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林楠的眼皮有些沉。
昨晚睡得不踏实。
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手机屏幕亮着。
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楠楠,醒了没?今天有空吗?”
林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才打字回复:“有,怎么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
“公寓楼下那棵合欢树,记得吗?下午三点,我在那儿等你。有重要事情想问问你。”
重要事情。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重要事情……会是什么?
难道是……
他不敢往下想。
“好。”他回复得很简短。
放下手机,林楠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楼下那棵合欢树就在不远处,粉色的绒花已经开了不少,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下午两点五十,林楠走出公寓楼。
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脚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合欢树就在前方。
苏晓已经到了。她背对着这边,仰头看着树上的花。阳光穿过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楠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苏晓。”
苏晓转过身。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那样笑嘻嘻的。看到林楠,她点点头:“来了。”
两人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
林楠等着。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乱。风吹过,几片粉色的绒花飘下来,落在他的鞋面上。
“楠楠。”苏晓终于开口了。
林楠抬起头。
“我想问你件事。”苏晓看着他,眼神很专注,“你老实告诉我,你和陈屿……是不是闹矛盾了?”
林楠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可能。秘密暴露,被人发现,各种糟糕的场景在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但唯独没想过是这个。
“什么?”他下意识地问。
“你和陈屿。”苏晓重复道,“最近我总觉得不对劲。上周的实验课,你们明明配合得那么好,拿了全班最高分。按说这种合作之后,关系应该更近才对。可是……”
她顿了顿。
“可是课后你们一句话都没说。这周上课也是,你每次都坐得离他远远的。他看你的时候,你都在刻意避开视线。”
苏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林楠心上。
“楠楠,你告诉我。”苏晓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是不是陈屿欺负你了?还是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林楠张了张嘴。
他想说没有,想说一切都好。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苏晓说得对。
他确实在刻意避开陈屿。从那天图书馆之后,他就一直在躲。上课选离陈屿最远的座位,课后绕路走,连手机消息都不敢回。
不是不想回。
是不敢。
陈屿看他的眼神,帮他整理头发的动作,那些若即若离的接触——每一次都让他心跳加速,每一次都让他更加混乱。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
是关心?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陈屿离他越近,他的秘密就越危险。那个藏在身体里的真相,那个他拼命想掩盖的异常,在陈屿的目光下仿佛随时会暴露。
所以他躲。
拼命地躲。
“没有。”林楠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没闹矛盾。”
苏晓看着他,没说话。
“真的。”林楠补充道,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些,“只是……最近我状态不太好。你也知道,我身体一直有点问题,最近又……”
他没说完。
但苏晓似乎明白了什么。她的表情缓和了些,但眼神里还是带着担忧。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她问。
林楠点头。
又一片绒花飘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粉色的,毛茸茸的,像个小绒球。
苏晓盯着那片花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了。但我得告诉你,楠楠——”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林楠。
“如果陈屿真的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虽然打不过他,但我们可以告诉老师,或者……反正不能被他欺负。”
林楠心里一暖。
同时又是一阵愧疚。
苏晓是真心为他着想。可他却不能说实话。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把真心关心他的人挡在外面。
“真的没有。”他轻声说,“陈屿……他其实对我挺好的。”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确实是实话。
那些咖啡,那些论文,那些不动声色的帮助——陈屿确实在对他好。只是这种好,让他更加不安。
“那就好。”苏晓似乎松了口气。她靠回椅背上,抬头看着满树的绒花。
风吹过,花如雨落。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楠楠。”苏晓忽然又开口了。
“嗯?”
“我觉得你最近变了好多。”
林楠的手指收紧了些。
“变安静了。”苏晓继续说,“也变得更小心了。就好像……总在担心什么,总在防备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林楠。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虽然你本来就挺内向,但至少在我们面前,你是放松的。现在连跟我说话,你都好像绷着一根弦。”
林楠低下头。
他没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绷着一根弦。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在苏晓面前,在陈屿面前,在所有人面前。那根弦越绷越紧,紧到他快要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苏晓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也不逼你告诉我。但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楠的肩膀。
“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站你这边。永远。”
林楠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用力眨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风吹过来,带着合欢花淡淡的香气,还有初夏阳光的味道。
“谢谢。”他说。
声音有点哑。
苏晓笑了。那个熟悉的、灿烂的笑容又回到了她脸上。
“客气什么。”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花瓣,“走吧,我请你喝奶茶。新开的那家,听说芋泥波波特别好喝。”
林楠也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奶茶店走。苏晓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最近的八卦,哪个老师换了发型,哪个社团又在招新,仿佛刚才那段严肃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林楠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苏晓察觉到了。
她虽然单纯,但不傻。她已经看出了他的异常,看出了他的躲闪。只是她选择相信他,选择不问,选择用她自己的方式支持他。
这份信任,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奶茶店里人不多。苏晓点了两杯芋泥波波,加了双份珍珠。等待的时候,她还在说着什么,但林楠没太听进去。
他的脑子里很乱。
苏晓的质问,陈屿的眼神,那杯冷掉的咖啡,还有身体里那个随时可能失控的秘密——所有东西混在一起,搅得他心神不宁。
“你的。”苏晓把一杯奶茶递给他。
林楠接过,吸管扎进去,吸了一口。很甜,芋泥绵密,珍珠Q弹。但他尝不出味道。
“好喝吗?”苏晓问。
“嗯,好喝。”
“我就说嘛。”苏晓满足地吸了一大口,“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得喝点甜的。”
两人走出奶茶店,又在校园里逛了一会儿。苏晓说要去图书馆借书,林楠便陪她去。其实他不想去——图书馆里有太多关于陈屿的记忆——但他没说出来。
借完书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我回宿舍啦。”苏晓抱着几本书,朝林楠挥挥手,“有事随时找我,听到没?”
