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的雨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
林楠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阴的。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篮球场边的画面。
陈屿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林楠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他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半。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他放下手机，去了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在。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很凉，刺激得他清醒了一点。
洗漱完，他换上衣服。今天周六，没课。
但他还是得去图书馆。小组作业的数据分析部分还没做完，周一要汇报。
林楠收拾好书包，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周末的上午，大部分人都在睡觉。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楼键。
电梯门打开，里面没人。
他走进去，靠在角落里。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数字看。从七楼到一楼，数字一个个跳。
叮的一声，一楼到了。
林楠走出宿舍楼。
外面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雨水的气味。他没带伞，但看天阴成这样，估计还得下。
他加快脚步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周末开门晚，这会儿还没什么人。林楠刷学生卡进去，直接上了三楼。
他习惯坐在靠窗的位置。
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打开数据分析软件。
屏幕上跳出一堆数字和图表。
林楠盯着看了会儿，开始敲键盘。
时间一点点过去。
图书馆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有人从他旁边经过，脚步声很轻。有人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响声。
林楠没抬头，继续敲键盘。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在图书馆？”
林楠打字：“嗯。”
“哪个位置？”
“三楼，靠窗。”
“好。”
林楠放下手机，继续看屏幕。但他发现自己有点看不进去了。手指在键盘上停住，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十分钟，有人走到他旁边。
林楠抬起头。
陈屿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个纸袋。
“早。”陈屿说。
“早。”林楠应了一声。
陈屿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个三明治，还有两杯咖啡。
“吃早饭了吗？”陈屿问。
林楠摇头。
“那就吃点。”陈屿把一份三明治推到他面前，“食堂买的，凑合吃。”
林楠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三明治还是温的。他拆开包装，咬了一口。里面有鸡蛋和火腿，味道还行。
陈屿也拆开自己的那份，吃了起来。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面对面坐着吃早饭。
图书馆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翻书的声音，还有敲键盘的声音。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云层很厚，看起来随时会下雨。
林楠吃完三明治，喝了口咖啡。
咖啡是拿铁，加了糖。
“数据分析做得怎么样了？”陈屿问。
“还在弄。”林楠把电脑屏幕转过去一点，“这部分有点问题。”
陈屿凑过来看。
他的脸离得很近，林楠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但能闻出来。
“这里。”陈屿伸手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数据点，“这个异常值得处理一下，不然会影响整体趋势。”
“怎么处理？”
“先看看是不是录入错误。”陈屿说，“如果不是，就得考虑剔除或者用其他方法修正。”
林楠点头，开始检查数据源。
陈屿没坐回去，就靠在他旁边看。
林楠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但能感觉到。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慢了下来。
“找到了。”林楠说，“是录入错误，多输了个零。”
“改过来就行。”陈屿说。
林楠修改数据，重新运行分析。
屏幕上跳出新的图表，趋势线变得平滑多了。
“好了。”林楠说。
陈屿这才坐回对面。
他喝了口咖啡，看着窗外：“今天估计还得下雨。”
“嗯。”林楠应了一声。
“你带伞了吗？”
“没。”
“我带了。”陈屿说，“一会儿要是下，可以一起走。”
林楠没说话。
他盯着电脑屏幕，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体育馆看台上的画面，还有刚才陈屿靠近时的样子。
妈的。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林楠。”陈屿忽然开口。
林楠抬起头。
“你头发上有个东西。”陈屿说。
林楠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头发，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他怕摸到假发衔接的地方，怕露馅。
“在哪儿？”他问，声音有点干。
“左边。”陈屿说，“我帮你弄掉？”
“不用。”林楠说，“我自己来。”
他假装在左边头发上拨了拨，然后问：“还有吗？”
陈屿看着他，看了几秒。
“没了。”他说。
林楠把手放下，心里松了口气。
但他总觉得陈屿刚才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不是那种随意的眼神，而是……像是注意到了什么。
