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得挺简单。
小炒店不大，就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油烟味儿有点重，但菜炒得确实香。
陈屿点了三个菜。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还有个酸辣土豆丝。
林楠看着菜单，想说不用点这么多。但陈屿已经把菜单递回去了。
“够吃了。”陈屿说。
等菜的时候，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林楠低头玩手机。其实也没玩，就是划拉屏幕，划过来划过去。眼睛盯着屏幕，心思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陈屿也没玩手机。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街道。
外面人来人往。有学生，有附近的居民，还有几个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嗖嗖地过去。
“喝水吗？”陈屿问。
林楠抬起头：“啊？”
“喝水。”陈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林楠倒了一杯。
水是温的，不烫。
林楠接过来，喝了一口。
“谢谢。”
陈屿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菜上来了。
青椒肉丝的肉切得挺厚，炒得油亮亮的。西红柿炒蛋的鸡蛋很嫩，西红柿的汁水都炒出来了。土豆丝切得很细，酸辣味儿正合适。
陈屿把菜往林楠那边推了推。
“吃吧。”
林楠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确实好吃。
两人安静地吃饭。
偶尔筷子碰到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楠吃了两碗饭。他觉得挺不好意思的，但确实饿了。上午汇报的时候紧张，中午又没吃多少。
陈屿吃得不多，一碗饭就差不多了。但他一直在给林楠夹菜。
“这个肉不错。”陈屿又夹了一筷子肉丝放到林楠碗里。
林楠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想说太多了。但最后还是没说话，埋头继续吃。
吃完结账，陈屿付的钱。
林楠想AA，陈屿摆摆手。
“说好我请的。”
林楠也没坚持。
走出店门，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
林楠眯了眯眼睛。
“回宿舍？”陈屿问。
“嗯。”
“一起走？”
“好。”
两人往学校走。
西门离宿舍区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路上还是没什么话。
但林楠觉得，这种安静不难受。不像之前，跟别人在一起不说话，总觉得尴尬，得找点什么说。跟陈屿在一块儿，不说话也行。就走着，各想各的事，也挺好。
走到宿舍楼下，林楠停下来。
“我到了。”
陈屿点点头：“嗯。”
林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我上去了。”
“好。”陈屿说，“晚上别忘了小组的事。”
“什么小组……”林楠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哦，数据收集。”
“八点，线上讨论。”陈屿说，“别迟到。”
“知道。”
陈屿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楠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林楠往床上一躺。
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上午汇报的紧张劲儿现在才缓过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陈屿说“那是你应得的”，一会儿是昨晚梦里那张纸条。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手机响了。
林楠摸过来一看，是苏晓。
“喂？”
“楠楠！”苏晓的声音很兴奋，“听说你们小组汇报特别牛！”
“你听谁说的？”
“还能有谁，我们班有人去听了啊。”苏晓说，“说你们那个模型讲得特别好，老师还夸了。是不是你讲的？”
林楠嗯了一声。
“可以啊！”苏晓说，“晚上出来吃饭不？庆祝一下？”
“晚上有事。”
“啥事？”
“小组讨论。”
“又讨论？”苏晓啧了一声，“你们这小组也太拼了吧。”
“项目进度紧。”
“行吧行吧。”苏晓说，“那改天。对了，你跟陈屿……”
“怎么了？”
“没事。”苏晓嘿嘿笑了两声，“就是问问。你俩最近走得挺近啊。”
林楠没接话。
“好了不逗你了。”苏晓说，“你先忙，改天再约。”