“听到了。”
“那我走啦。拜拜!”
苏晓转身走了,背影轻快,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然后他转身,没有回公寓,而是又走回了那棵合欢树下。
长椅空着。
他走过去坐下。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还在吹,绒花还在落,一片一片,轻轻柔柔的,像下着一场粉色的雪。
林楠仰起头。
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到天空。很蓝,很干净,有几缕云丝飘过。
他想起苏晓的话。
“我觉得你最近变了好多。”
是啊,变了。
从那个早晨开始,一切都变了。镜子里的银发,身体里的异常,那些无法解释的变化,那个必须隐藏的秘密——它们一点一点地改变了他。
他变得警惕,变得敏感,变得不敢靠近任何人。
连苏晓,他最好的朋友,他都要瞒着。
还有陈屿。
林楠闭上眼。
陈屿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那个偶尔会勾起的嘴角,那些似有若无的试探。他不知道陈屿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那些接近是善意还是别有目的。
他只知道,每次陈屿靠近,他的心跳都会失控。
这不正常。
这不应该是他对一个男生该有的反应。
可是……
林楠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皮肤白皙,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这是他的手,但又不完全是。这双手会突然长出银色的头发,这具身体会在某个瞬间彻底改变形态。
他到底是谁?
是林楠?还是那个镜子里陌生的少女?
风大了一些。
更多的绒花落下来,有几片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伸手捻起一片,放在掌心。粉色的,柔软的,轻轻一吹就飞走了。
飞走了。
就像他原本正常的生活一样。
飞走了,再也回不来。
林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苏晓的担忧,陈屿的接近,秘密的压力——它们像一张网,把他牢牢困住。他在这张网里挣扎,越挣扎,网收得越紧。
他快喘不过气了。
可是他不能停。
他必须继续演下去。在苏晓面前演一个只是“状态不好”的朋友,在陈屿面前演一个“普通同学”,在所有人面前演一个“正常的林楠”。
演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也许要演一辈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楠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即使阳光照在身上,即使初夏的风带着暖意,他还是觉得冷。
冷到骨头里。
他抱住自己的胳膊,缩了缩身子。
合欢树静静地立着,花还在落,无声无息。远处有学生的说笑声传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
林楠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斜,天空染上橘红色,他才慢慢站起来。
腿有点麻。
他跺了跺脚,转身往回走。
回到公寓,关上门,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苏晓的脸。
那双担忧的眼睛,那句“我永远站你这边”。
还有陈屿。
那些咖啡,那些论文,那个帮他整理头发的下午。
林楠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颤抖。
没有声音,只是颤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苏晓的信任而愧疚?是为陈屿的接近而困惑?还是为自己被困在这个秘密里而绝望?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他只是累了。
太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颤抖终于停下来。林楠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他没去擦。他站起来,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
冷水泼在脸上。
很冰。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发,男生模样,一切正常。
但只有他知道,这正常有多脆弱。一个念头,一次情绪波动,就可能让它彻底崩溃。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出浴室。
手机屏幕亮着,又有新消息。他走过去看,是班级群里的通知,关于下周的期中考试安排。
他扫了一眼,关掉。
然后点开通讯录,往下滑,停在“陈屿”的名字上。
手指悬在那里。
他想发点什么。说谢谢,说对不起,说什么都好。但最后,他还是退出了。
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天彻底黑了。
林楠没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窗外的灯光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想起那杯咖啡。
那杯陈屿点了,却先走了的咖啡。
服务员说:“那位先生已经走了。”
是啊,走了。
可是咖啡还在。
在他心里。
倒掉了,但痕迹还在。
永远都在。
林楠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还要上课。
明天还要面对陈屿。
明天还要继续演。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但他闻不到。他只能闻到心里那杯冷掉的咖啡,苦涩的,挥之不去的味道。
夜深了。
合欢树下的长椅空着,只有绒花还在落。
一片,一片。
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