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在床上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和陈屿的聊天记录。就那么几句话，他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明天十点，校门口见。
出去逛逛。
就他们俩。
林楠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吐了口气。这算啥啊？约会吗？不是吧，就是同学一起出去玩。对，就是普通同学一起玩。
他这么告诉自己，可心跳就是慢不下来。
房间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林楠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陈屿今天在食堂门口说送他回公寓，他拒绝了。陈屿说到了发消息，他发了。陈屿回了个“好”。
就这么简单。
可为啥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呢？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林楠吓了一跳，拿起手机一看，是苏晓打来的视频通话。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喂？”
“楠楠！”苏晓那张脸挤满了屏幕，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在干嘛呢？没睡吧？”
“没。”林楠坐起来，把手机靠在床头柜的水杯上，“怎么了？”
“没事就不能找你啊？”苏晓撇撇嘴，“我跟你说，周末咱们再聚聚呗？就咱们几个，赵明轩说他找到一家新开的烤肉店，听说贼好吃。”
“周末啊……”林楠顿了顿。
“咋了？有事？”苏晓凑近屏幕，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没，没事。”林楠赶紧摇头，“行啊，你们定时间。”
“那就周六晚上！”苏晓拍板，“我跟你说，那家店我刷到过视频，肉看着可新鲜了，滋滋冒油的那种——”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下来，盯着屏幕看。
“哎，你脸咋这么红？”
林楠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可能是刚洗完澡，热的。”
“是吗？”苏晓眯起眼睛，“不对劲啊林楠同志，你平时洗完澡脸可没这么红。老实交代，是不是背着我干啥坏事了？”
“我能干啥坏事！”林楠哭笑不得，“你别瞎说。”
“我可没瞎说。”苏晓嘿嘿笑起来，“哎，对了，昨天那事儿，陈屿后来送你回去没？”
来了。
林楠心里咯噔一下。
“送了，送到公寓楼下。”
“哦——”苏晓拉长声音，“然后呢？”
“什么然后？”林楠装傻，“然后就上去了啊。”
“就没说点啥？”
“说啥？”
“比如……谢谢你啊，今天多亏你了啊，之类的？”苏晓挤眉弄眼，“或者，你有没有好好谢谢人家？”
林楠觉得脸更烫了。
“谢了，当然谢了。”
“咋谢的？”
“就……口头感谢啊。”林楠越说越心虚，“不然还能咋谢？”
苏晓啧啧两声。
“口头感谢哪够啊！人家陈屿昨天那反应，我的天，你是没看见，那几个混混刚围上来，他直接就挡你前面了。平时看他挺冷静一人，昨天那速度，嗖一下就过去了。”
林楠抿了抿嘴。
他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几个混混围上来的时候，他脑子都是懵的。然后陈屿就过来了，挡在他前面，说话声音不高，但特别硬气。
“然后呢？”苏晓追问，“你俩后来单独走的时候，就没聊点啥？”
“没聊啥。”林楠移开视线，“就……随便说了几句。”
“我不信。”苏晓摇头，“林楠，你不对劲。你每次心虚的时候就不敢看人，现在就不敢看我。”
“我没有！”
“你就有！”苏晓来劲了，“哎，我说真的，陈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林楠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床上。
“你胡说什么！”
“我哪有胡说！”苏晓理直气壮，“你自己想想，陈屿平时对你多特别。上次咱们一起吃饭，你碗里有香菜，他看见了，直接就跟老板说重新做一份。我当时都惊了，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对谁这么细心。”
“那是……那是巧合吧。”林楠声音越来越小，“可能他刚好看见了。”
“巧合个屁！”苏晓翻了个白眼，“还有上次小组讨论，赵明轩说话的时候，陈屿一直在看手机。轮到你说话了，他手机直接放桌上了，听得可认真了。这差别对待，瞎子都能看出来！”
林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
他心里乱糟糟的。
苏晓说的这些，他其实都注意到了。只是他一直不敢往那方面想。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还有啊，”苏晓继续数，“你记不记得上个月，你感冒那次？陈屿特意去药店给你买药，还送到公寓楼下。我当时问他为啥对你这么好，你猜他说啥？”
林楠抬头：“他说啥？”
“他说‘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应该的’。”苏晓模仿陈屿的语气，然后嗤笑一声，“骗鬼呢！他帮别的同学咋没这么积极？赵明轩上次打球扭了脚，陈屿就让他自己去医务室。”
林楠不说话了。
他攥着被角，手指收紧。
“所以啊，”苏晓凑近屏幕，压低声音，“林楠，你跟姐说实话，陈屿是不是在追你？”
“没有！”林楠脱口而出，“真没有！你别瞎猜了！”
“那你脸红啥？”
“我热！”
“热个锤子！现在都入秋了，晚上凉飕飕的，你热啥热？”苏晓不依不饶，“林楠，咱俩这么多年朋友了，你骗不了我。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林楠觉得头皮发麻。
他该怎么解释？说陈屿可能真的对他有点特别，但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啥意思？说他每次跟陈屿待在一起，心里就乱得跟毛线团似的？说他现在连自己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哪有心思谈感情？
这些话说出来，苏晓得吓死。
“苏晓，”林楠深吸一口气，“我真没瞒你啥。陈屿就是……就是人比较好，对同学都挺照顾的。你别想多了。”
“我对同学也好啊，我咋没对他这么好？”苏晓反问。
“那……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林楠被问住了。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就是不一样。我现在就想好好读书，不想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
“感情的事咋就乱七八糟了？”苏晓叹气，“林楠，你是不是有啥顾虑啊？还是说……你不喜欢陈屿那种类型的？”
林楠心脏猛地一跳。
不喜欢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陈屿靠近的时候，他会紧张。陈屿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认真听。陈屿对他好的时候，他会……会高兴。
可这算喜欢吗？
一个男生，喜欢另一个男生？
不对，他现在不是男生了。他是个……是个啥啊？怪物？异类？
林楠觉得胸口发闷。
“苏晓，”他声音有点哑，“你别问了行不行？我真没想这些。”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
苏晓盯着他看，眼神里有点担心。
“行吧行吧，我不问了。”她最后还是让步了，“但你得答应我，要是真有情况，必须第一个告诉我。听见没？”
“嗯。”
“必须第一个！不能告诉别人再告诉我！”
