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林楠觉得眼皮很沉。
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李薇那句“万一呢”，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打转。
他坐起身。
李薇还在睡，被子蒙着头。
窗外天刚蒙蒙亮。
林楠轻手轻脚地下床。
洗漱时，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眼神疲惫。
头发还是黑色的。
昨晚睡前，他特意确认过。
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好像下一秒，银色的发丝就会从发根冒出来。
他摇摇头。
别想了。
今天还要上课。
还要面对陈屿。
他换上衣服。
尽量选了件高领的毛衣。
遮住脖子。
也遮住某种说不清的不安。
***
上午的课在大教室。
林楠故意晚到五分钟。
从后门溜进去。
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拿出笔记本。
低头写字。
假装很忙。
其实什么都没写进去。
他在等。
等陈屿出现。
或者，等陈屿不出现。
心脏跳得有点快。
手心出汗。
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
说话声，拉椅子的声音。
林楠没抬头。
他盯着笔记本上的横线。
一条，两条。
数到第三十七条时，旁边有人坐下了。
林楠身体一僵。
余光瞥见熟悉的黑色外套。
是陈屿。
“早。”
陈屿的声音很自然。
和平常一样。
林楠深吸一口气。
抬起头。
“早。”
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陈屿放下书包。
拿出课本。
动作不紧不慢。
“昨天睡得好吗？”
陈屿问。
语气随意。
像随口闲聊。
林楠的手指攥紧了笔。
“还行。”
他说。
然后补充：
“你呢？”
“不太好。”陈屿笑了笑，“小组作业的代码有bug，调到大半夜。”
“解决了？”
“嗯。”
陈屿转过头。
看向林楠。
“你眼睛有点红。”
林楠下意识想躲开视线。
又硬生生止住。
“昨晚……睡得晚。”
“在复习？”
“嗯。”
林楠点头。
其实不是。
他昨晚躺在床上。
睁着眼睛。
想了很久。
想陈屿那句“很适合你”。
想那个万一。
想得脑子发胀。
“别太拼。”陈屿说，“注意休息。”
语气温和。
林楠心里一暖。
又立刻警惕起来。
别多想。
这只是普通的关心。
他对自己说。
老师进来了。
开始讲课。
林楠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可耳朵总是不自觉地去听旁边的动静。
陈屿翻书的声音。
写字的声音。
偶尔轻轻的咳嗽。
每一声，都让林楠的心跳快一拍。
下课铃响时，林楠松了口气。
“中午一起吃饭吗？”
陈屿问。
林楠愣了一下。
“我……约了苏晓。”
他说。
其实没有。
但他需要时间。
一个人静静。
“那下次。”
陈屿没有追问。
收拾好东西。
站起身。
“下午图书馆见？”
“嗯。”
林楠点头。
小组作业要讨论。
他逃不掉。
陈屿走了。
林楠坐在座位上。
看着陈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心里空落落的。
又有点庆幸。
***
中午，林楠真的去找了苏晓。
两人在食堂碰面。
苏晓端着餐盘，一脸兴奋。
“楠楠！你猜我昨天刷到什么？”
“什么？”
“那家网红甜品店，出新品了！”苏晓眼睛发亮，“芒果双皮奶，据说超级好吃！”
林楠笑了笑。
“你想去？”
“当然！”苏晓坐下，“不过排队的人超多。我准备周末早点去。”
她说着，打量着林楠。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楠低头吃饭，“昨晚没睡好。”
“又是复习？”
“嗯。”
“你也太拼了。”苏晓叹口气，“不过也是，马上期中考试了。”
她顿了顿。
“对了，你和陈屿的小组作业怎么样了？”
林楠筷子一顿。
“还行。”
“他人不错吧？”苏晓眨眨眼，“我看他对你挺照顾的。”
林楠没接话。
他夹了块青菜。
慢慢嚼。
“我就是觉得……”苏晓继续说，“你最近好像总和他在一起。”
“小组作业而已。”
林楠说。
声音有点干。
“也是。”苏晓点点头，“不过……”
她停住了。
咬着筷子。
想了想。
“算了，没什么。”
林楠抬头看她。
“你想说什么？”
“就是……”苏晓犹豫了一下，“感觉你最近有点奇怪。”
林楠心里一紧。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苏晓歪着头，“好像……心事重重的。”
她盯着林楠的眼睛。
“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楠避开她的视线。
“没有。”
“真的？”
“真的。”
苏晓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笑了。
“好吧。不过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嗯。”
林楠应了一声。
心里却沉甸甸的。
连苏晓都察觉了。
他掩饰得还不够好。
***
下午的图书馆。
林楠到的时候，陈屿已经在了。
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阳光洒进来。
落在他的侧脸上。
林楠脚步顿了顿。
然后走过去。
“抱歉，来晚了。”
“没事。”陈屿抬头，“我也刚到。”
林楠坐下。
拿出电脑。
两人开始讨论作业。
话题很专业。
代码，算法，数据清洗。
林楠渐渐放松下来。
这样很好。
只谈正事。
不谈别的。
“这部分我昨晚改了一下。”
陈屿把电脑转过来。
屏幕上显示着代码。
“你看这里。”
林楠凑过去看。
距离有点近。
他能闻到陈屿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很清爽。
“这里加了个异常处理。”
陈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修长，干净。
林楠盯着那手指。
有一瞬间走神。
“你觉得呢？”
陈屿问。
林楠回过神。
“啊……挺好的。”
他赶紧说。
脸有点热。
“那就这么定了。”陈屿收回电脑，“剩下的部分，我们分一下工？”
“好。”
两人分配了任务。
约好三天后再碰一次。
“对了。”陈屿合上电脑，“你头发……”
林楠身体僵住。
“怎么了？”
他问。
声音有点抖。
“有点乱了。”
陈屿伸手。
很自然地，帮林楠理了理额前的碎发。
动作很轻。
指尖擦过皮肤。
林楠整个人都僵住了。
呼吸停住。
心跳如雷。
“好了。”
陈屿收回手。
笑了笑。
“刚才看你一直挠，是不是该洗头了？”
林楠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点头。