挂了电话，林楠盯着天花板发呆。
走得挺近吗？
好像是。
但他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晚上七点五十，林楠打开电脑。
登录小组讨论的软件，陈屿已经在线了。
头像亮着，显示“在线”。
林楠看了眼时间，离八点还有十分钟。
他打开项目文件夹，开始看今天要处理的数据。
他们这个项目，简单说就是分析校园卡消费数据，找出学生消费习惯的规律。听起来挺简单，做起来麻烦得要死。
数据量太大了。全校几万学生，一天几千条消费记录，一个学期下来就是天文数字。
林楠负责写脚本，自动化处理数据。陈屿负责跟后勤那边沟通，拿更详细的字段解释。另外两个组员负责标注和整理。
八点整，另外两个组员也上线了。
四个人开了语音。
“人都齐了？”陈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
“齐了。”
“那开始吧。”陈屿说，“今天主要任务是核对上周的数据。林楠，你那边脚本跑得怎么样？”
林楠切到共享屏幕：“跑完了。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们看这个图。”林楠把图表共享出来，“这是食堂消费的时间分布。正常情况下，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是高峰，下午五点到六点是第二个高峰。但上周三下午三点到四点，突然出现了一个异常高峰。”
图表上，代表周三的那条线，在下午三点位置突然窜起来，比其他时间高出一大截。
“卧槽，这么高？”一个组员说，“是不是数据错了？”
“我检查过了，数据没错。”林楠说，“就是这个时间段的消费记录特别多。”
“食堂下午三点到四点……”另一个组员嘀咕，“这个点吃啥啊？下午茶？”
“学校食堂哪有下午茶。”
陈屿没说话。
林楠等了一会儿，问：“陈屿，你怎么看？”
“我联系一下食堂那边。”陈屿说，“你们继续核对其他数据，这个异常点我来处理。”
“好。”
语音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鼠标点击和键盘敲击的声音。
林楠继续检查其他数据。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陈屿说话了。
“查到了。”
“怎么回事？”林楠问。
“上周三下午，食堂一楼有校外美食节入驻。”陈屿说，“十几个摊位，卖各种小吃。很多学生去凑热闹，消费记录就上来了。”
“美食节？”一个组员笑了，“我说呢，怪不得。我们宿舍还有人去了，说排队排了半小时。”
“那这个数据怎么处理？”林楠问，“算正常消费还是特殊事件？”
“特殊事件。”陈屿说，“需要单独标注。不然会影响模型训练。”
“行，我加个标注。”
林楠在脚本里加了几行代码，把这个时间段的数据打上“特殊事件”的标签。
问题解决了。
“陈屿你可以啊。”一个组员说，“这么快就联系到食堂了。”
“认识人。”陈屿说得很简单。
“牛逼。”
讨论继续。
处理完数据核对，开始分配下周的任务。
“林楠，你继续完善脚本，把异常检测的功能加进去。”陈屿说，“其他两个人，把标注好的数据再检查一遍。我负责跟后勤要更详细的字段说明。”
“收到。”
“那今天就到这？”一个组员问。
“嗯，散会。”
另外两个组员退出了语音。
林楠也准备退，陈屿叫住他。
“林楠。”
“嗯？”
“脚本加异常检测，大概要多久？”
林楠想了想：“两三天吧。”
“好。”陈屿说，“不用太赶，周五前给我就行。”
“行。”
“那……下了？”
“嗯。”
林楠刚要退出，陈屿又说了一句。
“对了。”
“怎么了？”
“明天上午有课吗？”
“有。”林楠说，“三四节，专业课。”
“一起？”
林楠愣了一下。
一起上课？
“我三四节也有课。”陈屿说，“在同一个教学楼。”
“哦……好啊。”
“那明天见。”
“明天见。”
语音断了。
林楠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
然后关掉软件，继续写代码。
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陈屿：「食堂那事儿，谢了」
林楠：「谢我干嘛？」
陈屿：「要不是你发现异常，我们可能就漏过去了」
林楠：「应该的」
陈屿：「早点睡」
林楠看了看时间，十点半。
林楠：「你也是」
陈屿没再回。
林楠放下手机，继续写代码。
写到十一点半，终于把异常检测的框架搭好了。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洗漱睡觉。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小组群里。
一个组员发了条链接，标题是“校内八卦：校草最近跟一个男生走得特别近”。
林楠手指一顿。
他点开链接，是个校内论坛的帖子。
帖子不长，就几行字。
「有人看见陈屿最近经常跟一个男生一起吃饭上课。男生好像是计算机院的，长得挺清秀。有没有人知道什么情况？」
下面有几条回复。
「我也看见了，在西门小炒店」
「不会是……那种关系吧？」
