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外头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太阳出来了。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昨晚睡得真沉。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半。还行，不算晚。他下床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行，就是眼睛底下有点青。
洗了把脸，他回到房间换衣服。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早。”
林楠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回了个：“早。”
“睡得好吗？”
“嗯。”
“我也睡得还行。”
林楠不知道怎么回，就发了个表情包，一个小人点头的那种。
他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书包。今天上午有课，下午没课。他把课本笔记本装好，又检查了一遍。
手机又震了。
陈屿发来一张照片，是食堂的早餐窗口。
“来吃早饭？”
林楠想了想，回：“好。”
他背上书包出门了。
***
食堂人挺多。
林楠一进去就看见陈屿了。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豆浆油条。他朝林楠招了招手。
林楠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吃啥？”陈屿问。
“我去买。”
“坐着吧，我去。”陈屿站起来，“还是老样子？”
林楠点了点头。
陈屿去窗口排队了。林楠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太阳挺好的，照得人眼睛有点睁不开。
他收回视线，盯着桌面。
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睡着前的事。陈屿说“晚安”，他说“晚安”。然后他睡着了，没做梦。
挺好的。
陈屿端着盘子回来了。豆浆，包子，还有根油条。放在林楠面前。
“谢谢。”林楠说。
“客气啥。”
两人开始吃早饭。陈屿吃得快，林楠吃得慢。谁也没说话。
周围吵吵嚷嚷的，学生来来往往，打闹说笑。林楠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有点远，像隔着层玻璃。
他咬了口包子，嚼了半天。
“咋了？”陈屿问。
林楠抬头：“啊？”
“看你心不在焉的。”陈屿说，“没睡醒？”
“不是。”林楠低下头，“就是……没啥。”
陈屿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路上人很多，挤来挤去的。林楠走得很慢，陈屿就跟着他的步子。
“下午干啥？”陈屿问。
“回宿舍吧。”林楠说，“写作业。”
“嗯。”
到了教学楼，两人分开去各自的教室。林楠走进教室，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苏晓已经在里头了，看见他就使劲挥手：“楠楠！这儿！”
林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咋才来啊。”苏晓说，“我给你占座占半天了。”
“起晚了。”林楠说。
“昨晚干啥去了？”苏晓眯着眼睛笑，“是不是跟谁聊天呢？”
林楠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他说，“就睡觉。”
“切，不信。”苏晓凑过来，“你眼睛底下都青了，肯定是熬夜了。”
林楠摸了摸眼睛：“真的没。”
“行吧行吧。”苏晓坐直身子，“对了，昨天我去逛街，看到件衣服特适合你，周末咱俩去看看？”
“再说吧。”
“别再说啊，你老这样。”苏晓嘟囔，“你这阵子都不爱出门了，咋回事啊？”
林楠没吭声。
老师进来了，开始上课。林楠翻开笔记本，拿出笔。
他盯着黑板，努力想集中注意力。老师在讲什么函数，什么公式。他听着，记着，但脑子总跑偏。
跑回那天晚上。
跑回那个男的站在门口的样子。
跑回自己躲在门后发抖的感觉。
他握笔的手紧了紧。
“楠楠。”苏晓小声叫他。
林楠回过神：“啊？”
“你笔快断了。”苏晓指着他手里的笔。
林楠低头一看，自己把笔握得太紧，指尖都发白了。他松开手，笔掉在桌上。
“你咋了？”苏晓问，“真没事？”
“没事。”林楠说，“就是有点累。”
“那你晚上早点睡啊。”
“嗯。”
林楠重新拿起笔，继续记笔记。但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
中午下课，林楠跟苏晓一起去食堂。
排队打饭的时候，苏晓一直在说话。说哪个明星塌房了，说哪个老师布置作业多，说周末想去哪儿玩。
林楠嗯嗯啊啊地应着。
“你听见我说话没？”苏晓戳他胳膊。
“听见了。”林楠说。
“那你重复一遍我刚才说啥了。”
林楠卡壳了。
“你看！”苏晓瞪他，“你根本就没听！”
“对不起。”林楠说，“我走神了。”
苏晓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到底咋了嘛。”她说，“有啥事跟我说说呗。”
林楠摇头：“真没事。”
“你骗人。”苏晓说，“咱俩认识多久了，我还看不出来？你这阵子老走神，黑眼圈都出来了，吃饭也吃得少。你是不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是不是跟陈屿吵架了？”
林楠愣了一下：“没有。”
“那为啥？”
“就是……”林楠想了想，“失眠。”
“失眠？”
“嗯，晚上睡不着。”
