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吃完了。
陈屿收拾碗筷，林楠想帮忙，陈屿没让。
“我煮的面，我收拾。”陈屿说，“你坐着。”
林楠就没动，坐在沙发上，看着陈屿端着碗进厨房。
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传出来。
林楠看着茶几上那几幅画，湖水的蓝色特别亮眼，亮得有点晃眼睛。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眼睛有点发酸。
厨房里水声停了。
陈屿擦着手走出来，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饱了没？”陈屿问。
“饱了。”林楠说。
“那就行。”
陈屿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台，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特别吵。
林楠盯着电视屏幕，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屋里就两个人，电视在响，但反而显得更安静了。
林楠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子布料。
“那个……”林楠开口。
陈屿转过头看他。
“今天谢谢你。”林楠说，“面很好吃。”
“客气啥。”陈屿说，“下次还想吃，再来。”
林楠点点头。
电视里主持人说了个笑话，观众哄堂大笑。
林楠也跟着扯了扯嘴角，但没笑出来。
陈屿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林楠一愣。
“黑眼圈挺重的。”陈屿说，“眼睛也有点红。”
林楠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睛。
“没事。”他说，“就是学习有点累。”
“哦。”陈屿应了一声。
然后又不说话了。
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特别刺耳。
林楠觉得胸口有点闷。
他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陈屿拿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
“你要觉得累，就休息休息。”陈屿说，“别硬撑。”
林楠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
然后又是沉默。
林楠的手指抠得更用力了。
他突然特别想抽烟，虽然他压根不会抽。
就是那种感觉，心里特别空，特别慌，想抓点什么东西填上。
“陈屿。”林楠突然开口。
“嗯？”
“你……”林楠顿了顿，“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就是……就是觉得特别累，累得不行，但是又不敢停下来？”
陈屿看着他。
“有。”陈屿说。
“那你怎么做的？”
陈屿想了想。
“找个地方待着。”他说，“一个人待着，或者跟信得过的人待着。啥也不干，就待着。”
“然后呢？”
“然后就过去了。”陈屿说，“累这种事，睡一觉就好。实在不行，睡两觉。”
林楠笑了，这回是真笑了。
“你这说得也太简单了。”
“本来就是简单的事。”陈屿说，“是你想复杂了。”
林楠不说话了。
电视里开始放广告，吵得要命。
陈屿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汽车声，还有楼下不知道谁家开门关门的声音。
林楠盯着茶几上的水杯。
杯壁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
“陈屿。”林楠又开口。
“在。”
“我……”林楠咬了咬嘴唇，“我最近……有点不对劲。”
他说出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屿没接话，就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林楠却卡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他半夜会变成女的？说他现在看镜子都害怕？说他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这话怎么说？
说出来谁信？
“我……”林楠张了张嘴，“我就是……压力有点大。”
这话说得特别没劲。
连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陈屿点点头。
“看出来了。”他说。
林楠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松口气是因为陈屿没追问，失望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失望什么。
可能他潜意识里，其实希望有人能追问。
希望有人能看穿他的伪装，能看透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秘密。
“你要觉得压力大，可以跟我说。”陈屿说，“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听着没问题。”
林楠抬头看他。
陈屿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那种客套的认真，是真的认真。
“为什么？”林楠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林楠说，“我们……我们也就是同学，顶多算朋友。你没必要这样的。”
陈屿笑了。
“对你好还需要理由？”他说，“我想对你好，就对你好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话说得特别霸道，也特别简单。
简单得让林楠不知道该怎么接。
“可是……”林楠说。
“别可是了。”陈屿打断他，“你就当我有病，行了吧？我就乐意对你好，咋了？”
林楠被他逗笑了。
“你真有病。”
