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把资料整理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咔响了几声。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六点四十七分。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该吃饭了。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看了看。冰箱里只有几颗鸡蛋,半根蔫了吧唧的黄瓜,还有上星期买的挂面。够凑合一顿。
煮面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四楼讨论区见。把今天整理的数据带上。”
林楠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句“好”。
面煮好了。他端着碗坐到桌前,一边吃一边刷手机。论坛那个帖子果然没了,删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不剩。陈屿办事效率真够高的。
他扒拉了两口面,脑子里又冒出陈屿那张脸。
这家伙到底图什么?
帮忙删帖子,小组作业主动组队,还他妈那么自然给他整理头发。正常同学关系会这样吗?林楠越想越不对劲,但又想不出个所以然。
总不能真像帖子里说的那样吧?
林楠差点被面呛到,赶紧喝了口水。
不可能不可能。
他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吃完面,洗了碗,他又坐回电脑前。明天要汇报,得再检查一遍数据。
这一忙就忙到了十点多。
第二天下午,林楠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
四楼讨论区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笔记本和打印的资料摊开。两点整,陈屿准时出现。
“等久了?”陈屿把背包放下,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刚到。”林楠说。
陈屿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但眼睛很亮,看起来精神不错。
两人开始核对数据。
“昨天我查过了,那个消费高峰确实是校外美食节影响的。”陈屿翻着资料,“我问了几个学生会的朋友,他们那边有活动记录。时间完全吻合。”
林楠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所以咱们这个时间段的数据得单独标出来。”陈屿继续说,“作为异常值处理,不然会影响整体分析。”
“嗯。”
讨论进行得很顺利。陈屿思路清晰,说话有条理,林楠只要跟着他的节奏走就行。一个多小时过去,大部分问题都解决了。
“差不多了。”陈屿看了看表,“三点二十。剩下的就是整理报告了。”
“嗯。”
两人开始收拾东西。林楠把资料一张张摞好,装进文件夹。陈屿在旁边整理电脑线。
窗外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林楠抬头看去。刚才还晴着的天,这会儿已经阴下来了。乌云压得很低,风把树吹得东倒西歪。
“要下雨了。”陈屿说。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声音很大。雨势来得又急又猛,转眼间外面就白茫茫一片。
“我靠。”林楠看了眼手机,“天气预报没说有雨啊。”
“这儿的天气就这样。”陈屿把背包拉链拉好,“说变就变。”
两人站在窗边看雨。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图书馆里陆续有人离开,撑伞的撑伞,冒雨的冒雨。
“你带伞了吗?”陈屿问。
林楠摇头。
“我也没有。”陈屿顿了顿,“要不等等?这雨看着下不长。”
“行。”
他们又坐回座位上。雨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图书馆里越来越安静,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等了十来分钟,雨还是那么大。
林楠刷了会儿手机,有点无聊。陈屿也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又过了几分钟。
陈屿抬头看了眼窗外,忽然说:“要不……去体育馆看看?”
林楠一愣:“体育馆?”
“嗯。”陈屿指了指图书馆西边,“就旁边那栋。室内馆,走过去淋不着多少雨。”
“去那儿干嘛?”
“晚上校队有训练。”陈屿说,“咱们可以去看看,观察一下非消费场景的人群聚集模式。给项目补充点数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正经的。
但林楠听着总觉得有点怪。
这理由……咋这么牵强呢?
观察人群聚集模式?还非消费场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小组作业需要搞这么细吗?
