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又敲了两个小时代码。
等他把基础特征都提取完，天已经黑透了。宿舍里亮着灯，窗外一片漆黑。
他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嚓响了一声。
“卧槽。”他小声骂了一句，揉了揉后颈。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陈屿，是小组群消息。
陈屿：“特征工程都差不多了吧？明天下午三点，教学楼302，讨论模型选择。”
沈清言：“收到。”
王浩：“收到。”
林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收到。”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扔桌上，站起来去洗漱。
水龙头哗哗响。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发，女生的脸，眼神有点疲惫。
明天要讨论模型。
他最近看了不少文献，觉得XGBoost可能更好。但沈清言那种学霸，肯定有自己的想法。
到时候会不会吵起来？
林楠摇摇头，把脸擦干，回床上躺下。
管他呢，到时候再说。
***
第二天下午，林楠提前十分钟到了302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就他一个人。
他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昨天整理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着XGBoost的优点缺点，还有几个参考文献。
门开了。
沈清言走进来，背着那个永远干净的书包，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
他看到林楠，点了下头：“早。”
“早。”林楠回了一句。
沈清言在对面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打印的论文，用荧光笔划得花花绿绿。
林楠瞄了一眼，看到几个关键词：逻辑回归、聚类分析、可解释性。
果然。
王浩也来了，笑嘻嘻地打招呼：“两位大佬这么早啊。”
“你也不晚。”沈清言说。
“嘿嘿，我怕迟到被你们骂。”
王浩在林楠旁边坐下，掏出手机开始刷。
又过了两分钟，陈屿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都到了？”他扫了一眼，在沈清言旁边坐下。
“刚到。”沈清言说。
陈屿把书包放桌上，掏出电脑：“那开始吧。特征工程都搞定了？”
“我这边好了。”林楠说。
“我也是。”沈清言说。
王浩举手：“我也……应该好了吧，按你们给的代码跑的。”
陈屿点头：“行。那接下来就是模型选择。都什么想法？”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清言先开口：“我建议用传统的回归模型，结合聚类。”
他翻开笔记本，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几篇论文，都用了类似的方法。优点是可解释性强，结果容易分析，而且实现简单。”
林楠看着那些论文标题，确实都是顶会的文章。
“但是……”他小声说。
沈清言抬眼看他：“你说。”
林楠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的笔记本也推过去：“我看了最近的一些研究，集成学习模型，比如XGBoost，在预测精度上可能更好。”
他指着自己整理的表格：“尤其是在用户行为预测这种问题上，树模型能处理非线性关系，而且抗过拟合能力强。”
沈清言皱眉：“但可解释性差。教授说了，最终报告要写清楚分析过程。”
“可以加特征重要性分析。”林楠说，“也能看出哪些特征重要。”
“那不够直观。”沈清言摇头，“回归模型可以直接给出系数，每个特征的影响一目了然。”
“可是精度……”
“精度差一点没关系，我们这个项目重点不是拼算法，是分析过程。”
“但预测准一点总没错吧？”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语速越来越快。
王浩在旁边听得直眨眼，左看看右看看，不敢插话。
陈屿一直没说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等林楠和沈清言都停下来喘气的时候，他才开口。
“都说完了？”
林楠点头。
沈清言也点头。
“行。”陈屿坐直身体，“那咱们一条一条理。”
他看向沈清言：“你的方案，优点是可解释性强，实现简单，对吧？”
“对。”
“缺点呢？”
沈清言想了想：“可能精度不够高，尤其是面对复杂模式的时候。”
陈屿记下来，又看向林楠：“你的方案，优点是预测精度可能更高，能处理复杂关系。”
林楠点头。
“缺点？”
“实现复杂一点，可解释性差，而且……”林楠顿了顿，“我没实际做过，可能会踩坑。”
“时间呢？”陈屿问，“两种方案，大概各需要多久？”
沈清言算了算：“我的方案，三天能出初步结果。”
林楠犹豫了一下：“XGBoost……我可能需要五天，还得调参。”
教室里又安静了。
王浩小声说：“那……咱们用哪个？”
没人回答。
林楠看着自己的笔记，心里有点堵。
他知道沈清言说得有道理。这个项目不是算法比赛，教授要看的是分析过程。可解释性确实重要。
但他就是觉得，XGBoost可能更好。
而且……他花了那么多时间看文献，整理了那么多资料。
要是就这么被否了，总觉得……
“我有个想法。”陈屿突然说。
三个人都看向他。
“沈清言的方案，作为基线模型。”陈屿说，“林楠的方案，作为优化尝试。”
沈清言挑眉：“什么意思？”
“就是两个都做。”陈屿说，“沈清言按你的思路，三天出初步结果，咱们先有个东西可以分析。林楠同时做XGBoost，作为对比。最后看哪个效果好，或者能不能融合。”
他顿了顿：“这样既保证了进度，又给了新技术尝试的机会。”
王浩一拍大腿：“这个好啊！两全其美！”