“对啊，病得不轻。”陈屿说，“所以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林楠笑着摇摇头。
笑着笑着，眼睛又有点酸。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手。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林楠。”陈屿突然说。
“嗯？”
“你要是信不过我，不说也行。”陈屿说，“但是别一个人硬扛。实在不行……实在不行你去找苏晓，或者找别人。总得找个人说说。”
林楠没吭声。
“我不是逼你。”陈屿说，“就是……就是看你这样，挺难受的。”
林楠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死死咬着牙，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哭了就完了。
哭了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我没事。”林楠说，声音有点哑，“真的没事。”
陈屿看着他，没说话。
看了好一会儿。
“行。”陈屿说，“你说没事就没事。”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给你倒杯水。”
陈屿进了厨房。
林楠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水壶烧水的声音，杯子碰撞的声音。
他抬手抹了把眼睛。
干的。
还好。
陈屿端着水出来，放在林楠面前。
“热的。”陈屿说，“喝点。”
林楠端起杯子，握在手心里。
热乎乎的，烫得手心发红。
他喝了一口，水有点烫，烫得舌头麻。
但挺舒服的。
“陈屿。”林楠看着杯子里的水。
“嗯？”
“如果……”林楠顿了顿，“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有件事，特别离谱，特别不可思议，说了你肯定不信。你会怎么想？”
陈屿想了想。
“那得看什么事。”他说。
“就是……就是那种，说出来像编故事的事。”
“那你编一个我听听。”陈屿说，“我听听有多离谱。”
林楠张了张嘴。
然后闭上了。
他编不出来。
或者说，他不敢编。
“算了。”林楠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陈屿没追问。
他就坐在那儿，陪着林楠。
两个人都不说话，就干坐着。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林楠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
“陈屿。”他又开口。
“在。”
“我……”林楠深吸一口气，“我可能……我可能得请几天假。”
“请假？”陈屿问，“为啥？”
“身体不太舒服。”林楠说，“想休息几天。”
“去医院看了吗？”
“还没。”
“那得去看。”陈屿说，“我陪你去？”
“不用。”林楠赶紧说，“我自己去就行。”
陈屿看着他。
“真不用？”
“真不用。”林楠说，“就是小毛病，休息几天就好。”
陈屿点点头。
“行。”他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又安静了。
林楠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累得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就想这么坐着，啥也不干，啥也不想。
陈屿也没动。
他就陪着林楠坐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林楠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苏晓。
“喂？”林楠接了。
“楠哥！”苏晓的声音特别兴奋，“你在哪儿呢？出来玩啊！我们几个在KTV，你来不来？”
“我就不去了。”林楠说，“有点累。”
“累啥啊，出来嗨！”苏晓说，“你都多久没跟我们玩了？天天学习学习，学成书呆子了！”
林楠笑了笑。
“真不去了。”他说，“你们玩吧。”
“哎呀……”苏晓还想劝。
“我真累了。”林楠打断他，“下次，下次一定。”
苏晓那边顿了顿。
“行吧。”苏晓说，“那你好好休息。对了，你吃饭没？”
“吃了。”
“吃的啥？”
“面。”
“又是面？”苏晓说，“你能不能吃点好的？天天面面面，跟陈屿学的？”
林楠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这边。
“嗯。”林楠说，“跟陈屿学的。”
“得，那你休息吧。”苏晓说，“有事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屋里又安静了。
陈屿抬起头。
“苏晓？”他问。
“嗯。”林楠说，“叫我去KTV。”
“你怎么不去？”
“不想去。”
“哦。”
陈屿把手机放下。
“那你今晚住这儿？”陈屿问。
林楠一愣。
“我……我回宿舍。”他说。
“这么晚了。”陈屿看了眼窗外，“天都黑了。”
“没事，打车回去。”
陈屿看着他。
“你真要回去？”
林楠点点头。
“行。”陈屿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林楠赶紧说，“我自己能行。”
“我送你到楼下。”陈屿说，“看你上车。”
林楠还想说什么，陈屿已经去拿外套了。
他只好站起来。
陈屿穿上外套，打开门。
“走吧。”
两人下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走到楼下，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林楠缩了缩脖子。
陈屿站在他旁边，看着马路。
“冷？”陈屿问。
“有点。”
陈屿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林楠。
“穿上。”
“不用。”林楠说，“你穿吧。”
“我没事。”陈屿说，“你穿。”
林楠看着那件外套，犹豫了一下，接过来穿上了。
外套还带着陈屿的体温，暖乎乎的。
“谢谢。”林楠说。
“客气啥。”
两人站在路边等车。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街上车来车往，车灯晃眼睛。
“陈屿。”林楠突然说。
