的笑脸。
林楠把手机放下，爬上床。
拉上床帘。
小小的空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他躺下，盯着天花板。
今天一整天，陈屿的表现依然正常。
正常到，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怀疑。
也许真的想多了。
也许陈屿就是那种，对谁都很好的人。
优秀，认真，友善。
不是对他特别。
这个念头又冒出来。
林楠翻了个身。
心里那种涩涩的感觉又来了。
他闭上眼睛。
不想了。
睡觉。
可脑子里停不下来。
那些画面，那些对话，一遍遍重播。
尤其是陈屿说“你的思路一直很活”时的眼神。
那么认真。
那么……欣赏。
林楠把脸埋进枕头里。
夜深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很久，才慢慢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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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楠准时到了实验室。
陈屿已经在调试设备。
“早。”
“早。”
两人默契地开始工作。
今天要调参。
这是个细致活。
需要反复试验，记录结果，分析规律。
“学习率设多少？”林楠问。
“先试试0.001。”陈屿说，“如果震荡，再往下调。”
“好。”
键盘敲击声响起。
屏幕上，代码一行行滚动。
林楠专注地盯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中午的时候，他们试了三种不同的优化器。
“Adam效果最好。”林楠看着结果。
“但收敛速度不如SGD。”陈屿皱眉，“再试试AdamW？”
“好。”
调参就是这样。
不断尝试，不断调整。
有时候一个微小的改动，就能带来很大的提升。
有时候折腾半天，结果还不如之前。
需要耐心。
也需要直觉。
下午三点，他们找到了一个不错的组合。
“这个可以。”陈屿看着训练曲线，“稳定，收敛快，也没有过拟合。”
“嗯。”林楠点头，“那就定这个？”
“再跑一遍验证。”
“好。”
最后一轮实验开始。
进度条缓慢前进。
林楠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累了。
但心里很充实。
这种纯粹专注于一件事的感觉，很好。
让人忘了其他烦恼。
窗外阳光很好。
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
形成一片温暖的光斑。
陈屿起身去接水。
回来时，放了一杯在林楠手边。
“谢谢。”
林楠端起杯子。
水温刚好。
他小口喝着，目光落在陈屿身上。
陈屿正看着屏幕，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
睫毛很长。
鼻梁挺直。
下颌线干净利落。
林楠忽然意识到，陈屿长得真的很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
是沉静的，内敛的，越看越耐看的那种。
他赶紧移开视线。
心跳有点快。
“快跑完了。”陈屿说。
林楠看向屏幕。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八。
最后一点。
百分之九十九。
百分之一百。
“出来了。”陈屿点开结果文件。
准确率比之前又提升了一点。
虽然不多，但很稳定。
“可以了。”林楠松了口气。
“嗯，这个版本可以提交了。”
两人相视一笑。
那种默契的感觉又来了。
不用多说，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休息一下？”陈屿看了眼时间，“四点多了。”
“好。”
林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走到窗边。
外面是操场。
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
生机勃勃。
“下周要中期汇报了。”陈屿也走过来。
“嗯，材料得准备起来。”
“ppt我来做？”
“我来吧。”林楠说，“数据处理部分我熟。”
“好，那我负责算法部分。”
分工明确。
效率高。
林楠喜欢这样的合作方式。
不拖沓，不推诿，各司其职。
“晚上……”陈屿顿了顿，“要不要出去吃？”
林楠愣了一下。
“出去？”
“嗯，庆祝一下阶段性成果。”陈屿看着他，“学校附近新开了家川菜馆，听说不错。”
林楠犹豫了。
出去吃饭。
不在食堂。
这意味着更长的相处时间。
更……像朋友之间的聚餐。
“不想去也没关系。”陈屿补充，“就是随口一提。”
“没有不想。”林楠脱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
但收不回来。
“那……去？”
“……好。”
陈屿笑了。
“那六点，校门口见？”
“嗯。”
约好了。
林楠回到座位，心里乱糟糟的。
怎么就答应了？
明明应该保持距离的。
可是……
可是今天确实值得庆祝。
而且，只是吃个饭而已。
普通同学之间也会一起吃饭。
对，就是这样。
他试图说服自己。
但效果不大。
五点半，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
回宿舍放书包，换衣服。
林楠站在衣柜前，犹豫穿什么。
最后选了件简单的卫衣和牛仔裤。
普通点好。
不要太刻意。
出门前，他照了照镜子。
头发有点乱。
理了理。
又觉得太刻意。
算了。
就这样吧。
到校门口时，陈屿已经在了。
他也换了衣服。
简单的黑色外套，深色长裤。
但穿在他身上，就是不一样。