“为啥睡不着？”苏晓问，“想啥呢？”
林楠说不出话来。
他能说啥？说有人跟踪他？说有人敲他门？说他害怕？
不行。
“不知道。”他最后说，“可能就是压力大吧。”
苏晓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打完饭，两人找位置坐下。林楠看着盘子里的菜，没什么胃口。他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你就吃这么点？”苏晓问。
“饱了。”
“你才吃几口啊。”
林楠没说话。
苏晓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说：“要不你去看看医生？”
“啥？”
“去看看啊，开点助眠的药。”苏晓说，“我表姐之前也失眠，吃了药就好了。”
林楠摇头：“不用。”
“为啥不用？”
“我……”林楠顿了顿，“我自己能调整。”
“你调整个屁。”苏晓说，“你看看你现在啥样了，跟个游魂似的。”
林楠低下头。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苏晓看他这样，语气软下来，“但你得注意身体啊，听见没？”
“嗯。”
吃完饭，林楠说要回宿舍。苏晓本来想拉他去逛街，看他那副样子，也没强求。
“那你回去好好睡一觉。”她说，“晚上我给你发消息。”
“好。”
林楠一个人往宿舍走。
路上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昨晚睡得好，是因为陈屿跟他说了晚安。是因为知道有人……关心他。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加快脚步，回到宿舍楼。
上楼，开门，进屋。
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整个人瘫在床上。
天花板白花花的，盯着看久了眼睛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外头有学生打闹的声音，笑声传进来。林楠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脑袋。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
他试着睡觉，但睡不着。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那天晚上的事，一遍一遍地放。
他睁开眼睛，盯着墙。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摸出来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在宿舍？”
林楠回：“嗯。”
“下午啥安排？”
“睡觉。”
“失眠还睡？”
林楠盯着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回。
过了会儿，陈屿又发来一条：“图书馆去不去？”
林楠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想起上次在图书馆，陈屿帮他整理头发。想起两人坐在一起写作业。想起那种……安心的感觉。
他打字：“去干啥？”
“有个问题想跟你讨论。”陈屿说，“课程上的。”
林楠犹豫了。
他其实不想出门。他想待在这儿，待在安全的地方。但另一头，他又有点想见陈屿。
那种矛盾的感觉又来了。
“老地方？”陈屿问。
林楠咬了咬嘴唇。
最后他回：“几点？”
“三点？”
“好。”
发完这两个字，林楠把手机扔在一边。他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
去就去吧。
反正也没事干。
他起身去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的青色更明显了。
他叹了口气。
***
两点五十，林楠到了图书馆。
他走上二楼，往那个角落走。陈屿已经到了，坐在那儿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他身上。
林楠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陈屿抬头，看见他，笑了笑：“来了。”
“嗯。”
“吃午饭没？”
“吃了。”
“吃的啥？”
林楠愣了一下：“就……食堂。”
陈屿点点头，把书合上：“那个问题，是这么回事……”
他开始讲课程上的东西。林楠听着，努力集中注意力。但听着听着，又走神了。
他看着陈屿说话的样子。看着陈屿的手。看着陈屿的……
“懂了吗？”陈屿问。
林楠回过神：“啊？”
陈屿看着他：“你根本没听吧。”
林楠低下头：“对不起。”
“没事。”陈屿说，“累了？”
“有点。”
“那别学了，歇会儿。”
陈屿把书推到一边，靠回椅背上。两人都没说话，就坐着。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还有偶尔的脚步声。
林楠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
“林楠。”陈屿突然叫他。
林楠抬头。
“你是不是……”陈屿顿了顿，“有啥事？”
林楠心里一紧。
“没有。”他说。
“真没有？”
“真没有。”
陈屿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但林楠能感觉到，陈屿不信。
他又低下头，继续抠桌角。
“那天晚上。”陈屿突然说。
林楠手指停住了。
“下雨那天晚上。”陈屿继续说，“我去找你了。”
林楠抬起头，看着陈屿。
“我看见你了。”陈屿说，“在超市门口。”