“嗯？”
“今天……谢谢你。”林楠说，“真的。”
陈屿笑了。
“你都说好几遍了。”
“我是认真的。”林楠说。
陈屿转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照在林楠脸上，把他的脸照得特别白，眼睛特别亮。
“我知道。”陈屿说，“我也是认真的。”
林楠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真是个好人。”林楠说。
“别发好人卡。”陈屿说，“我可不想要。”
林楠笑出声。
“那发什么卡？”
“随便，别是好人卡就行。”
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林楠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大海上漂了很久，终于看见陆地了。
虽然离得还远，但至少看见了。
有希望了。
车来了。
陈屿招招手，车停在路边。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陈屿说。
“好。”林楠拉开车门。
“林楠。”陈屿又叫住他。
林楠回过头。
“好好休息。”陈屿说，“别想太多。”
林楠点点头。
“你也是。”
“嗯。”
林楠上了车。
车开走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陈屿还站在路边，一直看着车开远。
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林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累。
特别累。
但他心里没那么慌了。
至少现在，没那么慌了。
车开到学校门口，林楠付了钱下车。
走进校门，校园里静悄悄的。
路灯把路照得亮堂堂的，树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
林楠慢慢走回宿舍。
上楼，开门。
宿舍里没人。
王浩他们估计又去网吧了。
林楠把陈屿的外套脱下来，挂好。
然后他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确实挺难看的。
林楠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温的。
活的。
是人。
不是怪物。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洗漱。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林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到了。”林楠回。
“早点睡。”
“你也是。”
“嗯。”
对话结束。
林楠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没想到，眼睛一闭，很快就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
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林楠是被手机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是苏晓。
“喂？”林楠接了，声音还带着睡意。
“楠哥！你起了没？”苏晓的声音特别精神，“今天有课，你别忘了！”
林楠看了眼时间。
七点半。
“知道了。”林楠说，“我这就起。”
“快点啊！我给你占了座！”
“好。”
挂了电话，林楠坐起来。
头有点晕。
他揉了揉太阳穴，下床洗漱。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比昨天好点了，但黑眼圈还在。
他叹了口气。
随便换了件衣服，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教学楼，苏晓已经在教室门口等他了。
“这儿呢！”苏晓招手。
林楠走过去。
“你怎么这么慢？”苏晓说，“我都等你半天了。”
“睡过头了。”林楠说。
“昨晚干嘛去了？”苏晓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跟陈屿……”
“没有。”林楠打断他，“就是累了，睡得早。”
“切。”苏晓撇撇嘴，“信你才怪。”
两人进了教室。
苏晓占的座在中间，不前不后，位置挺好。
林楠坐下，拿出书。
“对了。”苏晓说，“你昨天说身体不舒服，好点没？”
“好多了。”林楠说。
“那就行。”苏晓说，“你要真不舒服，就请假休息，别硬撑。”
“知道了。”
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林楠盯着黑板，努力集中精神。
但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他想到昨晚，想到陈屿，想到那碗面，想到那杯热水。
想到陈屿说：“对你好还需要理由？”
想到陈屿说：“你就当我有病。”
想到陈屿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上车。
林楠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特别软。
软得他有点慌。
“林楠。”苏晓捅了捅他。
林楠回过神。
“干嘛？”
“老师叫你。”苏晓小声说。
林楠赶紧站起来。
全班都看着他。
老师推了推眼镜。
“林楠同学，我刚才问的问题，你能回答一下吗？”
林楠脑子一片空白。
他刚才根本没听。
“我……”林楠张了张嘴。
“选C。”苏晓在旁边小声提醒。
“选C。”林楠赶紧说。
老师看了他一眼。
“坐下吧。”老师说，“认真听讲。”
林楠坐下来，脸有点发烫。
“你干嘛呢？”苏晓小声说，“想啥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林楠说。
“骗鬼呢。”苏晓说，“你刚才那表情，跟丢了魂似的。”
林楠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陈屿。
完了。
林楠想。
这回真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