林楠盯着陈屿看。陈屿面不改色,一副“我就是认真做项目”的表情。
“怎么样?”陈屿问。
林楠犹豫了一下。
外面雨这么大,干等着也是等着。去体育馆……总比在这儿傻坐着强。
“行吧。”他说。
两人收拾好东西,出了图书馆。雨确实大,从图书馆到体育馆也就几十米距离,跑过去的时候肩膀还是湿了一片。
体育馆里很空旷。
高高的天花板,明亮的灯光。远处篮球场上有十几个男生在训练,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吱吱的声音,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
看台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陈屿领着林楠往上走,走到最高一排坐下。从这个角度看下去,整个球场尽收眼底。训练的队员变得很小,像一群移动的小点。
“这儿视野好。”陈屿说。
林楠嗯了一声。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下面传来教练的喊声,队员跑动的脚步声,篮球入网的唰唰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场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楠看着下面那些奔跑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候。他们学校也有篮球队,每次训练都能吸引一堆女生围观。他从来没去看过——那会儿他整天埋头学习,对这些事不感兴趣。
现在坐在这儿看,感觉……挺新鲜的。
“我以前也是校队的。”
旁边忽然传来陈屿的声音。
林楠转头看他。陈屿没看他,眼睛盯着下面的球场,表情很平静。
“高中时候。”陈屿继续说,“打了三年。主力后卫。”
林楠有点意外。他没想到陈屿会主动提这个。
“看不出来吧?”陈屿笑了笑,“现在这身板,跟打球不沾边了。”
林楠仔细打量了他一下。确实,陈屿个子不矮,但偏瘦,肩膀也不算宽。跟下面那些肌肉结实的队员比,确实不像打篮球的。
“高三那年,市里比赛。”陈屿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半决赛,最后两分钟。我们落后三分,我抢断成功,快攻。”
他停顿了一下。
“上篮的时候,对方中锋补防。我为了躲他,落地的时候重心歪了。右膝盖直接扭了过去。”
林楠没说话,静静听着。
“当时就站不起来了。”陈屿说,“疼得冒冷汗。队友把我抬下场,送去医院。检查结果——韧带撕裂,半月板损伤。”
下面球场传来一声哨响。教练在训人,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手术后恢复了大半年。”陈屿说,“能走路了,能跑能跳,但不能再打比赛。医生说得明明白白——高强度训练不行,对抗性运动不行。再伤一次,膝盖就废了。”
他说完,沉默了几秒。
“所以就不打了。”陈屿转过头,看着林楠,“高考完,我把球鞋和队服都收起来了。再也没穿过。”
林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人?他不会。
说“真可惜”?太轻飘飘了。
他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你当时很难过吧。”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蠢。
但陈屿听了,却笑了。
“还行。”他说,“刚开始是挺难受的。天天看着别人打球,自己只能干看着。心里憋得慌。后来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习惯”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
但林楠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有些事,不是真的习惯了,只是不得不接受。
“你现在……”林楠犹豫着开口,“还会想打球吗?”
陈屿想了想。
“偶尔吧。”他说,“路过球场,看见有人打,会多看两眼。手痒的时候,也会投几个篮。但不敢真打,怕受伤。”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也没什么。不打球,生活还得继续。我现在不也挺好?”
这话像是说给林楠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楠看着他。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陈屿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从这个角度看,他确实长得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安静的,耐看的好看。
但林楠这会儿注意的不是这个。
他注意到陈屿说这些话时,眼神里闪过的东西。
很短暂的一瞬间。
像是遗憾,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你……”林楠开口,声音有点干,“你现在依然很出色。”
他说完就后悔了。
这什么破话啊。跟领导表扬下属似的。
但陈屿听了,却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楠,眼睛弯了起来。
“谢谢。”他说。
这句谢谢说得很认真。
林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视线。下面球场又传来哨声,训练好像结束了。队员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往更衣室走。
雨还没停。
窗外还是白茫茫一片,雨点密密麻麻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往下流。
“这雨真要下到什么时候。”林楠嘀咕了一句。
“估计还得一会儿。”陈屿看了眼手机,“天气预报说今晚都有雨。”
“那咱们……”
“再坐会儿吧。”陈屿说,“反正回去也没事。”
林楠没反对。
两人就这么坐着。下面球场的人走光了,灯关了一半,场馆里暗了下来。只有他们坐的这一片还亮着灯。
安静。
但不像图书馆那种安静。
这里的安静,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尴尬,也不紧张。就是两个人待着,谁也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别扭。
林楠靠在椅背上,看着空荡荡的球场。
木地板被灯光照得发亮,上面还有球鞋摩擦留下的黑色痕迹。篮筐静静地挂着,网子随着空调的风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陈屿刚才说的话。
韧带撕裂,半月板损伤。
这些词听起来就疼。
林楠自己没受过什么大伤。最严重的一次是小学爬树摔下来,胳膊骨折,打了两个月石膏。但那会儿小,好了就忘了。
陈屿这个伤……不一样。
那是断送了梦想的伤。
林楠偷偷瞄了陈屿一眼。
陈屿正看着球场,眼神有点空,像是在想事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林楠注意到,他敲的是右膝盖。
这个发现让林楠心里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陈屿这个人……好像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表面上看起来什么都好——家境好,长得帅,学习不错,人缘也好。像是那种一帆风顺,没什么烦恼的人。
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
他也有他的遗憾,他的过去,他的伤。
这些事,他平时不会说。要不是今天碰上下雨,要不是坐在这空荡荡的看台上,他可能永远不会说。
林楠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距离感变少了。
之前他一直觉得陈屿和他不是一类人。陈屿活在光里,他活在阴影里。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但现在,这道墙好像薄了一点。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共享了某种东西。
某种安静的,微妙的,说不清的东西。
“林楠。”
陈屿忽然开口。
“嗯?”