沈清言想了想，看向林楠：“你觉得呢？”
林楠愣了下。
他没想到陈屿会提出这种方案。
“我……可以。”他说，“但我可能需要帮忙，有些地方我不太熟。”
“我可以帮你。”陈屿说，“XGBoost我做过。”
林楠看向他。
陈屿表情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就这么定了。”沈清言合上笔记本，“我没意见。”
“我也没意见。”王浩举手。
林楠点头：“好。”
“那分工。”陈屿拿出手机，“沈清言负责回归模型和聚类，王浩辅助，主要做可视化部分。林楠和我负责XGBoost，林楠主做，我辅助调试。”
他看向林楠：“有问题随时找我。”
林楠又点头：“嗯。”
“行，散会。”陈屿站起来，“沈清言，你今天能开始吗？”
“可以。”
“林楠，你那边需要什么资料，发群里。”
“好。”
“王浩，你盯着点时间，别摸鱼。”
“哎呀组长，我啥时候摸鱼了……”
几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
林楠走在最后，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陈屿在门口等他。
“一起走？”他问。
林楠愣了一下：“啊？哦，好。”
两个人并排走下楼梯。
教学楼里人来人往，都是刚下课的学生。
“刚才讨论的时候，”陈屿突然说，“你讲得挺好。”
林楠脚步一顿。
“条理清楚，论据也足。”陈屿继续说，“看得出来花时间了。”
林楠耳朵有点热。
“没有……就是看了点文献。”
“能主动看文献，提新想法，已经很不错了。”陈屿说，“很多组都是组长说啥就是啥。”
林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台阶。
“对了，”陈屿又说，“跟教授汇报的事，我去说。”
林楠抬头：“啊？”
“技术路线确定，得跟教授说一下。”陈屿说，“我去汇报就行，你不用管。”
“可是……”
“你专心做模型。”陈屿停下脚步，看着他，“沟通的事我来。”
林楠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可以自己去。
他想说，不能总让你帮忙。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确实……不太想跟教授面对面说话。
每次去见教授，他都紧张，怕说错话，怕被问住。
陈屿好像看出来了。
“就这样。”他说，“有问题吗？”
林楠摇头：“没。”
“那行。”陈屿继续往前走，“晚上我把XGBoost的示例代码发你，你可以参考。”
“谢谢。”
“客气什么。”
走出教学楼，外面阳光很好。
林楠眯了眯眼。
“我去图书馆。”陈屿说，“你呢？”
“我回宿舍。”
“行，晚上联系。”
陈屿挥挥手，朝图书馆方向走了。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
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松了口气。
又像是……有点过意不去。
他摇摇头，往宿舍走。
路上碰到苏晓。
“楠楠！”苏晓跑过来，“干嘛呢？一脸呆样。”
“刚开完会。”林楠说。
“项目啊？”苏晓挽住他胳膊，“顺利吗？”
“还行。”
“陈屿呢？他没欺负你吧？”
林楠笑了：“他欺负我干嘛？”
“那可说不准。”苏晓眨眨眼，“不过我看他最近对你挺上心的。”
林楠心里一跳：“别瞎说。”
“我哪儿瞎说了。”苏晓撇嘴，“他以前可没这么热心帮人做项目。”
“那是因为他是组长。”
“组长咋了？组长就得管这么细？”
林楠不说话了。
苏晓看他那样，也不逗他了：“行了行了，不说了。吃饭去不？”
“还不饿。”
“那我先去食堂了。拜拜！”
苏晓蹦蹦跳跳走了。
林楠回到宿舍，关上门。
他把书包扔桌上，坐到椅子上。
发了会儿呆。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邮箱。
陈屿的邮件已经发过来了。
附件里是一个压缩包，解压后是几个Python文件，还有详细的注释。
林楠点开一个文件，一行行看。
代码写得很干净，注释也清楚。
他看了一会儿，开始动手改。
把自己的数据加载进去，调整特征。
敲代码的时候，他脑子里又冒出刚才开会的情景。
沈清言冷静的分析。
陈屿提出的折中方案。
还有最后那句话——“你讲得挺好”。
林楠停下打字，看着屏幕。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以前他总怕说错话，怕被人笑话，怕自己的意见不值钱。
所以能不说就不说，能躲就躲。
但今天，他把自己想的说出来了。
虽然紧张，虽然磕巴。
但说出来了。
而且……有人听。
还有人肯定。
林楠继续敲代码。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
晚上八点，林楠给陈屿发消息。
“代码跑通了，但准确率不高，只有70%。”
陈屿秒回：“参数调了吗？”
“调了几个，效果不明显。”
“特征呢？有没有试过不同的组合？”
“还没。”
“明天我看看。今天先休息吧。”
林楠看着这句话，想了想，打字：“你今天帮我跟教授汇报，教授怎么说？”
“没说什么，就说按我们的方案做。”
“他没问什么？”
“问了几个技术细节，我回答了。”
林楠盯着屏幕。
他想问，教授有没有问为什么选XGBoost。
他想问，教授有没有质疑他们的方案。
但他没问。
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陈屿也会说“没事”。
这个人就是这样。
该扛的事，他默默扛了。
该帮的忙，他自然就帮了。
不会邀功，不会抱怨。
林楠打字：“谢谢。”
陈屿回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在点头。
林楠笑了。
他关掉聊天窗口，继续看代码。
又调了两个参数，准确率提到72%。
还是不高。
但他不着急了。
慢慢来，总能搞定的。
***
第二天下午，陈屿来宿舍找林楠。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林楠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昨晚熬到两点，早上又早起上课，中午实在撑不住，回来补觉。
