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一觉睡到大天亮。
闹钟响的时候，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昨晚睡得真沉，沉得有点不真实。他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陈屿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是“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又看。
然后爬起来洗漱。冷水拍在脸上，他才彻底清醒过来。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张脸，黑头发，有点憔悴。他松了口气，又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上午有课。
林楠收拾好东西出门。走在路上，太阳晒得人发晕。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昨晚陈屿念的到底是啥，一会儿又想今天下午的图书馆。
陈屿说要讨论课程问题。
林楠不信。
但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不是不敢，是……是不想。
这想法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课上的啥他都没听进去。老师在上面讲，他在下面发呆。旁边的苏晓戳了他好几次，他才回过神来。
“你咋了？”苏晓小声问，“昨晚没睡好？”
“睡好了。”林楠说。
“那咋魂不守舍的？”
“没事。”
苏晓不信，但也没再问。
下课铃响，林楠收拾东西。苏晓凑过来：“中午一起吃饭？”
“不了。”林楠说，“我下午有点事。”
“啥事？”
“图书馆，讨论作业。”
苏晓“哦”了一声，眼神有点怪。林楠知道她在想啥。论坛那帖子虽然删了，但苏晓肯定猜到了什么。
但他懒得解释。
中午林楠一个人吃了饭。回宿舍躺了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手机，盼着陈屿发消息说取消了，又怕他真的取消。
一点半，手机震了。
陈屿发来一句：“图书馆老位置。”
林楠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回“好”，又犹豫。最后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他就后悔了。
太冷淡了。
但陈屿没在意，回了个“嗯”就没再说话。
林楠爬起来，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觉得自己太刻意了。又换回原来的衣服。折腾了半天，一看时间，快两点了。
他赶紧出门。
图书馆那栋楼就在学校东边，三层高，外墙爬满了爬山虎。林楠走到门口，脚步慢下来。
进，还是不进？
他站在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背发烫。图书馆的门开着，里面凉飕飕的风吹出来。他看见几个学生进进出出，说说笑笑的。
他咬了咬牙，迈上台阶。
进了门，冷气扑面而来。林楠打了个哆嗦。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他穿过大厅，往里面走。
那个角落的位置在二楼最里面，靠窗。
林楠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二楼走廊里没人，光线有点暗。他走到尽头，拐进阅览室。
然后他就看见了陈屿。
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和笔记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头发照得有点发黄。他低着头在写东西，侧脸在光里显得特别清楚。
林楠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陈屿好像感觉到什么，抬起头。看见林楠，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旁边的椅子拉开了一点。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林楠没理由不进去。
他走过去，在陈屿旁边坐下。椅子有点凉，他缩了缩身子。
陈屿合上书，转头看他。
“来了。”他说。
“嗯。”林楠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小。
陈屿没再说话，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纸杯，推到林楠面前。
林楠低头看。
纸杯里是淡黄色的液体，还冒着热气。他闻不出来是啥，但看颜色像是蜂蜜柚子茶。
“给你买的。”陈屿说，“热的。”
林楠盯着那杯茶，没动。
“趁热喝。”陈屿又说，“你看上去有点累。”
这话说得特别平，一点压力都没有。就像随口一提，你爱听不听。
但林楠听进去了。
他伸手端起纸杯。杯子有点烫，他两只手捧着。热气扑在脸上，湿漉漉的。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带点酸。
挺好喝。
他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陈屿没催他，也没问他为啥累，就坐在旁边等着。
等林楠喝了小半杯，陈屿才开口。
“作业我看了。”他说，“有几个地方得改。”
林楠抬头看他。
陈屿把笔记本推过来，上面用红笔圈了几处。
“这里，数据引用不对。”陈屿指着其中一处，“还有这里，分析太主观了。”
林楠凑过去看。确实是他写错了。他有点尴尬，脸有点热。
“我改。”他说。
“不急。”陈屿说，“先喝你的茶。”