“知道了。”林楠扯出个笑，“第一个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苏晓满意了，“那说好了啊，周六晚上烤肉店，我到时候把地址发群里。你记得来，别放鸽子。”
“好。”
“对了，明天有啥安排不？”
林楠心里一紧。
“没……没啥安排。”
“真没有？”
“真没有。”
“行吧。”苏晓打了个哈欠，“那我先挂了啊，明天还有早课。你早点睡，别熬夜。”
“嗯，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林楠盯着黑掉的屏幕，半天没动。苏晓那些话在脑子里转啊转，转得他头昏脑胀。
陈屿对他有意思？
可能吗？
他想起陈屿挡在他前面的样子，想起陈屿给他买药的样子，想起陈屿在图书馆帮他整理头发的样子。
还有今天，陈屿说“明天出去逛逛”的样子。
林楠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他可能真的要失眠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楠抬起头，抓过手机一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睡了没？”
林楠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回不回？
回啥？
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打字：“还没。”
发送。
陈屿秒回：“我也没。”
然后又是一条：“在想明天去哪。”
林楠看着屏幕，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打字：“你定就行。”
“你想去哪？”
“都行。”
“那我想想。”
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
林楠抱着手机，等得有点焦躁。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最后憋出一句：“你明天别来太早，多睡会儿。”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
这说的啥啊！
陈屿回：“好。”
然后又补了一句：“你也是，早点睡。”
“嗯。”
对话又结束了。
林楠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瘫在床上。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苏晓说的那些细节，他以前都没细想过。现在一想，好像……好像真的是那么回事。
陈屿对他，确实不太一样。
可他为啥要对我不一样？
林楠想不明白。
他有什么好的？成绩一般，长得……现在这副样子，他自己看着都别扭。性格也不开朗，整天闷闷的。陈屿图啥啊？
图他是个怪物？
林楠闭上眼睛。
别想了。
越想越乱。
明天还要出去呢。十点，校门口见。
就他们俩。
林楠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睡吧。
赶紧睡。
睡着了就不想了。
可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陈屿。
陈屿笑的样子，陈屿说话的样子，陈屿看他的样子。
还有苏晓的声音：“陈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有意思。
什么意思？
林楠把被子掀开，盯着天花板。
他得搞清楚。
明天。
明天一定要搞清楚。
可是怎么搞清楚？直接问？问陈屿你是不是喜欢我？
疯了吧！
林楠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他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不对，不能剪，现在这头发剪了万一又变回银色咋办？
烦死了。
什么都烦。
手机又亮了。
林楠拿起来看，是苏晓发来的消息。
“对了，刚忘说了，赵明轩让我问你，你觉得陈屿人咋样？”
林楠手一抖。
他打字：“挺好的啊。”
发送。
苏晓回了个表情包：狗头保命.jpg
然后又发：“他说他觉得陈屿对你特别好，让我问问你感觉咋样。”
林楠觉得头皮发麻。
怎么连赵明轩都看出来了？
他回：“就是普通同学，你们别瞎猜了。”
“行吧行吧，我不猜了。”苏晓发了个投降的表情，“但你得请我喝奶茶，封口费。”
“好。”
“两杯！”
“行。”
“这还差不多。睡了睡了，晚安。”
“晚安。”
林楠放下手机，长长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就他自己还在那儿装傻。
他躺回去，盯着黑暗。
也许……也许陈屿真的对他有意思。
那然后呢？
他能接受吗？
一个男生，接受另一个男生的……喜欢？
不对，他现在不是男生了。
那他是什么？
林楠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想哭，又哭不出来。
这都什么事啊。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变成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还被人喜欢上了。
喜欢他啥啊？
喜欢他这副皮囊？
林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很滑，下巴尖尖的。这副样子，确实挺好看的。可这不是他啊。这不是真正的他。
真正的他，是个普通的男生，会打篮球，会跟朋友闹，会偷偷看漂亮女生。
不是现在这样。
不是这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怪物。
手机突然响起来。
是苏晓。
林楠愣了愣，接通。
“喂？”
“林楠，”苏晓的声音很认真，“我刚刚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
“说啥？”
“不管你喜不喜欢陈屿，或者陈屿喜不喜欢你，那都是你的事。”苏晓说，“但你得记住，你是我朋友。不管你变成啥样，你都是林楠。别想太多，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听见没？”
林楠鼻子一酸。
“嗯。”
“真的，别想太多。”苏晓声音软下来，“感情的事，顺其自然就行。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没啥大不了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开心。”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苏晓笑骂，“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整天愁眉苦脸的了。行了，我真睡了，你也赶紧睡。明天……明天好好玩。”
“嗯。”
电话挂了。
林楠握着手机，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
落在枕头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哭。
就是觉得难受。
又觉得……有点温暖。
苏晓这个傻子，大半夜不睡觉，就为了跟他说这些。
还有陈屿。
陈屿那个木头，明天要跟他出去逛。
林楠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
不想了。
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夜很深了。
林楠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陈屿站在校门口，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
陈屿说：“来了？”
他说：“嗯。”
然后陈屿笑了。
笑得很温柔。
林楠也跟着笑了。
这个梦，还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