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林楠在床上躺到九点多才爬起来。
梦里那艘小船还在脑子里晃，晃得他头晕。
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又长了点，银色的发根已经冒出来一小截。
妈的。
林楠骂了一句，从抽屉里翻出剪刀，对着镜子胡乱剪了几下。
剪完一看，更丑了。
刘海参差不齐的，跟狗啃的一样。
算了。
他扔下剪刀，爱咋咋地吧。
反正明天要汇报，也没人盯着他头发看。
林楠打开电脑，开始检查PPT。
这玩意儿他弄了快一个礼拜了，数据、图表、分析，该有的都有。
可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缺什么呢？
林楠盯着屏幕发呆。
可能是缺底气吧。
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往坏处想。
万一明天上台卡壳了怎么办？
万一老师问的问题答不上来怎么办？
万一陈屿觉得他做得不够好怎么办？
操。
林楠揉了揉太阳穴。
想太多了。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一页一页地过PPT。
改了几个错别字，调整了一下动画顺序。
弄到下午三点，总算觉得差不多了。
林楠把PPT拷进U盘，又上传到网盘备份。
做完这些，他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肚子饿了。
他这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啥也没吃。
林楠点了个外卖，等饭的时候又拿起手机。
屏幕干干净净的。
没有新消息。
苏晓昨天说今天要去逛街，估计正嗨着呢。
陈屿……
林楠手指在陈屿的头像上停了一下。
点开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句“周一见”。
林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
然后锁了屏。
外卖到了。
林楠扒拉了几口饭，没什么胃口。
他打开电视，随便找了个综艺看。
电视里嘻嘻哈哈的，挺热闹。
可林楠觉得吵。
他把声音调小，靠在沙发上发呆。
周末真难熬。
特别是这种一个人的周末。
时间过得特别慢，一分一秒都拉得老长。
林楠想起以前。
以前他还是个正常男生的时候，周末都干嘛来着？
打游戏，打球，跟苏晓他们瞎晃悠。
好像也没多有意思，但至少不觉得时间难熬。
现在呢？
现在他像个蹲监狱的。
自己把自己关在这个小公寓里。
哪儿也不敢去，谁也不敢见。
林楠叹了口气，关掉电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游戏。
玩了两把，输了。
没意思。
他又打开小说软件，翻了翻书架。
以前追的那几本都更新了，可他看不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明天的汇报。
一会儿是陈屿。
一会儿又是那个该死的梦。
林楠扔下手机，躺倒在沙发上。
天花板白花花的，看久了眼睛疼。
他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差点又睡着了。
就在这时候。
手机震了一下。
林楠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他抓起手机。
屏幕亮着。
是微信消息。
发件人：陈屿。
林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坐起来，点开消息。
陈屿：“明天汇报，你是第二个。王老师刚定的顺序。”
就这一句。
工作消息。
林楠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
“收到。”
打完这两个字，他又删了。
太生硬了。
他重新打：“好的，知道了。”
还是不行。
林楠想了想，又加了一句：“PPT我已经准备好了，U盘也备份了。”
发送。
消息发出去，林楠盯着屏幕等回复。
陈屿那边显示“正在输入”。
过了一会儿。
陈屿：“嗯。记得带U盘，上次有人忘带了，现场抓瞎。”
林楠：“嗯嗯，记住了。”
对话到这儿，应该结束了。
林楠以为陈屿不会再回了。
他把手机放回沙发上，准备去倒杯水喝。
刚站起来。
手机又震了。
林楠赶紧拿起来。
还是陈屿。
陈屿：“另外，昨晚谢谢你的安慰（关于旧伤的事）。很少和人提起。”
林楠愣住了。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半分钟。
脑子有点懵。
这是什么意思？
工作之外的消息？
私人消息？
林楠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打了一行字：“没事，应该的。”
删了。
太客气了，像在应付陌生人。
他又打：“不用谢，你能跟我说，我很高兴。”
删了。
什么鬼，太肉麻了。
林楠抓了抓头发，有点烦躁。
这比做PPT难多了。
他想了想，重新打字。
删删改改，折腾了好几分钟。
最后发出去的是：“不客气，你也帮了我很多（指项目）。”
发送。
消息发出去，林楠盯着屏幕，心里直打鼓。
完了。
回得太官方了。
跟写工作报告似的。
陈屿会不会觉得他在敷衍？
会不会觉得他不想聊这个？
林楠懊恼地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真是服了自己了。
平时跟苏晓瞎扯淡的时候，嘴皮子不是挺溜的吗？
怎么一到陈屿这儿，就跟舌头打结了似的。
手机没动静。
陈屿没回。
林楠更慌了。
完了完了，肯定是说错话了。
他捡起手机，想补救一下。
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解释？越描越黑。
道歉？更奇怪。
林楠正纠结呢。
手机震了。
陈屿回消息了。
林楠赶紧点开。
是一个表情包。
一只小猫在微笑，旁边配字：“好的哟~”
很简单的一个表情。
但林楠盯着看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笑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傻。
一个表情包而已，至于吗？
可他就是高兴。