挺拔，干净。
“等很久了？”林楠走过去。
“刚到。”陈屿说，“走吧。”
两人并肩往外走。
川菜馆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
路上人不少。
林楠走得很小心，尽量不碰到别人。
陈屿走在他外侧，自然地隔开了人群。
这个细节，林楠注意到了。
心里又是一暖。
到了餐馆。
里面很热闹。
“两位？”服务员迎上来。
“嗯，有靠窗的位置吗？”
“有，这边请。”
坐下后，服务员递来菜单。
“你点吧。”林楠说，“我不太会点川菜。”
“好。”
陈屿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菜。
“水煮鱼，麻婆豆腐，宫保鸡丁，再加个青菜。”他看向林楠，“够吗？”
“够了够了。”
“喝什么？”
“白水就行。”
“好。”
点完菜，服务员离开。
桌上安静下来。
林楠有点局促。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
“紧张？”陈屿忽然问。
“啊？没有。”
“你手指一直在动。”
林楠赶紧停住。
“我……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林楠顿了顿，“在外面吃饭。”
“以前没出来过？”
“很少。”
陈屿看着他。
眼神很温和。
“那以后可以多出来。”他说，“学习累了，吃点好的，放松一下。”
这话说得太自然。
自然到，仿佛他们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以后”。
林楠不知道该怎么接。
好在菜很快就上来了。
麻辣香气扑鼻而来。
“尝尝。”陈屿递过筷子。
林楠夹了块水煮鱼。
嫩滑，入味，麻辣鲜香。
“好吃。”
“那就好。”
两人开始吃饭。
话不多，但气氛不尴尬。
偶尔交流一下对菜的点评。
“这个豆腐很正宗。”
“宫保鸡丁的酸甜度刚好。”
“青菜解腻。”
简单的对话。
却让林楠慢慢放松下来。
他偷偷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吃饭的样子很认真。
不会狼吞虎咽，也不会故作矜持。
就是很自然。
自然到，让人觉得很舒服。
“看什么？”陈屿忽然抬头。
林楠赶紧低头。
“没、没什么。”
“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我？”
林楠耳朵红了。
“我就是……就是觉得你今天穿得挺好看的。”
说完就想咬舌头。
这说的什么话。
陈屿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谢谢。”他说，“你也是。”
林楠脸更热了。
埋头吃饭。
不敢再抬头。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上行人渐少。
“回去吧。”陈屿结完账。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我请。”
“那下次我请。”
“好。”
约定好了下次。
林楠心里又动了一下。
两人往回走。
晚风微凉，但比白天舒服。
“今天很开心。”陈屿忽然说。
林楠转头看他。
路灯下，陈屿的侧脸蒙着一层柔和的光。
“我也是。”林楠小声说。
“那以后……”
陈屿顿了顿。
“以后什么？”林楠问。
“以后如果有值得庆祝的事，就再出来吃。”
“……好。”
简单的约定。
但林楠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回到宿舍楼下。
“明天见。”陈屿说。
“明天见。”
林楠转身上楼。
走到一半，回头。
陈屿还站在那里。
像昨天一样。
见他回头，又挥了挥手。
林楠也挥了挥手。
然后快步上楼。
回到宿舍，心跳还是很快。
王浩在打游戏，李铭在看书。
一切如常。
但林楠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洗了澡，爬上床。
拉上床帘。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
今天一整天，陈屿的表现依然正常。
但那种正常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亲近？
还是他想多了？
林楠翻了个身。
脑子里乱糟糟的。
但这次，不只是不安。
还有一种……隐约的期待。
期待明天的见面。
期待下一次合作。
期待……以后。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楠吓了一跳。
他赶紧摇头。
不行不行。
不能这样。
要保持距离。
要清醒。
可是……
可是今天真的很开心。
那种被尊重，被认可，被平等对待的感觉。
很久没有过了。
自从变成现在这样，他一直小心翼翼。
隐藏秘密，观察他人，不敢真正放松。
但和陈屿在一起的时候……
好像可以稍微放松一点。
虽然还是警惕，但至少，可以专注于工作。
可以正常交流。
甚至，可以一起吃饭。
林楠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两种声音在拉扯。
一个说：保持距离，别陷进去。
另一个说：只是普通同学，没关系。
拉扯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顺其自然吧。
反正，现在这样也不错。
至少，不难受。
他闭上眼睛。
慢慢睡着了。
梦里，还是实验室。
阳光透过窗户。
陈屿坐在对面，推过来笔记本。
密密麻麻的字迹。
还有那句——
“你是个很好的搭档。”
声音清晰。
笑容真实。
林楠在梦里，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