“那我先走了。”
陈屿站起身。
“你还要再待会儿？”
“……嗯。”
林楠听见自己说。
“还有些资料要查。”
“好。”
陈屿拿起书包。
“别熬太晚。”
他走了。
林楠坐在原地。
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他才抬起手。
摸了摸刚才被碰到的额头。
皮肤还残留着触感。
温热的。
轻柔的。
他闭上眼。
脑子里一片混乱。
***
晚上。
林楠回到校外公寓。
他租的这间小屋子，离学校不远。
一室一厅。
不大，但够用。
最重要的是，独处。
不用时刻提防室友。
不用害怕说梦话。
不用担心突然的变身。
他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长长吐出一口气。
今天太累了。
装了一整天。
在陈屿面前装镇定。
在苏晓面前装没事。
在所有人面前装正常。
只有在这里。
才能卸下伪装。
他走到书桌前。
打开电脑。
本想复习。
可盯着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
陈屿帮他理头发的动作。
那眼神。
那语气。
还有那句“很适合你”。
林楠捂住脸。
不能再想了。
他站起来。
走到厨房。
烧水。
泡了杯速溶咖啡。
很苦。
但能提神。
他端着杯子回到书桌前。
强迫自己看课件。
可注意力总是分散。
最后，他放弃了。
打开数据挖掘的实验项目。
写代码。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专注的事。
逻辑清晰。
步骤明确。
没有暧昧。
没有猜测。
只有对和错。
运行成功或失败。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彻底黑透。
公寓里很安静。
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和偶尔的鼠标点击。
林楠沉浸进去。
暂时忘了烦恼。
直到——
敲门声响起。
很轻。
但清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林楠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整个人僵住。
心脏猛地一跳。
谁？
这个时间？
他看了眼电脑右下角。
十一点二十。
这么晚了。
会是谁？
房东？
不对，房租刚交过。
快递？
更不可能。
他慢慢站起身。
动作很轻。
走到门边。
屏住呼吸。
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灯亮着。
门外站着一个人。
林楠看清那人脸的瞬间，愣住了。
是苏晓。
她穿着毛茸茸的居家服。
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脸上带着笑。
林楠松了口气。
但随即又提起心来。
苏晓怎么会来？
还这么晚？
他犹豫了一下。
打开门。
“苏晓？”
“楠楠！”苏晓眼睛一亮，“你在家啊！我还担心你睡了。”
“你怎么……”
“路过！”苏晓举起保温袋，“商业街那家甜品店，记得吗？我下午去排队了，买了他们家的招牌双皮奶。”
她说着，往屋里探头。
“我能进来吗？外面好冷。”
“……进来吧。”
林楠侧身。
苏晓笑嘻嘻地走进来。
“你这公寓挺温馨的嘛。”
她把保温袋放在桌上。
“我本来想白天给你的，但下午你不是在图书馆嘛。晚上又忘了，刚想起来，就赶紧送过来了。”
她打开保温袋。
拿出一个小碗。
盖子掀开。
奶香四溢。
“趁热吃。”苏晓把勺子递过来，“他们家双皮奶真的绝了，奶皮超厚。”
林楠接过勺子。
心里暖暖的。
又有点酸。
“谢谢。”
他说。
声音有点哑。
“客气啥。”苏晓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你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楠坐下来。
舀了一勺。
送进嘴里。
很甜。
很滑。
奶香浓郁。
“好吃吧？”苏晓期待地看着他。
“嗯。”
林楠点头。
“好吃。”
苏晓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她靠在沙发上。
环顾四周。
“你一个人住，会不会寂寞啊？”
“还好。”
“也是。”苏晓叹气，“至少安静，能好好复习。我们宿舍那帮人，天天吵到半夜。”
她开始碎碎念。
讲她小组作业的奇葩队友。
讲今天食堂的菜有多咸。
讲她追的剧更新了。
讲各种琐碎的事。
林楠安静地听着。
一勺一勺吃着双皮奶。
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这种感觉，很久没有了。
不用伪装。
不用紧张。
只是听朋友闲聊。
“对了。”
苏晓突然停下。
看向林楠。
“你和陈屿，今天讨论得怎么样？”
林楠勺子一顿。
“还行。”
“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苏晓点点头，“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
“我总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林楠心里一跳。
“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苏晓歪着头，“就是……特别专注。好像眼里只有你似的。”
她说着，自己笑了。
“哎呀，可能我想多了。”
林楠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双皮奶。
奶皮已经吃完了。
剩下白嫩的奶冻。
“楠楠。”
苏晓叫了他一声。
林楠抬起头。
“你是不是……”
苏晓抿了抿嘴唇。
“喜欢陈屿？”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楠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没有。”
他说。
声音很轻。
“真的？”苏晓盯着他，“那你最近怎么老是心神不宁的？”
“我……”
林楠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因为考试压力大？”
苏晓问。
语气带着试探。
“……嗯。”
林楠顺着说下去。
“可能吧。”
“我就说嘛。”苏晓松了口气，“你最近真的太拼了。要适当放松啊。”
她站起身。
“好啦，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休息。”
林楠跟着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不用。”苏晓摆手，“就几步路，我打个车回去。”
“还是送你到楼下吧。”
两人走到门口。
苏晓换好鞋。
转过身。
看着林楠。
走廊的光从门外照进来。
