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林楠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地板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还是昨晚的事。
伞下的距离。陈屿问的那句话。还有最后发的那条消息。
“好。早点休息。”
妈的。
林楠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
他爬起来，看了眼手机。
七点半。
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苏晓发的，约他中午吃饭。
另一条是陈屿发的，八点整发的。
“今天下午三点，活动中心玻璃走廊见？聊聊项目后续。”
林楠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
最后他回了句：“好。”
发完就把手机扔一边，去洗漱了。
冷水泼在脸上，清醒了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还是黑的。眼睛有点肿。
昨晚没睡好。
他扯了扯嘴角。
笑不出来。
算了。
***
下午两点五十，林楠到了活动中心。
雨后的校园特别干净。树叶绿得发亮，地上还有积水，倒映着蓝天。
他走到玻璃走廊那儿。
走廊连接着主楼和侧翼，顶上全是玻璃。阳光照进来，地上亮堂堂的。
陈屿还没到。
林楠靠在栏杆上，看着外面。
操场上有人在打球。远处教学楼有人进进出出。
一切都很平常。
“来这么早？”
声音从后面传来。
林楠回头。
陈屿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他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刚到。”林楠说。
陈屿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
两人并排站着。
阳光透过玻璃顶棚，在陈屿侧脸上投下光斑。
林楠移开视线。
“喝东西吗？”陈屿问。
“啊？”
“那边有自动售货机。”陈屿指了指走廊那头，“我请你。”
林楠想说不用。
但陈屿已经往那边走了。
他只好跟过去。
售货机亮着灯，里面摆着各种饮料。可乐，果汁，矿泉水。
还有热饮。
陈屿弯腰看了看，按了按钮。
两罐热奶茶滚出来。
他弯腰捡起来，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罐子。
动作很仔细。
林楠站在旁边看着。
陈屿擦完一罐，递给他。
“给。”
林楠伸手去接。
手指碰到一起。
温的。
陈屿的手指是温的。奶茶罐也是温的。
就那么一下。
林楠接过罐子，握在手里。
热乎乎的。
“谢谢。”
“客气啥。”陈屿打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走吧，那边坐。”
玻璃走廊中间有几张休息椅。
两人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凉凉的。
林楠打开奶茶，喝了一小口。
甜的。还有点烫。
他捧着罐子，暖着手。
陈屿把文件夹放在腿上，翻了几页。
“项目数据差不多了。”他说，“昨天我整理了一下，你看看。”
他把文件夹递过来。
林楠接过来，低头看。
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图表。陈屿用红笔圈了几处，旁边写了备注。
字很工整。
“这里，”陈屿凑过来，指着其中一栏，“消费高峰，跟校外美食节时间对得上。我找人确认过了，确实是那几天。”
他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
林楠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
“嗯。”林楠应了声。
“还有这里，”陈屿又指另一处，“周末的消费降得厉害。我猜是学生都出去玩了。”
“可能。”
“你觉得呢？”
林楠抬头。
陈屿看着他。
眼睛很亮。
“我……我觉得你说得对。”林楠说。
陈屿笑了。
“你这人，怎么老顺着我说。”
“没有。”
“就有。”
陈屿靠回椅背，喝了口奶茶。
“行了，数据这块差不多了。下周可以开始写报告。”
“好。”
“你负责分析部分，我写结论。分工？”
“行。”
陈屿把文件夹合上，放在一边。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安静。
只能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说话声，还有远处球场的拍球声。
阳光从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地上画出方方正正的光块。
林楠盯着那些光块看。
“昨晚睡得好吗？”陈屿突然问。
林楠手一紧。
奶茶罐被捏得轻微变形。
“还行。”他说。
“我睡得不好。”陈屿说。
林楠转头看他。
陈屿看着窗外，侧脸对着他。
“脑子里老想事。”他说，“想项目。想别的。”
“想什么？”
“想人。”陈屿转过头，看着他，“想有些人为什么老藏着掖着。”
林楠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盯着手里的奶茶罐。
罐子上有水珠。他用手抹了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陈屿说，“这话我昨天说的，记得吗？”
“……记得。”
“我是真这么想的。”陈屿说，“就像我以前打球。”
林楠抬头。
陈屿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
“高中时候，我打篮球的。”他说，“打得还行。校队主力。”
“后来呢？”
“后来伤了。”陈屿指了指自己的膝盖，“这儿。医生说不能再打比赛了。”
林楠没说话。
“那时候挺难受的。”陈屿说，“觉得自己完蛋了。练了那么多年，说没就没了。”
他喝了口奶茶。
“但后来想通了。不能打球，还能干别的。学习，搞社团，都行。”
“所以你现在……”
“所以我现在觉得，有些事吧，不是非得按原来的路走。”陈屿说，“换条路，也能到目的地。就是得绕点远。”