“你……”陈屿转过头,看着他,“你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吗?”
林楠被问住了。
特别想做的事?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变身之前,他的人生目标很明确——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让爸妈过上好日子。
变身之后……他只想活下去。
别被人发现,别被当成怪物,别被拖去研究。
至于特别想做的事?
他好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
“我……”林楠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
陈屿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没关系。”他说,“慢慢想。人生还长。”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的,但配上陈屿那张脸,又有点好笑。
林楠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陈屿问。
“没什么。”林楠摇摇头,“就觉得……你说话有时候像个老头。”
陈屿也笑了。
“是吗?”他说,“可能吧。我奶奶总说我少年老成。”
“你奶奶?”
“嗯。”陈屿说,“我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住的时间多。奶奶是语文老师,说话做事都特别……有味道。我可能受她影响。”
林楠想象了一下陈屿小时候的样子。
应该也是个好看的小孩吧。安安静静的,不爱闹。
“你爷爷奶奶现在……”
“爷爷前年走了。”陈屿说,“奶奶还在老家。我每个月回去看她一次。”
他说得很平静,但林楠听出了里面的情绪。
“对不起。”林楠说。
“没事。”陈屿摆摆手,“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又是那种老气横秋的语气。
林楠这次没笑。
他看着陈屿,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在用这种平静的语气,说着不那么平静的事。
受伤,放弃篮球,亲人离世。
每件事单独拎出来,都够让人难受一阵的。
但陈屿说起这些,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是真的看开了,还是……习惯了把情绪藏起来?
林楠不知道。
但他隐约觉得,可能是后者。
就像他自己一样。
有些事,不是不难受,只是不能说,不敢说,说了也没用。所以只能装没事,装平静,装一切都好。
时间长了,就装成了习惯。
“陈屿。”林楠忽然开口。
“嗯?”
“你……”林楠犹豫了一下,“你以后……还想打球吗?我是说,如果真的有机会,膝盖能完全恢复的话。”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想。”他说得很轻,但很肯定,“当然想。”
“那……”
“但没可能了。”陈屿笑了笑,那个笑有点苦,“医生说了,我这膝盖就这样了。能正常生活就不错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林楠不说话了。
他忽然有点难受。
不是为了陈屿,是为了……那种感觉。
明明想要,却得不到。
明明有梦想,却不得不放弃。
这种感觉,他太懂了。
虽然他放弃的不是篮球,是别的。是正常人的生活,是坦荡走在阳光下的权利,是喜欢一个人时可以光明正大说出口的自由。
但那种“不得不”的憋屈,是一样的。
“其实……”林楠开口,声音有点低,“我懂那种感觉。”
陈屿转头看他。
“就是……”林楠组织着语言,“特别想要一样东西,但你知道你得不到。不管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然后你就得告诉自己,算了,别想了,想也没用。”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斟酌。
“但有时候还是会想。”林楠继续说,“夜深人静的时候,或者看到别人拥有的时候。心里会难受,会不甘心。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因为表现出来也没用,只会让别人觉得你矫情。”
他说完,停住了。
场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陈屿看着他,眼神很深。
“对。”陈屿说,“就是那样。”
两个字。
很简单的两个字。
但林楠听懂了。
他听懂了里面的全部意思——理解,共鸣,还有那种“原来你也是”的确认。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陈屿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雨小了。”他说。
林楠跟着看过去。确实,雨势比刚才小了很多。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窗玻璃上的水痕流得慢了。
“该走了。”陈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再晚食堂该没饭了。”
林楠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看台。脚步声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嗒,嗒,嗒。走到门口的时候,林楠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球场。
安静悬挂的篮筐。
还有他们刚才坐过的,最高一排的座位。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段时间,像是偷来的。
一段安静的,没人打扰的,可以说点真心话的时间。
这种时间,在他现在的生活里,太少了。
