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
林楠还坐在座位上发愣。
苏晓收拾书包，碰了碰他胳膊：“走啊，吃饭去。”
“你先去吧。”林楠说，“我坐会儿。”
“咋了这是？”苏晓凑过来，“真不对劲啊你，一节课都没听进去，老走神。”
“没事。”林楠低头翻书，“就是有点累。”
苏晓盯着他看了几秒。
“行吧。”苏晓背上书包，“那你记得吃饭啊，别饿着。”
“嗯。”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林楠把书合上，趴在桌子上。
脑子里还是陈屿。
陈屿说话的样子，陈屿笑的样子，陈屿站在路灯下的样子。
妈的。
林楠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觉得自己有病。
人家就是对他好一点，他就成这样了。
没出息。
他坐起来，收拾书包。
刚站起来，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陈屿。
林楠手一抖，书包差点掉地上。
陈屿走进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还没走？”陈屿问。
“正要走。”林楠说。
“吃饭了吗？”
“还没。”
“一起？”
林楠想说不用。
但他没说出口。
陈屿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桌子上。
“给你带了点东西。”
林楠看了一眼袋子。
是面包和牛奶。
“早上没吃吧。”陈屿说，“我看你上课都没精神。”
林楠喉咙有点堵。
“谢谢。”
“客气啥。”陈屿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先吃点垫垫。”
林楠坐下来，打开面包。
咬了一口。
甜的。
他其实不太喜欢吃甜食。
但今天觉得还行。
陈屿就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也不说话。
教室里特别安静。
只有林楠吃东西的声音。
林楠吃了几口，停下来。
“你不吃？”
“我吃过了。”陈屿说，“你慢慢吃。”
林楠又咬了一口面包。
嚼了半天，咽下去。
“陈屿。”
“嗯？”
“你……”林楠顿了顿，“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陈屿看着他。
“又问这个？”
“我就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别想。”陈屿说，“接受就行了。”
“可我心里不踏实。”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林楠。”
“嗯？”
“你是不是觉得，别人对你好，都得有个理由？”
林楠没说话。
“是不是觉得，没有理由的好，就不真实？”
林楠还是没说话。
但他心里承认。
他就是这么想的。
从小到大，他习惯了。
爸妈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儿子，得给他们养老。
老师对他好，是因为他成绩好，能给班级争光。
同学对他好，是因为他帮忙写作业，或者请他吃东西。
都有理由。
没有理由的好，他不敢要。
怕还不起。
怕哪天理由没了，好就没了。
陈屿看着他的表情，大概猜到了。
“那我告诉你理由。”陈屿说。
林楠抬头看他。
“我觉得你人不错。”陈屿说，“这个理由行不行？”
林楠愣住。
“就……就这样？”
“不然呢？”陈屿笑了，“非得整点惊天动地的理由？比如你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或者你救过我的命？”
林楠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不是……”
“林楠。”陈屿收起笑容，认真起来，“有些事没那么多为什么。我觉得你人好，想对你好，就这么简单。你要非觉得这理由不够，那我再加一条。”
“什么？”
“我乐意。”
林楠说不出话来了。
陈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风吹进来。
吹动他的头发。
“我知道你心里有事。”陈屿背对着他说，“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要是想说，我就在这儿听着。”
林楠捏紧了手里的面包。
塑料包装袋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林楠开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怎么说。
从哪儿说起。
说他变成女生的事？
不可能。
说他每天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
也没法说。
说他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更说不出口。
陈屿转过身，看着他。
“说不出来就别勉强。”陈屿说，“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再说。”
林楠低下头。
“对不起。”
“对不起啥？”
“我老是……”林楠声音越来越小，“老是让你操心。”
陈屿走回来，坐下。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目光落在林楠身上。
“林楠。”
“嗯？”
“你不用道歉。”陈屿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当你的树洞。要是不愿意，咱们就这么坐着也行。”
树洞。
林楠听过这个词。
就是那种你说什么，它都不会回应，不会泄露的秘密基地。
“树洞……”林楠重复了一遍。
“对。”陈屿说，“你说，我听。我不插话，不追问，不评价。说完就完，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林楠抬起头，看着陈屿。
陈屿的眼神很认真。
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真的？”
“真的。”
林楠深吸一口气。
他觉得胸口有点闷。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堵了很久。
久到他自己都习惯了。
但现在，那东西开始松动。
开始往外涌。
“我……”林楠又开口。
还是说不出来。
陈屿没催他。
就那么等着。