他转过头，看着林楠。
“你说是不是？”
林楠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
他感觉喉咙有点紧。
“有些人可能觉得，有些事不能说。”陈屿继续说，“说了就完了。但其实不一定。”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陈屿笑了，“我又不是神仙，哪能啥都知道。”
他笑得挺自然。
但林楠觉得，那笑容底下有点别的意思。
“我就是觉得，”陈屿说，“有些事憋着，挺累的。”
林楠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捏着奶茶罐，指节有点发白。
“当然，我也不是让你非得说啥。”陈屿说，“就是随便聊聊。你别往心里去。”
“嗯。”
“对了，”陈屿换了个话题，“你周末有空吗？”
“干嘛？”
“苏晓说想聚聚。就咱们仨，吃个饭。”
林楠愣了下。
“她跟你说了？”
“早上发的消息。”陈屿掏出手机，晃了晃，“她说你老躲着她，让我帮忙约你。”
“……我没躲。”
“那你来不来？”
林楠犹豫了。
他看了眼陈屿。
陈屿等着他回答，表情很正常。
就像真的只是约个饭。
“行吧。”林楠说。
“那就这么定了。”陈屿收起手机，“周六晚上，地方她定。”
“嗯。”
两人又沉默了。
林楠喝光了奶茶，把空罐子放在椅子上。
陈屿也喝完了。
他站起来，把两个空罐子捡起来，走到走廊那头扔进垃圾桶。
走回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身上。
整个人都在光里。
林楠看着他走过来，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说那些话。
故意试探。
“想啥呢？”陈屿坐回椅子上。
“没。”
“骗人。”陈屿说，“你刚才那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
“哪有。”
“就有。”
陈屿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
“行了，不逗你了。”他说，“项目的事说完了，饭也约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
“那走？”
“嗯。”
两人站起来。
林楠拿起文件夹，抱在怀里。
陈屿走在他旁边。
两人沿着玻璃走廊往外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走到主楼门口的时候，陈屿突然停下。
“林楠。”
“啊？”
“昨晚的事，别多想。”陈屿说，“我就是随口一问。没别的意思。”
林楠看着他。
陈屿的表情很认真。
“我知道你可能有自己的事。”他说，“我不问。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谢谢。”
“谢啥。”陈屿笑了，“走了，周六见。”
他挥挥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直到陈屿拐过弯，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宿舍走。
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屿那些话。
打球受伤的事。
还有那句“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什么意思？
是真的理解，还是……
林楠摇摇头。
不想了。
越想越乱。
***
回到宿舍，林楠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他坐下，盯着文件夹看。
陈屿写的那些备注，字迹工整，条理清楚。
这人做事真仔细。
林楠打开文件夹，又看了一遍数据。
看着看着，他注意到一件事。
陈屿在最后一张纸的角落里，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
“别怕。”
就两个字。
写得特别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放在一边。
躺到床上。
天花板白花花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陈屿说话的样子。
还有那两个字。
别怕。
怕什么？
林楠不知道。
但他确实怕。
怕被发现。怕被当成怪物。怕失去现在的一切。
怕得要死。
手机响了。
林楠拿起来看。
是苏晓发的消息。
“周六晚六点，学校后门那家火锅店。不见不散哈！”
后面还跟了个表情包。
林楠盯着那条消息。
然后他回了句：“好。”
发完就把手机扔一边。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还是那个枕头。
洗衣液的味道。
但今天，他闻着这个味道，心里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好像没那么慌了。
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觉得也许没事。
也许。
***
周六晚上，林楠提前十分钟到了火锅店。
店不大，但人挺多。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等了一会儿，苏晓来了。
“哎呀，你来这么早！”苏晓一屁股坐下，把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陈屿呢？”
“还没到。”
“这人，每次都迟到。”苏晓掏出手机，“我催催他。”
她发了个消息。
几秒后，手机响了。
苏晓看了眼，笑了。
“他说马上到，让咱们先点菜。”
她把菜单推过来。
“你看看想吃啥。”
林楠接过菜单，随便翻了翻。
其实他没胃口。
但苏晓兴致很高，指着这个那个，说要这个要那个。
最后点了七八个菜。
“够了够了。”林楠说，“吃不完。”
“没事，吃不完打包。”苏晓说，“反正陈屿请客。”
“……他请？”
“对啊，他说的。”苏晓眨眨眼，“你没看群消息？”
林楠掏出手机看了眼。
果然，三人群里，陈屿发了条消息：“周六我请，都别抢。”
发消息的时间是昨天下午。
那时候林楠在图书馆，没看手机。