林楠又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暖暖的。他感觉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
陈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林楠跟着看出去。窗外是学校的操场，有几个学生在打球。太阳很大，天很蓝。
“是不错。”他说。
“比前几天强。”陈屿说，“前几天老下雨，烦死了。”
林楠没说话。
陈屿转过头看他。
“你最近咋样？”他问。
林楠心里一紧。
来了。
他就知道不是单纯讨论作业。
“还行。”他说。
“真还行？”陈屿问。
林楠不吭声了。
陈屿也没逼他，就那么等着。等了一会儿，林楠憋不住了。
“不太好。”他说。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陈屿“嗯”了一声。
“哪儿不好？”他问。
林楠摇头。他不知道咋说。说睡不着？说害怕？说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他说不出口。
陈屿也不急，就那么陪他坐着。图书馆里特别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楠捧着杯子，手指在上面摩挲。
“陈屿。”他突然开口。
“嗯？”
“你为啥……”林楠顿了顿，“为啥老帮我？”
陈屿看了他一眼。
“想帮就帮了。”他说。
“没理由？”
“需要理由吗？”
林楠不说话了。他想说需要，但说不出口。他怕问了，陈屿真给个理由，他接不住。
“林楠。”陈屿叫他的名字。
林楠抬头。
陈屿看着他，眼神特别认真。
“你要是不想说，就不说。”他说，“我不逼你。”
林楠鼻子一酸。
他赶紧低头，假装喝茶。
“但你要是想说，”陈屿接着说，“我听着。”
林楠捧着杯子，手有点抖。茶水晃出来一点，洒在手上。他赶紧放下杯子，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咋说。”
“那就慢慢说。”陈屿说，“反正下午没事。”
林楠深吸一口气。
他盯着桌面，看笔记本上那些红圈圈。那些圈圈在他眼里晃来晃去，晃得他头晕。
“我有时候……”他慢慢说，“觉得自己特别不对劲。”
陈屿没打断他。
“就是……”林楠咬了咬嘴唇，“就是觉得，我不是我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咋就说出来了？他疯了吗？
但说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他等着陈屿的反应。等着陈屿问他啥意思，等着陈屿觉得他有病。
但陈屿啥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陈屿才开口。
“谁又是完全的自己呢。”他说。
林楠愣住。
他转头看陈屿。陈屿看着窗外，侧脸在光里有点模糊。
“我小时候，”陈屿说，“特别想当个画家。”
林楠没说话。
“我爸不让。”陈屿继续说，“他说画画没出息。让我好好读书，以后接手家里的生意。”
“那你……”
“我没听。”陈屿笑了下，笑容有点苦，“我跟他吵，跟他闹。后来他把我画具全扔了。”
林楠心里一紧。
“我那时候觉得，”陈屿说，“我这辈子完了。不能画画，我活着还有啥意思。”
“那现在呢？”
“现在？”陈屿转头看他，“现在我觉得，他说的对。”
林楠瞪大眼睛。
“画画是挺没出息的。”陈屿说，“至少对我来说是。我没那天赋，硬要画，也就是个三流画匠。”
“可是……”
“可是那时候我不懂。”陈屿说，“我就觉得，我爸不让我当自己。后来我才明白，他是不想让我走弯路。”
林楠听着，心里乱糟糟的。
“你说你不是你了。”陈屿看着他说，“那你想当谁？”
林楠答不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想当谁。他只想当个普通人，正常上学，正常毕业，正常找工作。可他连正常都做不到。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那就别想了。”陈屿说，“先当现在的你。现在的你挺好的。”
“哪儿好？”
“哪儿都好。”
林楠脸红了。他赶紧低头，假装看作业。
“作业……”他岔开话题，“我回去就改。”
“不急。”陈屿说，“明天给我也行。”
林楠“嗯”了一声。
两人又沉默了。但这次沉默不一样了，没那么尴尬。林楠感觉心里松快了点，像压着的石头被挪开了一角。
他偷偷看陈屿。
陈屿在翻书，看得很认真。阳光照在他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林楠想起昨晚，就是这双手拿着手机，给他念东西，哄他睡觉。
他心里一热。
“陈屿。”他又叫了一声。
“嗯？”
“昨晚……”林楠犹豫了下，“你念的啥？”
陈屿抬头看他。
“课文。”他说。
“哪篇课文？”
“《背影》。”
林楠愣住。《背影》？朱自清那篇？他昨晚迷迷糊糊的，根本没听清内容。现在一想，好像真是那篇。
“你咋想起念那个？”他问。
“随便翻的。”陈屿说，“咋了？不好听？”
“不是。”林楠说，“就是……有点意外。”
陈屿笑了笑。
“能睡着就行。”他说。
林楠不说话了。他看着陈屿，突然觉得这人真他妈好。好得他都不知道咋办了。
“谢谢。”他说。
陈屿看他一眼。
“谢啥？”
“所有。”林楠说，“作业，茶，还有……昨晚。”
陈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
“不用谢。”他说。
林楠捧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茶水已经温了，但喝下去还是暖暖的。他放下杯子，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改作业。”他说。
“在这儿改？”
“嗯。”
陈屿把笔递给他。林楠接过来，开始改那些红圈圈的地方。陈屿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图书馆里特别安静。只有翻书声，写字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打球声。阳光慢慢移动，从陈屿身上移到桌面上。
