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楠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屁股了。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
十点二十。
操，睡过头了。
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昨晚上也不知道几点才睡着，脑子里全是小船、陈屿、家里这些破事。现在醒了，还是觉得脑子有点糊。
林楠抓了抓头发，下床去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老样子。黑头发，男生脸。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刷牙。
刷着刷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又想起昨晚了。
体育馆看台。雨声。陈屿坐在旁边。
那家伙侧脸挺好看的。林楠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他赶紧甩甩头，把牙膏沫子甩得到处都是。
有病吧你。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
洗漱完，林楠换了身衣服。今天周六，不用去学校。他本来打算整理项目数据的，下周一小组要碰个头。
打开电脑，调出表格。
数字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晕。
林楠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他又走神了。
脑子里不是数据，是昨晚陈屿递过来的那罐热饮。罐子外面有水汽，摸起来温温的。陈屿的手指碰了他一下。
就那么一下。
林楠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心跳有点快。
“我靠。”他小声骂了一句。
这不对劲。
真的不对劲。
林楠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和昨晚的雨夜完全不一样。
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晚的事。
走廊上的灯光。陈屿说“别怕”的样子。撑伞送他回去，手扶了他一把。
还有最后那个消息。
“早点睡。”
“你也是。”
林楠拿起手机，点开和陈屿的聊天界面。最后几条消息还停在那里。他往上翻了翻。
全是项目的事。
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聊的不只是项目了？
林楠把手机扔到床上。
他觉得有点慌。
这种关注，这种期待，早就超出普通同学了。也超出项目组长的范畴了。
他是在意陈屿。
特别在意。
林楠捂住脸。
完了。
真完了。
他喜欢上陈屿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楠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坐在椅子上，手还捂着脸，呼吸都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把手放下。
脸色有点白。
喜欢陈屿？
一个男生喜欢另一个男生？
不对，他现在……也不算完全的男生了。
林楠低头看了看自己。
更乱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脚步很急，像是有啥东西在后面追他似的。
走到窗边，他停下来。
楼下那棵合欢树开了花，粉粉的，一簇一簇的。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林楠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
这叫什么事儿啊。
秘密还没解决，又多了个麻烦。还是个大麻烦。
手机响了。
林楠走过去拿起来看。
苏晓发来的消息：“楠哥！起床没！逛街去不去！商场打折！”
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花花绿绿的。
林楠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他应该去的。
和苏晓出去逛逛，散散心，说不定就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
可他不想去。
他现在谁都不想见。
就想一个人待着。
林楠打字：“不去了，项目数据还没整完，得赶工。”
发送。
苏晓秒回：“啊——又项目！陈屿压榨你啊！”
“不是，我自己要弄的。”
“那行吧，下次约。你记得吃饭啊，别饿死了。”
“知道。”
放下手机，林楠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看着表格，努力集中精神。
五分钟后，他又走神了。
这次想的是陈屿画的小船。
笔记本上，草稿纸上，到处都是。
家里的事？
林楠想起理发店老板说的话。陈屿挺不错的，就是太闷了，啥事都憋心里。
和他有点像。
都不爱说自己的事。
林楠叹了口气。
他点开浏览器，又搜了搜“小船 寓意”。
搜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什么一帆风顺啊，什么扬帆起航啊，什么漂泊不定啊。
没一个靠谱的。
林楠关了网页。
他不想查了。
有些事，可能就得本人说才有意义。
可陈屿会告诉他吗？
林楠不知道。
他也不敢问。
中午的时候，林楠煮了包泡面。端着碗坐在电脑前，一边吃一边看数据。