林楠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他张了张嘴，“你看见我了？”
“嗯。”陈屿说，“我在马路对面。”
林楠说不出话来。
“本来想喊你的。”陈屿说，“但没喊。”
“为啥？”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就觉得……你好像不想被打扰。”
林楠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从超市出来，撑着伞往回走。他记得雨声，记得路灯的光，记得脚下的水洼。
他不记得看见陈屿。
“你……”林楠声音有点抖，“你跟着我？”
“没有。”陈屿说，“就看见了，站那儿看了会儿，然后就走了。”
林楠盯着他。
“你别多想。”陈屿说，“我就是……路过。”
林楠不信。
但他没说话。
两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更沉。
林楠觉得喘不过气。他想站起来走，但腿发软。
“林楠。”陈屿又叫他。
林楠没抬头。
“你要是……”陈屿声音很轻，“要是有啥事，可以跟我说。”
林楠手指攥紧了。
“我没啥事。”他说。
“行。”陈屿说，“那就不说。”
林楠抬起头，看了陈屿一眼。陈屿也在看他，眼神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但林楠总觉得，那眼神底下藏着什么。
他移开视线。
“我……”他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这么早？”
“嗯，有点不舒服。”
陈屿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林楠说，“我自己能回。”
“我送你到楼下。”
林楠想拒绝，但陈屿已经拿起书包了。他没办法，只能跟着往外走。
两人下楼，走出图书馆。外头太阳还是很大，照得人眼睛疼。
林楠低着头走路。
陈屿走在他旁边，没说话。
到了宿舍楼下，林楠停下脚步。
“我上去了。”他说。
“嗯。”陈屿说，“好好休息。”
林楠转身要进楼，陈屿突然叫住他。
“林楠。”
林楠回头。
陈屿站在那儿，背着光，脸看不太清楚。
“晚上要是睡不着。”陈屿说，“给我发消息。”
林楠愣住了。
“发啥都行。”陈屿说，“我睡得晚。”
林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转身进了楼。
上楼梯的时候，他走得很快。回到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
脑子里全是陈屿最后那句话。
晚上睡不着，给他发消息。
啥意思？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出手机。屏幕黑着，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盯着看了半天。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倒在床上。
天花板还是白花花的。
他闭上眼睛。
***
晚上，林楠果然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外头很安静，偶尔有车开过的声音。
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半。
他打开微信，点开陈屿的聊天框。
光标在输入栏里闪烁。
他打了几个字：“你睡了吗？”
删掉。
又打：“我睡不着。”
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下了。
但过了几分钟，他又拿起来。
这次他发了条消息过去，就一个字：“喂。”
发完他就后悔了，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
他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
过了大概一分钟，陈屿回消息了：“嗯？”
林楠盯着那个“嗯”字，手指有点抖。
他回：“你没睡？”
“没。”
“为啥不睡？”
“等你消息。”
林楠看着这句话，觉得脸上有点热。
他打字：“我没事，就是……”
就是啥？
他不知道。
“就是睡不着。”他最后发过去。
陈屿回：“数羊？”
“数了，没用。”
“听音乐？”
“试了，还是睡不着。”
“那咋办？”
林楠想了想，回：“不知道。”
两人都没再发消息。
林楠盯着屏幕，等着。等了几分钟，陈屿没回。他觉得有点失落，把手机放下了。
但刚放下，手机就震了。
他赶紧拿起来看。
陈屿发来一条语音消息。
林楠点开，把手机凑到耳边。
陈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有点哑。
“我给你念点东西吧。”他说。
然后他开始念。念的是啥，林楠没听清。好像是课文，又好像是别的什么。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听着挺舒服。
林楠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听。
陈屿念了很久。久到林楠都快睡着了。
最后声音停了。
陈屿又发了条文字消息：“睡了吗？”
林楠迷迷糊糊地回：“快睡着了。”
“那睡吧。”
“嗯。”
“晚安。”
林楠盯着“晚安”两个字，看了好半天。
他回：“晚安。”
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翻了个身。
这次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没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