“行吧。”林楠说。
“嘿嘿，宰他一顿。”苏晓笑得贼兮兮的，“谁让他老装大款。”
正说着，门开了。
陈屿走进来。
他穿了件黑色的外套，牛仔裤。头发梳得整齐了点。
“来了来了。”苏晓招手，“这边！”
陈屿走过来，坐下。
“点菜了？”
“点了。”苏晓把菜单推过去，“你看看还要加啥。”
陈屿扫了一眼。
“够了。再加个饮料吧。”
他叫来服务员，要了三瓶果汁。
等菜的时候，苏晓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说她们社团的事，说老师的八卦，说最近看的剧。
林楠听着，偶尔应两声。
陈屿也没怎么说话，就听着。
菜上来了。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升起来。
苏晓夹了块肉，塞进嘴里。
“唔，好吃！”
林楠也夹了点菜。
吃着吃着，苏晓突然问：“哎，你俩那个项目咋样了？”
“差不多了。”陈屿说，“下周交报告。”
“厉害啊。”苏晓说，“听说这个项目挺重要的，做好了能加学分？”
“嗯。”
“那你们可得好好搞。”苏晓转头看林楠，“你最近老泡图书馆，是不是就忙这个？”
“……算是吧。”
“辛苦辛苦。”苏晓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补补。”
林楠看着碗里的肉。
又看了眼陈屿。
陈屿正低头吃菜，没看他。
“对了，”苏晓又说，“你们听说了吗？咱们系可能要搞个什么联谊活动。”
“啥活动？”陈屿问。
“就那种，跟别的系一起玩的。”苏晓说，“据说有游戏，有表演，还有抽奖。”
“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苏晓说，“具体还没通知。你们去吗？”
“看情况。”陈屿说。
“林楠呢？”
“……再说吧。”
“哎呀，去嘛去嘛。”苏晓说，“多好玩啊。整天学习多没意思。”
林楠没说话。
他其实不想去。
人多的地方，他总觉得不安。
但苏晓这么热情，他又不好直接拒绝。
“到时候再说。”陈屿接了话，“先吃饭。”
“行行行，吃饭吃饭。”
苏晓又夹了块肉，塞进嘴里。
吃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陈屿：“哎，你篮球还打吗？”
陈屿筷子顿了下。
“不打了。”
“为啥？你以前不是打得挺好的？”
“伤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高中。”
“严重吗？”
“还行。”陈屿说，“就是不能打比赛了。”
苏晓“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可惜。
“那挺遗憾的。”
“没事。”陈屿笑了，“现在也挺好。”
林楠听着，没说话。
他想起了那天在走廊，陈屿说的话。
“不能打球，还能干别的。”
这话说得轻松。
但林楠知道，没那么简单。
就像他现在。
不能做原来的自己，就得做现在的自己。
但现在的自己，是真的自己吗？
他不知道。
“想啥呢？”苏晓捅了捅他。
“没。”
“骗人。”苏晓说，“你刚才那表情，跟丢了钱似的。”
“……哪有。”
“就有。”
苏晓还要说啥，陈屿开口了。
“行了，别逗他了。吃饭。”
“好吧好吧。”苏晓撇撇嘴，“你们男生，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
她继续吃菜。
林楠松了口气。
他看了眼陈屿。
陈屿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陈屿移开视线，夹了块豆腐。
林楠低头，也夹菜。
火锅热气腾腾的。
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店里人声嘈杂，但林楠觉得，这一刻挺安静的。
安静得让人心里踏实。
吃完饭，陈屿去结账。
苏晓拉着林楠站在门口等。
“哎，你觉得陈屿这人咋样？”苏晓突然问。
林楠愣了下。
“……什么咋样？”
“就，人咋样啊。”苏晓说，“我觉得他挺好的。长得帅，学习好，人也不错。”
“嗯。”
“就是有时候感觉……有点看不透。”苏晓说，“你说他到底在想啥？”
“我不知道。”
“你跟他不是挺熟的吗？”
“……还好吧。”
“切，装。”苏晓捅了他一下，“你俩整天一起搞项目，还能不熟？”
林楠没接话。
正好陈屿结完账出来了。
“走吧。”他说。
三人一起往回走。
路上，苏晓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陈屿偶尔应两句。
林楠走在旁边，听着。
走到宿舍楼底下的时候，苏晓说：“我到了，先上去了。拜拜！”
她挥挥手，跑进楼里。
剩下林楠和陈屿站在楼下。
“我送你回去？”陈屿问。
“……不用，就几步路。”
“行。”
两人站着，没动。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林楠说。
“谢啥，一顿饭而已。”
“嗯。”
“下周报告的事，别忘了。”陈屿说。
“不会。”
“那……我走了？”
“好。”
陈屿转身要走。
“陈屿。”林楠突然叫住他。
陈屿回头。
“那个……”林楠张了张嘴，“谢谢。”
他又说了一遍。
陈屿笑了。
“你今晚说了两次谢谢了。”
“……是吗。”
“是啊。”陈屿说，“行了，回去吧。早点睡。”
他挥挥手，走了。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直到陈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才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他走到窗边。
楼下空荡荡的。
路灯亮着，树影晃来晃去。
林楠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坐下。
他拿出陈屿给的那个文件夹。
翻开，找到最后那张纸。
角落里那两个字还在。
“别怕。”
林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
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今晚，他睡得比前几天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