“对了。”陈屿忽然说，“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林楠说。
“我睡得不太好。”陈屿说，“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在篮球场边站着。”陈屿说，“旁边还有个人，但看不清脸。”
林楠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
他稳住手，把杯子放在桌上。
“怎么了？”陈屿问。
“没什么。”林楠说，“就是……挺巧的。”
“你也做梦了？”
“嗯。”
“梦见什么了？”
林楠犹豫了一下。
“也梦见篮球场了。”他说。
陈屿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窗外的光线很暗，图书馆里的灯都开着。白晃晃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那确实挺巧的。”陈屿最后说。
他拿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林楠也拿起自己的杯子，但没喝。他只是握着杯子，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
“数据分析差不多了。”陈屿说，“下午要不要休息一下？”
“去哪儿？”
“随便走走。”陈屿说，“总在图书馆待着，脑子会僵。”
林楠想了想，点头。
“那吃完饭去？”陈屿问。
“好。”
中午两人在食堂吃了饭。
吃完饭出来，天还是阴的，但雨还没下。空气很潮湿，闷闷的。
“去哪儿？”林楠问。
“随便。”陈屿说，“学校后面那条路，平时人少，走走？”
“行。”
两人往学校后面走。
那条路确实人少。路两边是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有些落在地上，被雨水打湿，黏在柏油路面上。
他们并排走着，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
林楠双手插在兜里，低着头看路。他能听见陈屿的脚步声，很稳，和自己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
“林楠。”陈屿忽然开口。
“嗯？”
“你平时……”陈屿顿了顿，“平时除了上课、做作业，还干什么？”
林楠想了想。
“没干什么。”他说，“就看看书，刷刷手机。”
“不出去玩？”
“不怎么去。”
“为什么？”
林楠没马上回答。
他总不能说，因为怕被人发现秘密，怕露馅，怕被人当成怪物。
“懒。”他最后说。
陈屿笑了。
“这个理由我信。”他说。
林楠看了他一眼。
陈屿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眼角有点细纹。
“那你呢？”林楠问，“你平时干什么？”
“我？”陈屿想了想，“打球，打游戏，有时候跟朋友出去吃饭。”
“挺丰富的。”
“还行。”陈屿说，“就是瞎忙。”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风吹过来，有点凉。
林楠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
“冷？”陈屿问。
“有点。”
“那往回走？”
“好。”
他们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和来的路一样，还是那么安静，还是那么长。但林楠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具体哪儿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就是感觉。
走到一半的时候，陈屿的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看，皱了皱眉。
“怎么了？”林楠问。
“学生会的事。”陈屿说，“有个活动要确认细节。”
他接起电话，走到一边去说。
林楠站在原地等。
他靠着路边的一棵树，看着陈屿讲电话。陈屿说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偶尔会点头，偶尔会皱眉。
林楠看得有点出神。
直到陈屿挂断电话走回来。
“抱歉。”陈屿说，“有点事得去处理一下。”
“没事。”林楠说，“你去吧。”
“你自己回去行吗？”
“行。”
陈屿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要不……”他说，“你先回图书馆？我处理完就过去找你。”
林楠摇头。
“我回宿舍吧。”他说，“有点累了。”
陈屿没再坚持。
“那好。”他说，“路上小心。”
“你也是。”
陈屿转身走了。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陈屿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口，林楠才转身往宿舍走。
他走得很慢。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昨晚体育馆看台上的画面，一会儿是刚才陈屿讲电话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梦里篮球场边的场景。
乱七八糟的，理不清。
回到宿舍，他倒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个灯。灯没开，房间里很暗。
林楠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事。
想陈屿说的“想”，想他昨晚发来的“你也是”，想他今天早上带来的三明治和咖啡，想他刚才讲电话时的表情。
妈的。
林楠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坐起来，拿出手机。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
他点开和陈屿的聊天窗口，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打什么。
最后他什么也没打，退了出来。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
这次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
他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楠坐起来，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他睡了三个多小时。
手机上有条新消息，是陈屿发来的。
“事处理完了。你吃饭了吗？”
林楠打字：“还没。”
“一起？”
林楠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他回：“好。”
“食堂？”
“行。”
“二十分钟后，食堂门口见。”
“好。”
林楠放下手机，从床上爬起来。