说不清楚为什么。
林楠也回了个表情包。
一只小狗在点头。
发出去之后，对话就停在这儿了。
陈屿没再回。
林楠也没再发。
他抱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心里那点慌慌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轻很轻的雀跃。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扑腾。
林楠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上开始有车流。
周末要结束了。
明天就是周一。
明天就能见到陈屿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楠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以前最讨厌周一了。
周一要早起，要上课，要面对一堆破事儿。
可现在……
他竟然有点期待周一。
期待见到陈屿。
林楠回到电脑前，重新打开PPT。
这次他看得特别认真。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张图一张图地过。
不能出错。
明天不能给陈屿丢人。
弄到晚上十点多，林楠才关掉电脑。
他去洗了个澡，吹干头发。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楠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和陈屿的聊天记录。
最后那个小猫微笑的表情包，还在屏幕上亮着。
他截了个图。
存进相册。
然后锁了屏。
关灯，睡觉。
这次睡得挺踏实。
没做梦。
一觉睡到大天亮。
周一早上。
林楠六点半就醒了。
他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照镜子。
头发还行，昨晚洗过了，不算太乱。
脸……
林楠凑近看了看。
黑眼圈有点重，但还能看。
他刷了牙，洗了脸，换了身衣服。
白T恤，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简单，干净。
林楠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还行。
不算帅，但也不丑。
他收拾好书包，把U盘装进去。
检查了三遍。
确认没忘带东西。
然后出门。
早上七点，街上人还不多。
林楠买了份早餐，边走边吃。
到学校的时候，刚好七点半。
教学楼里已经有人了。
林楠直接去了汇报的教室。
门开着，里面还没人。
他找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下，把PPT拷到电脑里。
又试了一遍翻页笔。
没问题。
做完这些，林楠坐在位置上等。
心跳有点快。
他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别紧张。
别紧张。
不就是个汇报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林楠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可手心里还是出汗了。
七点五十。
同学们陆陆续续来了。
王老师也来了，是个挺和蔼的中年女老师。
她进来就打开电脑，调试设备。
八点整。
汇报开始。
第一个上的是个女生，讲得挺好，就是语速有点快。
林楠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念自己的讲稿。
轮到他的时候，王老师喊了他的名字。
“林楠。”
林楠站起来，走到讲台上。
他看了一眼台下。
下面坐满了人。
陈屿坐在第三排，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陈屿冲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
但林楠看见了。
他心里突然就稳了。
林楠打开PPT，开始讲。
一开始声音有点抖。
但讲了几页之后，就顺了。
数据、图表、分析，他都熟，不用看讲稿也能说。
讲到一半的时候，林楠抽空又看了一眼陈屿。
陈屿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点头。
林楠心里更踏实了。
二十分钟的汇报，很快就结束了。
林楠讲完最后一页，松了口气。
台下响起掌声。
王老师站起来，问了几个问题。
都是PPT里涉及的内容，林楠都答上来了。
“不错。”王老师笑着说，“准备得很充分，下去吧。”
林楠走下讲台，回到座位上。
手心全是汗。
但心里特别爽。
他做到了。
没卡壳，没出错，没给陈屿丢人。
林楠偷偷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正好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陈屿笑了笑。
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厉害。”
林楠脸一热，赶紧低下头。
接下来的汇报，林楠没怎么听进去。
他脑子里还在回放自己刚才的表现。
哪儿讲得好，哪儿可以更好。
想着想着，又想到陈屿那个口型。
“厉害”。
就两个字。
可林楠觉得比得了奖还高兴。
十一点半，所有汇报都结束了。
王老师做了总结，宣布下课。
同学们收拾东西往外走。
林楠也站起来，准备离开。
“林楠。”
有人喊他。
是陈屿。
林楠转过头。
陈屿走过来，手里拿着书包。
“讲得挺好。”陈屿说，“数据那块分析得很清楚。”
“还行吧。”林楠挠挠头，“就是有点紧张。”
“看不出来。”陈屿笑了，“挺稳的。”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多，挤挤攘攘的。
陈屿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楠，怕他被人群冲散了。
出了教学楼，外面阳光很好。
“吃饭去？”陈屿问。
“嗯。”林楠点头。
两人往食堂走。
路上没怎么说话。
但气氛不尴尬。
就是那种很自然的安静。
到食堂的时候，人正多。
陈屿让林楠去找位置，自己去打饭。