“谁啊……”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去开门。
门外是陈屿。
“睡着了？”陈屿看他眼睛都睁不开。
“嗯……刚醒。”林楠揉揉眼睛，“进来吧。”
陈屿走进来，把书包放桌上。
林楠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清醒了点。
“代码我看了。”陈屿打开电脑，“问题可能出在特征工程上。”
林楠凑过去看。
陈屿指着屏幕：“你看这个消费金额特征，你直接用的原始值，但数据分布偏得厉害，大部分是小额消费，少数几个大额消费会把模型带偏。”
“那怎么处理？”
“取对数，或者分桶。”陈屿说，“试试。”
林楠坐下，开始改代码。
陈屿拉过旁边的椅子，坐在他旁边看。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敲键盘的声音。
林楠改完，重新跑模型。
准确率涨到75%。
“好点了。”他说。
“再看看其他特征。”陈屿凑近屏幕，“这个消费时段，你分成早中晚了？”
“嗯。”
“可以再细一点，比如分成六个时段。”
“行。”
林楠继续改。
陈屿就在旁边看着，偶尔指一下哪里可以优化。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林楠能闻到陈屿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很干净。
他手指顿了一下。
“怎么了？”陈屿问。
“没、没什么。”林楠赶紧继续敲。
又调了几个特征，准确率慢慢爬到78%。
“差不多了。”陈屿说，“剩下的得靠调参和交叉验证。”
“嗯。”
林楠保存代码，伸了个懒腰。
一转头，发现陈屿正看着他。
“干嘛？”林楠下意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陈屿说，“就是觉得，你认真做事的时候，挺像样的。”
林楠耳朵又热了。
“什么像样不像样的……”
“就是夸你。”陈屿站起来，“走，吃饭去。”
“现在？”
“都六点了，你不饿？”
林楠看了眼时间，还真是。
他站起来，拿上手机和钥匙：“走吧。”
两个人下楼。
食堂里人很多，排队打饭。
打好饭找位置，转了一圈才找到个角落的桌子。
坐下，开吃。
陈屿吃饭很快，但不算粗鲁。
林楠小口小口吃，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看我干嘛？”陈屿突然问。
林楠呛了一下：“谁看你了！”
“那你老往我这边瞟。”
“我……我看那边窗口人多不多。”
陈屿笑了，没拆穿他。
吃完饭，陈屿说要去买水。
林楠说我也去。
小卖部门口，陈屿拿了两瓶矿泉水，付钱。
递给林楠一瓶。
“谢谢。”
“客气。”
两个人往回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
“林楠。”陈屿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以后有想法，就像今天这样，直接说。”陈屿说，“不用怕。”
林楠脚步慢下来。
“我……没怕。”
“没怕？”陈屿看他，“开会的时候，你手都在抖。”
林楠愣住。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看见了。”陈屿说，“但你说得挺好，所以没关系。”
林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
“沈清言那个人，就是那样。”陈屿继续说，“他对事不对人，你跟他争技术，他不会生气。”
“我知道。”
“但你还是紧张。”
林楠不说话了。
是啊，他还是紧张。
紧张被人否定，紧张被人笑话。
紧张自己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自信，一下子就被打碎。
“慢慢来。”陈屿说，“多说几次就好了。”
林楠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照在陈屿脸上，轮廓很柔和。
“你……”林楠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帮我？”
陈屿挑眉：“什么为什么？”
“就是……”林楠组织语言，“帮我跟教授汇报，帮我调代码，现在还……鼓励我。”
陈屿想了想。
“因为你是组员。”他说，“组员做得好，项目才能成。”
“就这样？”
“不然呢？”
林楠不说话了。
他觉得陈屿没说实话。
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行了，别想那么多。”陈屿拍拍他肩膀，“回去早点休息，明天继续。”
“嗯。”
走到宿舍楼下，两个人分开。
林楠上楼，回到宿舍。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和陈屿的聊天窗口。
他想说点什么。
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只发了句：“明天见。”
陈屿回：“明天见。”
林楠放下手机，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亮的。
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傻。
但他不在乎。
今天，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今天，他的想法被采纳了。
今天，有人肯定了他。
虽然只是个小项目，虽然只是几句话。
但对他来说，很重要。
非常非常重要。
林楠关掉水龙头，擦干脸。
回到桌前，打开电脑。
他要继续调参。
要把准确率提到80%以上。
要让陈屿看看，他林楠，也能把事做好。
窗外，夜色渐深。
宿舍楼里灯火通明。
敲键盘的声音，轻轻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