他去浴室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他用手拨了拨，但没怎么用心弄。
反正就是吃个饭。
他这么告诉自己。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眼窗外。
天完全黑了，路灯亮着。地上还是湿的，看来下午又下过雨。
他下楼，往食堂走。
周末晚上的食堂人不多，大部分窗口都关了，只有几个还开着。
林楠走到食堂门口，陈屿已经在那儿了。
“来了。”陈屿说。
“嗯。”林楠应了一声。
两人走进食堂。
“吃什么？”陈屿问。
“随便。”
“那吃面？”
“行。”
他们走到卖面的窗口，点了两碗牛肉面。等面的时候，两人站在旁边，谁也没说话。
窗口里的师傅在煮面，热气腾腾的。
面好了，他们端着托盘找位置坐下。
食堂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楠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面很烫，他吹了吹。
“下午睡得好吗？”陈屿问。
“还行。”林楠说，“睡过头了。”
“累了就多睡会儿。”
“嗯。”
两人继续吃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屿忽然说：“周一汇报，你主讲第一部分？”
“嗯。”林楠说，“数据部分我熟。”
“那我讲第二部分。”
“好。”
“紧张吗？”
林楠抬起头。
陈屿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有点。”林楠老实说。
“没事。”陈屿说，“到时候我在下面坐着，你要是卡壳了，我就给你递话。”
林楠愣了一下。
“你……你不用上去吗？”他问。
“我第二部分才上。”陈屿说，“你讲的时候，我可以在下面。”
林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但面好像没那么烫了，味道好像也好了点。
吃完面，两人把托盘送回回收处。
走出食堂，外面起风了。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要下雨了。”陈屿说。
林楠抬头看天。天很黑，云很厚，看不见星星。
“我送你回宿舍？”陈屿问。
“不用。”林楠说，“我自己能回。”
“一起走吧。”陈屿说，“顺路。”
确实顺路。
林楠没再拒绝。
两人并排往宿舍区走。
路上人很少，偶尔有几个人从旁边经过，都是匆匆忙忙的，大概也是怕下雨。
走到一半的时候，雨真的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大。
“靠。”陈屿骂了一句，从包里拿出伞，“快过来。”
林楠躲到伞下。
伞不大，两个人得挨得近一点才不会被淋到。
林楠能感觉到陈屿的手臂贴着自己的手臂，隔着衣服，但还是能感觉到温度。
他往旁边挪了挪。
“别动。”陈屿说，“再动就被淋了。”
林楠不动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响。路边的路灯在雨里显得朦朦胧胧的，光晕开成一片。
林楠盯着地面看。
地上的积水被雨打起一圈圈涟漪。
“林楠。”陈屿忽然开口。
“嗯？”
“你……”陈屿顿了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楠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问？”他问。
“就是感觉。”陈屿说，“你有时候……看起来像是在担心什么。”
林楠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确实有，但不能告诉你？
还是说没有，你想多了？
哪个都不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他最后说。
“这倒是。”陈屿说。
他没再追问。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伞有点撑不住了。林楠的肩膀湿了一小块，凉凉的。
“快到了。”陈屿说。
前面就是林楠的宿舍楼。
他们走到楼门口，陈屿把伞往林楠那边倾了倾。
“你上去吧。”他说。
“你呢？”林楠问。
“我宿舍就在前面，跑两步就到了。”
林楠看着他。
陈屿的肩膀湿了一大片，头发上也沾了雨水。
“伞你拿着吧。”林楠说。
“不用。”陈屿说，“你明天还我。”
林楠愣了一下。
“明天？”
“嗯。”陈屿说，“明天下午，图书馆？把伞还我，顺便再对一下汇报的内容。”
林楠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好。”
“那明天见。”陈屿说。
“明天见。”
林楠转身走进宿舍楼。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上楼键。等电梯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还站在楼门口，撑着伞。
雨下得很大，路灯的光在雨里晕开。陈屿站在那儿，身影在雨幕里有点模糊。
他看到林楠回头，抬手挥了挥。
林楠也抬手挥了挥。
电梯门开了。
林楠走进去。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靠着墙壁，脑子里空空的。
回到宿舍，他走到窗边。
楼下已经没人了。雨还在下，路灯在雨里亮着，地上积了一层水。
林楠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
他拿起陈屿的伞。
伞是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折叠伞。伞柄上还有点湿，摸上去凉凉的。
林楠把伞放在桌上。
他盯着伞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
他点开和陈屿的聊天窗口。
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到了。”
发送。
几秒后，陈屿回了。
“好。早点休息。”
林楠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
窗外雨声很大。
噼里啪啦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洗一遍。
林楠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又冒出刚才在伞下的画面。
两个人挨得很近。
手臂贴着手臂。
雨打在伞面上。
还有陈屿问的那句“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楠翻了个身。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有洗衣液的味道。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慢慢吐出来。
雨还在下。
一直下到深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