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光，照在茶几上那个空果汁瓶子上。他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睡得很沉。
闹钟还没响。
林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昨晚睡得特别好，一觉到天亮，连个梦都没做。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上课。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身上不酸不疼，精神头也挺好。昨晚那点惊吓，好像睡一觉就过去了。
就是心里还有点暖。
林楠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清醒多了。他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不红了，就是头发有点乱。
他伸手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嘴角是上扬的。
林楠愣了下，然后对着镜子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笑。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笑得有点傻。
但他就是高兴。
高兴陈屿昨晚来了。高兴陈屿说了那些话。高兴陈屿在楼下站了很久。
高兴得想哼歌。
林楠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出门。电梯里没人，他对着电梯门又笑了下。
出了公寓楼，外头阳光挺好。天蓝蓝的，云白白的，风也不大。
林楠走在去教室的路上，脚步轻快。
* * *
教室在三楼，大课。
林楠走到门口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他往里头扫了眼，看见了苏晓。
苏晓坐在靠窗那排，正低头玩手机。旁边坐着赵明轩，赵明轩在跟后排的人说话，嗓门挺大，隔老远都能听见。
林楠走进去。
苏晓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手机都扔桌上了。
“林楠！”
苏晓站起来，朝他招手。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看过来。
林楠走过去。
“你咋样啊？”苏晓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昨晚睡得好不？没做噩梦吧？”
“挺好的。”林楠说。
“那就好那就好。”苏晓松了口气，“昨晚我回去还担心呢，想给你发消息又怕吵着你睡觉。”
赵明轩也转过头来。
“林楠！”他嗓门还是那么大，“昨晚对不住啊，我那人来疯，吓着你了吧？”
林楠摇摇头：“没事。”
“真没事？”赵明轩盯着他看，“你别不好意思说啊，有事就骂我，我扛得住。”
“真没事。”林楠笑了下。
赵明轩这才放心，拍了拍胸脯：“那就好。我跟你讲，我昨晚回去想了想，我这人确实有点虎。以后我注意，不瞎闹了。”
苏晓白了他一眼：“你早该注意了。”
三个人正说着话，教室门口又进来个人。
陈屿。
陈屿背着个黑色书包，穿件浅灰色卫衣，牛仔裤。他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见了林楠这边。
他走过来。
苏晓和赵明轩都跟他打招呼。
陈屿点点头，目光落在林楠脸上。
就那么一眼。
看了大概两秒钟。
林楠觉得陈屿在看他眼睛，看他脸色，看他还好不好。
然后陈屿就移开目光，在旁边的位置坐下了。他没挨着林楠坐，隔了一个座位。但林楠能感觉到，陈屿坐下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
“陈屿你吃早饭没？”赵明轩问。
“吃了。”陈屿说。
“吃的啥？”
“包子。”
“哪家的？”
“食堂。”
“哦。”赵明轩没话找话，“我也吃的包子，猪肉大葱的，香得很。”
苏晓插嘴：“你俩能不能别说包子了，我听着都饿了。”
几个人都笑了。
林楠也笑了。
他笑的时候，下意识往陈屿那边看了眼。陈屿也在笑，嘴角弯着，眼睛看着赵明轩。
但林楠觉得，陈屿眼角的余光，好像在看自己。
* * *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讲课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讲的是专业课，内容有点枯燥。
林楠翻开书，拿出笔。
他听课挺认真，笔记也记得勤。但今天有点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视线。
不是一直盯着看，是偶尔扫过来。停一下，又移开。过一会儿，又扫过来。
是陈屿。
陈屿坐在他斜后方，隔了两排。林楠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不舒服，就是……就是让人分心。
林楠低头记笔记，写着写着，笔尖就停了。他脑子里冒出昨晚的画面，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热牛奶。陈屿说“我就是想对你好”。陈屿在楼下站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楠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什么公式，他赶紧低头记。
记了两行，又走神了。
他想，陈屿为什么老看他？
是担心他吗？还是……
林楠不敢往下想。
他拿起笔，在本子上乱画。画了几笔，发现画的是个瓶子。圆圆的，像果汁瓶。
林楠赶紧把那页翻过去。
* * *
课间休息十分钟。
老师刚说完“休息一下”，教室里就热闹起来。有人出去上厕所，有人聊天，有人趴桌上补觉。
林楠没动，继续看笔记。