吃了几口，又停下。
他点开手机相册。
里面有几张项目讨论时拍的照片。有白板上的流程图，有草稿纸上的计算公式。
翻到最后一张。
是昨晚在体育馆拍的。
当时雨停了，他们准备走。林楠说要拍一下看台，当个记录。其实他就是想拍张照。
照片里，看台空荡荡的。座位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
角落里，有半个模糊的人影。
是陈屿。
他站在那边等林楠，侧着身，看不清脸。
林楠盯着那半个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有点凉了。
他几口吃完，把碗洗了。回到房间，躺到床上。
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
昨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
陈屿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挺清楚的。
陈屿递热饮的手。手指挺长的，骨节分明。
陈屿扶他时的力道。不重，但很稳。
林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软软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他闷在里面，声音有点含糊：“林楠，你完蛋了。”
真的完蛋了。
喜欢谁不好，喜欢陈屿。
那家伙聪明，观察力强，啥事都看得明白。要是被他发现秘密……
林楠不敢想。
可他又忍不住想。
如果陈屿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会吓到吗？
会觉得恶心吗？
还是会……
林楠从枕头里抬起头，呼吸有点急。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有小孩在玩，跑来跑去的，笑声传上来。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聊天。生活挺正常的。
就他不正常。
林楠扶着窗台，手指抠了抠边沿。
木头有点粗糙，扎手。
他盯着那棵合欢树，脑子里乱糟糟的。
假设一下。
就假设一下。
如果陈屿知道了他的秘密，会怎么办？
第一种可能：吓跑了。再也不理他。觉得他是个怪物。说不定还会告诉别人。
第二种可能：勉强接受，但保持距离。见面尴尬，说话别扭。项目也没法做了。
第三种可能……
林楠停住了。
第三种可能是什么？
接受？理解？甚至……
他摇摇头。
想什么呢。
怎么可能。
这种破事，正常人谁接受得了。
林楠转身离开窗边，重新坐回电脑前。
他强迫自己看数据。
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陈屿。
林楠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等了几秒，才接起来。
“喂？”
“在干嘛？”陈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和平常一样。
“整数据。”林楠说，“你呢？”
“刚睡醒。”
林楠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
“睡这么久？”
“昨晚睡得晚。”陈屿说，“你吃饭没？”
“吃了，泡面。”
“又吃泡面。”陈屿语气里有点嫌弃，“不会做饭？”
“会一点，懒得做。”
“行吧。”陈屿顿了顿，“数据整得咋样了？”
“还行，差不多了。”
“周一小组碰头，你别忘了。”
“知道。”
两人都没说话了。
电话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一点呼吸声。
林楠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
最后还是陈屿先开口：“那先这样，你忙吧。”
“嗯。”
“记得吃晚饭。”
“……好。”
电话挂了。
林楠放下手机，看着暗下去的屏幕。
就这么几句。
普通的对话。
可他心里那点甜味又冒出来了。
陈屿问他吃饭没。
陈屿让他记得吃晚饭。
林楠趴到桌上，额头抵着桌面。
凉凉的。
他觉得自己没救了。
真的。
明明知道不该这样，可就是控制不住。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又甜又慌。
像偷了啥东西似的，怕被人发现，可又舍不得放手。
林楠坐直身子，深吸一口气。
算了。
不想了。
整数据。
他强迫自己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这次坚持了十五分钟。
然后又走神了。
这次想的是陈屿说“刚睡醒”的声音。有点哑，懒懒的。
挺好听的。
林楠骂了自己一句，继续敲键盘。
敲着敲着，他停下来。
打开了一个新文档。
标题空着。
他开始打字。
不是数据。
是一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喜欢陈屿。”
打出来这行字，林楠手抖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按了删除键。
字没了。
可那句话还在脑子里。
清清楚楚的。
林楠关了文档，没保存。
他站起来，又走到窗边。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房间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林楠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
他拿出手机，点开陈屿的微信头像。
头像是个简单的图案，黑色的，看不出来是啥。