「别瞎说，可能就是朋友」
「陈屿之前不是一直独来独往吗」
林楠盯着屏幕，手指有点凉。
他退出链接，群里已经刷了几条消息。
组员A：「卧槽，这说的不会是咱们组吧？」
组员B：「计算机院的男生……林楠？」
组员A：「@林楠 你火了兄弟」
林楠不知道该回什么。
这时，陈屿在群里说话了。
陈屿：「作业太少了是吧？」
组员A：「……」
组员B：「陈哥我错了」
陈屿：「有这个时间刷论坛，不如多检查几遍数据」
组员A：「马上去」
组员B：「+1」
群里安静了。
林楠看着屏幕，心跳有点快。
过了一会儿，陈屿私聊他。
陈屿：「别理那些」
林楠：「嗯」
陈屿：「论坛上的人闲的」
林楠：「我知道」
陈屿：「早点睡」
林楠：「你也是」
放下手机，林楠躺到床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不想了。
睡觉。
第二天早上，林楠起得有点晚。
匆匆洗漱完，抓起书包就往教学楼跑。
跑到教室门口，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他喘着气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扫了一眼，看见陈屿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旁边有个空座。
林楠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这儿有人吗？”
陈屿抬头看他：“没有。”
林楠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跑过来的？”陈屿问。
“嗯，起晚了。”
陈屿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林楠。
“喝点。”
林楠接过来：“谢谢。”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林楠认真听了一会儿，但昨晚没睡好，有点困。
他强打精神，记笔记。
记着记着，眼皮开始打架。
头一点一点的。
突然，胳膊被碰了一下。
林楠一下子清醒了。
陈屿递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困了就睡会儿，笔记我帮你记」
林楠转过头看陈屿。
陈屿正看着黑板，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字。
侧脸很认真。
林楠把纸条收起来，摇摇头，继续听课。
不能睡。
这节课很重要。
但困意这东西，越抵抗越来劲。
又坚持了十分钟，林楠实在撑不住了。
他偷偷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陈屿又碰了他一下。
这次递过来一颗薄荷糖。
林楠愣了愣，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清凉的薄荷味儿在嘴里散开，脑子清醒了一点。
他看向陈屿，用口型说了句谢谢。
陈屿没说话，继续记笔记。
下课的时候，林楠已经彻底清醒了。
“谢了。”林楠说，“那颗糖。”
“小事。”陈屿收拾书包，“中午一起吃饭？”
“我……”
“食堂就行。”陈屿说，“吃完回去继续弄数据。”
林楠想了想，点点头：“好。”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挤来挤去的。
陈屿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林楠，确认他没跟丢。
走到楼梯口，人更多了。
林楠被人群挤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屿伸手扶住他。
“小心。”
“谢谢。”
陈屿没松手，就这么拉着林楠的胳膊，穿过人群下楼。
到了楼下，人才少点。
陈屿松开手。
林楠感觉胳膊上还有温度。
“走吧。”陈屿说。
去食堂的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脚本写得怎么样了？”陈屿问。
“差不多了。”林楠说，“下午再调试一下就行。”
“嗯，不用急。”
“你那边呢？字段解释要到了吗？”
“要到了。”陈屿说，“后勤的老师挺好说话的，给了个详细的文档。”
“那就好。”
走到食堂，排队打饭。
今天人不多，很快就排到了。
林楠打了两个菜，找了个空位坐下。
陈屿端着餐盘过来，坐他对面。
两人安静吃饭。
吃了一会儿，陈屿突然说：“论坛那个帖子，我找人删了。”
林楠筷子一顿。
“删了？”
“嗯。”陈屿说，“造谣的帖子，留着干嘛。”
林楠没说话。
“你别往心里去。”陈屿说，“那些人就爱瞎编。”
“我知道。”林楠说，“我没往心里去。”
陈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两人一起回宿舍。
走到分岔路口，陈屿停下来。
“我下午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他说，“你要一起吗？”