苏晓凑过来：“林楠，你笔记借我看看，我刚才走神了。”
林楠把本子递过去。
苏晓接过来，翻了翻：“我去，你记得也太全了吧。这都写的啥啊，我看不懂。”
“就是老师讲的。”林楠说。
“你听得真认真。”苏晓感叹，“我就听不进去，老想着中午吃啥。”
赵明轩也凑过来：“中午吃啥？我知道校外新开了家麻辣烫，听说挺好吃的。”
“真的假的？”苏晓来劲了。
“真的，我室友昨天去吃了，说汤底特别香。”
“那中午去尝尝？”
“行啊。”赵明轩转头看林楠，“林楠，一起去呗？”
林楠还没说话，旁边有人过来了。
是陈屿。
陈屿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走到林楠桌边。
“这个。”他把纸递过来。
林楠抬头看他。
“课程资料。”陈屿说，“我多打印了一份。”
林楠接过来。
纸是A4的，打印得挺清楚。但边上有手写的字，用黑色水笔写的，字迹工整，是补充的内容。
林楠翻了下，每页边上都有。
“这是……”林楠抬头。
“我加的。”陈屿说，“有些地方老师讲得快，我补了点。”
林楠看着那些字。
字写得真好，一笔一划的，看着就舒服。内容也详细，把老师跳过的步骤都写上了。
“谢谢。”林楠说。
“没事。”陈屿说。
林楠拿着纸，手指捏着纸边。陈屿的手还没收回去，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很轻，很快。
林楠的手指缩了缩。
陈屿的手也收回去了。
两人都没说话。
赵明轩在旁边看着，眨了眨眼：“陈屿，你咋不给我也打印一份？”
陈屿看他：“你没说要。”
“我现在要了。”
“没有了。”
“……”
苏晓噗嗤笑出声：“赵明轩你活该。”
赵明轩挠挠头：“不是，陈屿你这偏心偏得也太明显了吧？”
陈屿没理他，转身回自己座位了。
林楠低头看手里的资料。
纸边上的手写字，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他盯着那些字看，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小声，但苏晓听见了。
“林楠你笑啥？”苏晓问。
“没什么。”林楠说。
他把资料收进书包里，收得很小心，怕折了角。
* * *
第二节课开始了。
林楠还是听不进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昨晚的事，一会儿是刚才陈屿递资料的样子，一会儿是手指碰触的感觉。
就那么一下，碰了一下。
林楠觉得自己的手指头有点麻。
不是真麻，就是感觉怪怪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细细的，白白的，指甲剪得整齐。昨晚陈屿给他创可贴的时候，也碰过他的手。
林楠把手缩回来，放在腿上。
他深呼吸，告诉自己专心听课。
但没用。
老师讲的东西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个字都没留在脑子里。他拿着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写出来的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
林楠有点着急。
这样不行，得听课。
他强迫自己抬头看黑板，看老师。
看了两分钟，又走神了。
他偷偷往斜后方看了眼。
陈屿坐得挺直，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他听课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侧脸线条很好看。
林楠看了两眼，赶紧转回头。
心砰砰跳。
跳得有点快。
林楠按住胸口，觉得自己有病。看人家一眼，心跳个什么劲儿。
但他控制不住。
就是跳。
* * *
下课铃终于响了。
老师收拾东西走了，教室里一片解放的欢呼声。大家收拾书包，准备撤。
苏晓站起来：“走走走，吃麻辣烫去！”
赵明轩也站起来：“林楠，陈屿，一起啊？”
林楠看向陈屿。
陈屿正在收拾书包，动作不紧不慢的。他抬起头，看了林楠一眼。
“你们去吧。”陈屿说，“我中午有事。”
“啥事啊？”赵明轩问。
“家里有点事。”
“哦。”赵明轩有点失望，但也没多问，“那林楠，你去不？”
林楠犹豫了下。
他其实想去，但陈屿不去，他去了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我……”林楠开口。
“你去吧。”陈屿说，“多吃点。”
林楠看向陈屿。
陈屿看着他，眼睛很平静。但林楠觉得，那平静底下好像藏着点什么。
“好。”林楠说。
“那走吧！”苏晓拉住林楠的胳膊，“赶紧的，去晚了没座位。”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教室门口，林楠回头看了眼。
陈屿还坐在座位上，没动。他低着头，在看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头发照得有点发亮。
林楠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 * *
麻辣烫店人挺多。
他们排了会儿队，才等到座位。三个人坐一桌，苏晓和赵明轩负责去选菜，林楠坐着看包。
店里闹哄哄的，都是学生。说话声、笑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
林楠坐在那儿，有点出神。
他脑子里还在想陈屿。
想陈屿早上看他的那一眼。想陈屿递资料时的手指。想陈屿说“多吃点”时的语气。
想得心里乱糟糟的。
“林楠！”苏晓端着盘子回来了，“我给你选了点儿，你看看够不？”
林楠回过神：“够了。”
“你咋了？”苏晓坐下，盯着他看，“魂不守舍的。”
“没事。”林楠说。
“真没事？”苏晓不信，“你从早上就不对劲。”
赵明轩也端着盘子过来：“咋了咋了？”
“林楠不对劲。”苏晓说。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