林楠点进朋友圈。
陈屿很少发东西。最近一条还是两个月前，转发了个篮球比赛的链接。
再往前翻，几乎都是转发。比赛通知，活动公告，学习资料。
没啥个人内容。
林楠退出来。
他想起那个贴吧帖子。
“有人知道陈屿那个小船图标啥意思吗？”
家里的事。
林楠忽然有点难过。
为陈屿难过。
也为他自己。
都是把事憋心里的人。
都是不敢说的人。
区别在于，陈屿憋的是家里的事。
他憋的是整个秘密。
林楠靠在窗边，看着外面。
天色开始暗了。远处的云染上了点橙色，一层一层的。
傍晚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有点麻。
然后他回到电脑前，把数据表格保存，关机。
该做晚饭了。
虽然陈屿让他记得吃晚饭，但他其实没啥胃口。
最后还是煮了碗面。
清汤寡水的，加了点青菜和鸡蛋。
端着碗坐到桌前，林楠慢慢吃。
吃着吃着，他又想起昨晚陈屿送他回来。
送到楼下，陈屿说：“到了。”
林楠说：“谢谢。”
陈屿说：“不用。”
然后站在那儿，没马上走。
林楠也没马上上楼。
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雨已经很小了，毛毛雨似的。
最后还是林楠先开口：“那我上去了。”
“嗯。”
“你路上小心。”
“知道。”
林楠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还站在那儿，撑着伞，看着他。
见他回头，陈屿抬了抬手。
算是告别。
林楠赶紧转回头，快步上楼。
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暖暖的。
面吃完了。
林楠洗了碗，收拾了厨房。
回到房间，他打开灯。
灯光亮起来，房间显得更空了。
周六晚上，别人都在外面玩，约会，聚餐。
他就一个人待着。
不过也好。
他现在需要一个人待着。
林楠坐到床边，拿出手机。
点开和陈屿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你也是”。
他盯着看了会儿，然后打字：“晚饭吃了没？”
发送。
等了几分钟，陈屿回了：“刚吃完。你呢？”
“也吃了。”
“吃的啥？”
“面。”
“又是面。”
“简单。”
“行吧。”
林楠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摩挲。
他想多聊几句。
可又不知道聊啥。
最后发了句：“数据整完了，周一能用。”
“好。”
“那我先洗澡去了。”
“嗯。”
对话结束了。
林楠放下手机，拿了衣服去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
林楠站在水下，一动不动。
脑子里空空的。
什么也不想。
就感受热水流过身体的感觉。
过了很久，他才关掉水，擦干，穿好衣服。
回到房间，头发还湿着。
他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然后坐到床上。
窗外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黄黄的光。
林楠看着外面，脑子里又冒出那个问题。
如果陈屿知道了秘密，会是什么反应？
他甩甩头。
不想了。
想也没用。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
不该发生的，想破头也不会发生。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守住秘密。
然后……然后呢？
林楠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然后继续喜欢陈屿。
偷偷的。
谁也不知道。
包括陈屿自己。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晓发来的消息：“楠哥！看我买的新裙子！好看不！”
附了张照片。
林楠点开看。
苏晓穿着条碎花裙，在镜子前摆pose，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回：“好看。”
“嘿嘿，下次穿给你看！”
“好。”
“你周末真不出门啊？”
“不出，累。”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周一见！”
“周一见。”
林楠放下手机。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昨晚陈屿在走廊灯光下的侧脸。
然后他就睡着了。
睡得不太踏实。
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片海上，坐在一艘小船上。
船很小，摇摇晃晃的。
陈屿在岸上，看着他。
他想划过去，可船不听使唤。
一直漂，一直漂。
离岸越来越远。
然后他就醒了。
睁开眼，天还没亮。
林楠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三点。
他坐起来，喘了口气。
梦里的感觉还在，心里慌慌的。
林楠下床，倒了杯水喝。
凉水灌下去，脑子清醒了点。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安静得吓人。
林楠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床上。
重新躺下，却睡不着了。
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等到阳光照进来。
等到新的一天开始。
他还是林楠。
还是那个有秘密的林楠。
还是那个喜欢陈屿的林楠。
什么都没变。
也什么都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