林楠改得很认真。他不想让陈屿失望。
改完一处，他抬头看陈屿。
“这样行吗？”他问。
陈屿凑过来看。
“行。”他说，“这儿再加一句解释就更好了。”
林楠点头，继续写。
改到一半，他手机震了。是苏晓发来的消息：“在哪儿呢？”
林楠回：“图书馆。”
“跟陈屿？”
“……嗯。”
苏晓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在偷笑。
林楠没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谁啊？”陈屿问。
“苏晓。”
“哦。”陈屿没多问。
林楠继续改作业。改到最后一处，他停住了。那地方陈屿写了个批注：“这里需要更多数据支撑。”
可他找不到数据。
“这儿……”他转头看陈屿，“我没找到相关数据。”
陈屿凑过来看。
“我有。”他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一叠打印纸，“我查了，在这儿。”
林楠接过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还标了出处。
“你啥时候查的？”他问。
“昨晚。”陈屿说，“睡不着，就查了查。”
林楠心里一暖。
“谢谢。”他又说。
“又说谢。”陈屿说，“赶紧改，改完请你吃饭。”
林楠愣住。
“吃饭？”
“嗯。”陈屿说，“我饿了。”
林楠看了眼时间，快五点了。他改了快三个小时。
“我请你吧。”他说，“你帮我这么多。”
“不用。”陈屿说，“我请你。”
“为啥？”
“想请就请了。”陈屿说，“需要理由吗？”
又是这句话。
林楠没辙了。
“那……去哪儿吃？”他问。
“你想吃啥？”
林楠想了想。
“都行。”
“那就我定了。”陈屿说，“改完就走。”
林楠赶紧低头，把最后一点改完。改完他检查了一遍，确定没问题了，才把本子推给陈屿。
陈屿看了看，点头。
“可以了。”他说。
林楠松了口气。
两人收拾东西。陈屿把书和笔记本装进书包，林楠把笔还给他。收拾完，一起走出阅览室。
走廊里还是没人。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林楠走在陈屿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
“今天谢谢你。”他又说。
陈屿看他一眼。
“你再说谢，”他说，“我就不请你了。”
林楠赶紧闭嘴。
两人走下楼梯，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阳光还很亮，刺得林楠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操场上打球的人。
“走吧。”陈屿说。
“去哪儿？”
“跟我走就知道了。”
陈屿往前走，林楠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校园。路上遇到几个同学，看见他俩走在一起，眼神都有点怪。
林楠低头，假装没看见。
陈屿倒是坦荡，该打招呼打招呼，该点头点头。
走到校门口，陈屿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他说。
林楠坐进去，陈屿坐在旁边。司机问去哪儿，陈屿说了个地址。林楠没听过，但也没问。
车开了。
林楠看着窗外，街景慢慢后退。他脑子里还在想下午的事，想陈屿说的那些话，想那杯蜂蜜柚子茶。
“林楠。”陈屿突然叫他。
“嗯？”
“以后睡不着，”陈屿说，“可以给我打电话。”
林楠转头看他。
陈屿看着窗外，侧脸对着他。
“别硬撑。”他说。
林楠鼻子又酸了。
他赶紧转头看窗外，眨了眨眼睛。
“嗯。”他说。
车停了。林楠往外看，是个挺普通的小区门口。
“这儿？”他问。
“嗯。”陈屿付了钱，“下车。”
林楠跟着下车。陈屿带他走进小区，拐了几个弯，停在一栋楼前。
“我家。”陈屿说。
林楠愣住。
“你家？”
“嗯。”陈屿掏钥匙开门，“我爸我妈出差了，就我一个人。”
林楠站在门口，有点犹豫。
“进来啊。”陈屿回头看他。
林楠咬了咬牙，迈进去。
屋里很干净，装修得挺简单。陈屿换了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给他。
“穿这个。”
林楠换鞋。拖鞋有点大，他穿着晃荡。
陈屿进了厨房。林楠站在客厅，有点局促。他打量着屋子，看见墙上挂了几幅画。画得挺好，一看就是专业的。
“你画的？”他问。
“嗯。”陈屿在厨房里应了一声，“以前画的。”
林楠走过去看。有一幅画的是个湖，湖水特别蓝，岸上有棵树。画得特别细致，连树叶的纹路都能看清。
“画得真好。”他说。
陈屿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凑合吧。”他说着，把一瓶水递给林楠，“坐。”
林楠在沙发上坐下。陈屿坐他对面。
“晚饭吃啥？”陈屿问。
“都行。”
“那我煮面吧。”陈屿说，“我只会煮面。”
林楠笑了。
“行。”
陈屿又进了厨房。林楠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水开了，下面条，打鸡蛋。声音很家常，听得他心里特别踏实。
他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喝下去很舒服。
过了一会儿，陈屿端着两碗面出来。面很简单，就是清汤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
“将就吃。”陈屿说。
林楠接过碗。面很香，他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
陈屿笑了，低头吃自己的面。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吃面。屋里只有吃面的声音，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
林楠吃着吃着，突然觉得特别安心。
这种安心，他已经很久没感受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