林楠被他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真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你不是说睡得很好吗？”苏晓问。
“……”
林楠卡壳了。
苏晓眯起眼睛：“林楠，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
“肯定有。”苏晓凑近，“是不是跟陈屿有关？”
林楠心里一跳。
“没有。”他赶紧说。
“真没有？”苏晓盯着他看。
“真没有。”
苏晓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行吧，信你一回。”
林楠松了口气。
赵明轩在旁边插嘴：“你俩说啥呢，神神秘秘的。赶紧吃，烫好了。”
三个人开始吃麻辣烫。
林楠吃得很慢，心不在焉的。苏晓和赵明轩聊天，聊得热火朝天，他也没怎么听。
他就想着陈屿。
想着陈屿中午有什么事。想着陈屿现在在哪儿。想着陈屿晚上会不会找他。
想得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病。
但就是控制不住。
* * *
吃完饭，三个人回宿舍。
下午没课，苏晓说要补觉，赵明轩说要去打球。林楠说自己回公寓。
分开的时候，苏晓拉住林楠。
“林楠。”苏晓小声说，“你要是有啥事，一定跟我说啊。”
林楠点点头：“嗯。”
“别自己憋着。”
“知道了。”
苏晓这才放开他，挥挥手走了。
林楠独自往公寓走。
中午的太阳有点晒，他走得很慢。路上学生不少，三三两两的，说说笑笑的。
林楠看着那些人，心里有点空。
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别人都活得挺简单，上课吃饭睡觉，谈恋爱吵架和好。可他呢，他身上有个秘密，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因为这个秘密，他活得小心翼翼，提心吊胆。
因为这个秘密，他不敢跟人走得太近。
除了陈屿。
陈屿是那个例外。
陈屿知道他的秘密，却还对他好。陈屿说“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可以重新认识”。
林楠停下脚步。
他站在路边，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短短的，被太阳压在脚下。
林楠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快了些。
他想回公寓，想一个人待着。想好好想想，想想陈屿，想想自己，想想以后。
* * *
回到公寓，林楠关上门。
屋里静悄悄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空果汁瓶子上。
林楠走过去，拿起瓶子。
瓶子空了，轻飘飘的。
他拿着瓶子看了会儿，然后笑了。
笑自己傻。
一个空瓶子，有什么好看的。
但他就是舍不得扔。
林楠把瓶子放在茶几上，放得很正。然后他走到沙发边，躺下。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
昨晚的电影，今早的电影，一遍遍放。
放得他心里又暖又乱。
林楠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
他觉得自己完了。
真的完了。
他好像……好像真的喜欢上陈屿了。
不是好像。
就是喜欢。
喜欢陈屿对他好。喜欢陈屿说话的语气。喜欢陈屿看他的眼神。喜欢陈屿递资料时碰他的手指。
喜欢得心里发慌。
林楠从沙发上坐起来，拿出手机。
他想给陈屿发消息。
想问陈屿中午什么事。想问陈屿晚上有没有空。想问陈屿……
想问的太多了。
但他一个字都没打。
他盯着手机屏幕，盯了好久。
最后，他把手机放下了。
不能发。
发了就露馅了。
他喜欢陈屿，但陈屿呢？陈屿对他好，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同情？是因为责任？还是因为……
林楠不敢想。
他怕自己想多了，又难受。
* * *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林楠看了会儿书，看不进去。玩了会儿手机，没意思。最后他干脆躺在沙发上发呆。
发呆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陈屿。
四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
林楠赶紧拿起来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
林楠心跳加速。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打字：“在公寓。”
发送。
陈屿很快回：“吃饭了吗？”
“还没。”
“晚上一起？”
林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心跳得更快了。
一起吃饭。
就他们俩。
林楠深吸一口气，打字：“好。”
“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来定。”
“好。”
“六点我去接你。”
“嗯。”
对话结束了。
林楠放下手机，觉得自己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紧张。
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他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林楠赶紧理了理头发，又去换了身衣服。
换好衣服，他又看镜子。
还行。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但傻子就傻子吧。
他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