落在她的脸上。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
“楠楠。”
她叫了一声。
林楠看着她。
“嗯？”
“你最近……”苏晓顿了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楠呼吸一滞。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苏晓说，“你眼神躲躲闪闪的。好像……在害怕什么。”
她往前一步。
“我们是朋友，对吧？”
“……对。”
“那如果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苏晓声音很轻，“别一个人扛着。”
林楠喉咙发紧。
他想说没事。
想说真的只是压力大。
可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他只能点头。
“好。”
苏晓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笑了。
“那我走啦。”
她拍了拍林楠的肩。
“早点睡。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说完，她转身。
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数字开始下降。
林楠站在门口。
一动不动。
直到电梯停在一楼。
他才慢慢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身体一点点滑下去。
坐在地上。
走廊里，苏晓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眼神躲躲闪闪的。”
“好像在害怕什么。”
连苏晓都看出来了。
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
以为能瞒过所有人。
可其实，破绽百出。
林楠抱住膝盖。
把头埋进去。
公寓里很安静。
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他坐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
才慢慢站起来。
走到窗边。
拉开窗帘。
外面是城市的夜景。
灯火阑珊。
很远的地方，有霓虹闪烁。
近处，街道安静。
偶尔有车驶过。
林楠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轮廓。
一个女生的轮廓。
他抬起手。
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黑色的。
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颜色。
可他知道。
这黑色是假的。
是染的。
是伪装。
而真实的颜色，是银色。
是异常。
是秘密。
是必须隐藏的东西。
陈屿。
苏晓。
李薇。
所有人。
他都要瞒着。
每一天。
每一刻。
都要小心。
不能出错。
不能放松。
林楠闭上眼。
觉得很累。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他走回书桌前。
电脑还亮着。
屏幕上是没写完的代码。
他坐下来。
手放在键盘上。
却按不下去。
脑子里很乱。
苏晓的关心。
陈屿的触碰。
那句“很适合你”。
那个“万一”。
还有刚才。
苏晓说“你眼神躲躲闪闪的”。
是啊。
他在躲。
躲所有人的视线。
躲所有可能的探究。
躲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要躲下去。
林楠深吸一口气。
关掉电脑。
屏幕暗下去。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他走到床边。
躺下。
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眼睛很酸。
心里很空。
他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一个月？
一年？
一辈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过去了。
明天还会来。
还要上课。
还要见陈屿。
还要面对苏晓。
还要继续装。
装正常。
装没事。
装成一个普通的、没有什么秘密的、大学生林楠。
他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
有洗衣液的味道。
淡淡的。
很好闻。
他想起小时候。
妈妈用的也是这个牌子的洗衣液。
那时候，他还没有秘密。
还是个普通的男孩。
会哭。
会笑。
会闹。
会毫无顾忌地表达一切。
可现在。
他连哭都不敢出声。
怕被人听见。
怕被人问为什么。
林楠咬住嘴唇。
把眼泪憋回去。
不能哭。
哭了，眼睛会肿。
明天会更难解释。
他深呼吸。
一次。
两次。
三次。
直到情绪平复。
直到心跳恢复正常。
然后，他坐起来。
打开床头灯。
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时间是零点十七分。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他点开通讯录。
翻到陈屿的名字。
手指悬在上面。
很久。
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退出通讯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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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索：如何控制情绪。
如何表现得自然。
如何不让别人看出你在紧张。
一条条结果跳出来。
他点开第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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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句。
很认真。
像在复习重要的考试。
窗外，夜色渐深。
城市睡着了。
只有这间小公寓里。
灯还亮着。
一个人。
在看如何伪装正常的教程。
直到凌晨两点。
灯才熄灭。
黑暗重新降临。
一切都安静下来。
只有偶尔传来的，远处车辆的鸣笛声。
提醒着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而秘密，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