走出体育馆,雨还在下,但已经不需要跑了。陈屿从背包里掏出一件外套,撑在两人头顶。
“凑合用吧。”他说。
林楠愣了一下,然后钻到了外套下面。
外套不大,两个人挨得很近。林楠能感觉到陈屿胳膊的温度,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们就这么走着,谁也没说话。
雨点打在外套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路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光。偶尔有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雨基本停了。
陈屿把外套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珠。
“行了。”他说,“吃饭去吧。”
林楠看着他,忽然说:“谢谢。”
陈屿挑眉:“谢什么?”
“就……”林楠挠挠头,“谢谢你刚才……跟我说那些。”
陈屿笑了。
“该我谢你。”他说,“谢谢你听我说那些。”
这话说得有点正式,但林楠听出了里面的真诚。
两人进了食堂。这个点人不多,窗口也快关了。他们随便打了点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吃饭的时候,聊的都是小组作业的事。
刚才在看台上的那种气氛,好像消失了。
但又好像没完全消失。
它变成了一种更隐蔽的东西,藏在每一句平常的对话下面,藏在每一次眼神交汇的瞬间。
林楠吃着饭,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陈屿的伤。
陈屿的遗憾。
陈屿说“想”的时候,那个眼神。
还有他自己说的那些话。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变身以来,第一次跟别人说那些话。
不是撒谎,不是伪装,不是转移话题。
是说真的。
说那种“特别想要却得不到”的感觉。
虽然他说得很隐晦,陈屿也不知道他真正指的是什么。
但他说了。
而且陈屿听懂了。
这就够了。
吃完饭,两人一起走出食堂。天已经完全黑了,雨后的空气很清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宿舍。”陈屿说,“你呢?”
“我回公寓。”林楠说。
“行。”陈屿点点头,“路上小心。”
“你也是。”
两人在路口分开。林楠往东走,陈屿往西走。走了几步,林楠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
瘦高的个子,步子迈得很大。
看起来很普通的一个背影。
但林楠知道,这个背影里,藏着一个打不了篮球的遗憾,一个失去亲人的伤痛,还有无数个“不得不”的妥协。
就像他自己一样。
每个人都有他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他的伤。
只是有些人选择说出来,有些人选择藏起来。
林楠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他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
回到公寓,开灯,换鞋,烧水。
一切如常。
但林楠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不一样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雨后的城市很干净,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像一幅模糊的画。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到了。明天记得带报告。”
林楠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句:“好。你早点休息。”
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膝盖注意保暖。”
消息发出去,他有点后悔。
这话是不是太关心了?
但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几秒后,陈屿回了。
“知道了。你也是。”
林楠看着这条回复,忽然笑了。
他放下手机,走到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看起来有点憔悴。
但他觉得,今晚的自己,好像比平时轻松一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
但总比没有强。
洗漱完,他躺到床上。关灯,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体育馆看台的画面。
高高的座位。
空荡的球场。
还有陈屿说“想”的时候,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清晰到林楠现在还能想起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又传来雨声。
淅淅沥沥的,像是今晚的余韵。
林楠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篮球场边。
场上有人在打球,但他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个奔跑的身影,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篮球入网的唰唰声。
他站在那儿看。
看了很久。
然后有个人走过来,站到他旁边。
他转头看去。
是陈屿。
陈屿没说话,只是看着球场。
林楠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了很久。
直到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