林楠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等了一会儿，陈屿端着两个餐盘过来了。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打了跟我一样的。”陈屿把餐盘放到林楠面前。
“谢谢。”林楠看了一眼。
两荤一素，还行。
两人开始吃饭。
吃着吃着，陈屿突然说：“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楠筷子一顿。
“还行。”他说，“你呢？”
“我也还行。”陈屿夹了块肉，“就是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我在海边，你在船上。”陈屿说，“我想喊你，但喊不出声。”
林楠愣住了。
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怎么了？”陈屿看他。
“没、没事。”林楠赶紧低头吃饭，“就是……挺巧的。”
“什么挺巧的？”
“我也做梦了。”林楠小声说，“也是海，也是船。”
陈屿停下筷子。
他看着林楠。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那确实挺巧的。”他说。
林楠没接话。
他埋头吃饭，耳朵有点红。
吃完饭，两人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陈屿说：“下午有课吗？”
“有两节。”林楠说，“在二教。”
“我也有课。”陈屿看了看表，“那……晚上见？”
“晚上？”
“小组会。”陈屿说，“忘了吗？王老师让咱们把汇报内容整理成报告，周四交。”
“哦对。”林楠想起来了，“晚上几点？”
“七点吧，老地方。”
“行。”
两人在食堂门口分开。
林楠往二教走。
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屿还站在原地，正看着他。
见他回头，陈屿挥了挥手。
林楠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继续走。
脚步轻快了不少。
下午的课很无聊。
林楠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他想起了中午陈屿说的那个梦。
海边，船，喊不出声。
跟他做的梦几乎一模一样。
这算什么？
心有灵犀？
林楠摇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可能就是巧合。
天底下做类似梦的人多了去了，没什么奇怪的。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琢磨。
下课的时候，苏晓发来消息。
“汇报咋样？”
林楠回：“还行，过了。”
“牛逼啊兄弟！”苏晓秒回，“晚上庆祝一下？我请你吃饭。”
“晚上有小组会。”
“又是跟陈屿？”
“嗯。”
“……”苏晓发来一串省略号。
然后又说：“你俩现在真是形影不离啊。”
林楠看着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回。
苏晓又发：“算了算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改天再约。”
林楠：“……”
他锁了屏，没再回。
晚上六点五十。
林楠到了图书馆三楼的小组学习室。
陈屿还没来。
林楠放下书包，打开电脑。
七点整。
门开了。
陈屿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给你带的。”他把一杯放到林楠面前。
“谢谢。”林楠接过来。
还是温的。
两人开始干活。
汇报内容整理成报告，其实不难。
就是把PPT里的东西扩充一下，加点细节。
林楠负责写前半部分，陈屿负责后半部分。
干到八点半，差不多弄完了一半。
“休息会儿。”陈屿伸了个懒腰。
林楠也停下来，喝了口奶茶。
“对了。”陈屿突然说，“你头发怎么了？”
林楠心里一紧。
“什么怎么了？”
“好像……”陈屿凑近看了看，“剪过了？”
“啊，对。”林楠摸了摸头发，“自己瞎剪的，剪丑了。”
“还行。”陈屿说，“就是有点参差不齐。”
林楠没说话。
他怕陈屿看出什么来。
好在陈屿没再追问。
“我有个朋友是理发师。”陈屿说，“手艺不错，要不要介绍给你？”
“不用了。”林楠赶紧说，“我就随便剪剪，没那么讲究。”
“那行。”陈屿也没坚持。
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
然后继续干活。
九点半，报告弄完了大半。
“今天就到这吧。”陈屿保存了文档，“剩下的明天再弄。”
“好。”林楠也保存了文件。
两人收拾好东西，离开图书馆。
晚上风有点大。
林楠裹紧了外套。
“冷？”陈屿问。
“有点。”
“那走快点。”
两人加快脚步。
到宿舍区的时候，陈屿说：“明天下午还有时间，接着弄？”
“嗯。”林楠点头。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林楠转身往公寓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
陈屿还站在路灯下。
灯光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林楠挥了挥手。
陈屿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走了。
林楠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
然后他才继续往前走。
心里满满的。
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这个周一，挺好的。
比任何一个周一都好。
回到公寓，林楠洗了个澡。
然后躺在床上刷手机。
朋友圈里，同学们都在发今天汇报的事。
有人抱怨，有人庆幸，有人凡尔赛。
林楠刷了一圈，没点赞，也没评论。
他退出朋友圈，点开和陈屿的聊天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那个表情包。
林楠看了半天。
然后关掉手机。
睡觉。
这一夜，他没再做关于海的梦。
睡得很沉。
很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