林楠想了想：“我得在宿舍写代码。”
“行。”陈屿说，“那晚上线上见。”
“晚上见。”
林楠回到宿舍，打开电脑。
开始调试异常检测的脚本。
写代码的时候，他脑子很清醒。逻辑清晰，一行一行地写，很少出错。
但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乱七八糟的念头。
论坛的帖子。
陈屿说“造谣的帖子”。
那种关系是造谣吗？
那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朋友？
组员？
还是……
林楠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想了。
写代码。
一直写到下午五点，脚本终于调试完了。
林楠测试了几遍，没问题。
他给陈屿发了条消息。
林楠：「脚本写完了」
陈屿很快回复：「这么快？」
林楠：「嗯，测试过了，没问题」
陈屿：「发我看看」
林楠把脚本文件发过去。
过了一会儿，陈屿回复：「可以，很完整」
林楠：「那就好」
陈屿：「晚上八点，线上讨论？」
林楠：「好」
放下手机，林楠躺到床上。
累。
但心里踏实。
脚本写完了，任务完成了。
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但睡不着。
脑子里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
他坐起来，拿出手机，点开校内论坛。
那个帖子确实不见了。
搜索关键词，也搜不到。
陈屿真的找人删了。
林楠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论坛，打开聊天软件。
陈屿的头像亮着。
状态显示“在线”。
林楠点开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最后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算了。
不问了。
晚上八点，小组讨论。
林楠把脚本演示了一遍，陈屿把字段解释文档分享出来。
另外两个组员把标注好的数据打包发到群里。
“进度不错。”陈屿说，“比计划快两天。”
“那是不是可以休息一下了？”一个组员问。
“想得美。”陈屿说，“下一步是特征工程，更麻烦。”
“啊——”
“别啊了。”陈屿说，“明天开始，每人负责一部分特征提取。具体分工我晚点发群里。”
“收到。”
“散会。”
另外两个组员退了。
林楠也准备退，陈屿叫住他。
“林楠。”
“嗯？”
“特征提取，你想做哪部分？”
林楠想了想：“时间序列特征吧，我比较熟。”
“行。”陈屿说，“那就交给你了。”
“好。”
“还有。”陈屿顿了顿，“明天下午，后勤那边有个会，关于数据使用的。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去合适吗？”
“合适。”陈屿说，“你是技术主力，应该去。”
“那……行。”
“明天两点，行政楼门口见。”
“好。”
语音断了。
林楠坐在电脑前，没动。
他看了眼日历。
明天周四。
项目开始两周了。
时间过得真快。
他打开项目文件夹，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代码。
突然觉得，这个项目好像也没那么难。
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知道有人跟他一起做。
这就够了。
他关掉电脑，准备洗漱睡觉。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张备忘录截图，上面列着明天开会要讨论的问题。
陈屿：「这些问题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林楠点开图片，仔细看了一遍。
问题列得很详细，从数据安全性到使用规范，都涵盖了。
他想了想，加了一条。
林楠：「加一条：如果后续项目需要更多历史数据，申请流程是什么」
陈屿：「好，加上」
林楠：「嗯」
陈屿：「早点睡」
林楠：「你也是」
放下手机，林楠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点黑眼圈。
但精神还行。
他吐掉泡沫，漱口。
然后用冷水洗了把脸。
回到房间，关灯睡觉。
躺在床上，他想起今天陈屿拉他胳膊的样子。
想起那颗薄荷糖。
想起论坛上那个被删掉的帖子。
然后他想起陈屿说的话。
“造谣的帖子。”
林楠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睡吧。
明天还要开会。
还要做特征提取。
还要继续这个项目。
还要……
还要跟陈屿一起，做很多事。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这一次，没做梦。
睡得很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