教室里特别安静。
能听见外面走廊上有人走过的声音。
能听见远处操场上打篮球的声音。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林楠闭上眼。
再睁开。
“我觉得……”他说，“我觉得我活得特别累。”
声音很轻。
轻得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但陈屿听见了。
陈屿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我不是说身体累。”林楠继续说，“是心里累。就是……就是总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
他停了一下。
观察陈屿的表情。
陈屿没什么表情。
就是认真听着。
“哪儿不一样？”林楠自问自答，“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感觉我在人群里，但我不属于那儿。感觉别人看我，我都觉得他们在看我哪里不对劲。”
林楠说到这里，声音有点抖。
他停下来，缓了缓。
“我特别怕别人看我。”他说，“尤其是盯着我看。我会慌。我会想，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是不是发现我哪儿不对了？”
陈屿还是没说话。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表示他在听。
“有时候我照镜子。”林楠说，“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都觉得陌生。我会想，这是谁啊？这是我吗？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说到这里，心里一紧。
差点说漏嘴。
他赶紧改口：“我是说……我的意思是，我觉得自己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我也不知道哪儿变了。”
陈屿还是点头。
“然后我就害怕。”林楠说，“我怕别人也看出来我变了。怕他们觉得我奇怪。怕他们不喜欢我。”
他停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我这样想不对。没人整天盯着我看。大家都忙自己的事。但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就是会想。”
林楠越说越快。
好像这些话憋在心里太久，现在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还怕……”他顿了顿，“怕让人失望。”
“谁？”陈屿问。
这是他第一次插话。
林楠愣了一下。
“就是……家里人。”林楠含糊地说，“还有……我自己。”
他说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话说得太矫情了。
但陈屿没笑他。
还是认真听着。
“我觉得我身上背着很多东西。”林楠说，“别人的期望，自己的期望。我总想做到最好，让所有人都满意。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我就是个普通人。可我又不敢承认。”
林楠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他说，“躺在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东想西。想我以后怎么办。想我要是搞砸了怎么办。想我要是让所有人失望了怎么办。”
他停了一下。
“然后我就觉得特别孤独。”
这句话说出来，林楠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好像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掏出来了。
“就是那种……”他试图解释，“就是周围都是人，但你觉得你是一个人。没人理解你。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不敢让别人知道。”
林楠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说完了。
或者说，他说了他能说的部分。
真正的秘密，他还藏在心里。
但他把包裹着秘密的那些感受说出来了。
那些孤独，那些恐惧，那些焦虑。
说出来了。
陈屿一直没说话。
等林楠说完，等林楠安静下来。
陈屿才开口。
“说完了？”
“嗯。”林楠点点头。
“好。”陈屿说，“那我这个树洞的任务完成了。”
林楠看着他。
“你……你不说点什么？”
“说啥？”陈屿笑了，“树洞不说话。树洞只听着。”
林楠也笑了。
笑得很轻。
但他是真的笑了。
“谢谢。”他说。
“谢啥。”陈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吃饭去。再不去食堂该没菜了。”
林楠跟着站起来。
他把面包包装袋扔进垃圾桶。
把牛奶喝完。
空盒子也扔了。
收拾书包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好像背上的东西卸掉了一些。
虽然只是一些。
但总比没有强。
两人走出教室。
走廊上有几个学生在打闹。
看见陈屿，都停下来打招呼。
“屿哥！”
“屿哥吃饭去啊？”
陈屿点点头：“嗯。”
那几个学生看了林楠一眼，眼神有点好奇。
但没多问。
林楠低下头，跟在陈屿身后。
走到楼梯口，陈屿突然停下来。
“林楠。”
“嗯？”
“以后要是还想说，随时找我。”陈屿说，“树洞二十四小时营业。”
林楠鼻子一酸。
他赶紧别过脸。
“知道了。”
两人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碰见苏晓。
苏晓刚从食堂出来，手里拿着瓶饮料。
看见他俩，眼睛一亮。
“哟，你俩在一块儿呢？”苏晓凑过来，“我说怎么没找着你，原来跟屿哥跑了。”
林楠有点不好意思：“别瞎说。”
“我咋瞎说了？”苏晓笑嘻嘻的，“吃饭了没？食堂今天有红烧肉，可香了。”
“正要去。”陈屿说。
“那赶紧的。”苏晓说，“去晚了就没了。我刚打了一份，差点没抢到。”
陈屿看向林楠：“走吧。”
林楠点点头。
苏晓看着他俩，眼神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
“你俩……”苏晓拖长声音，“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
“没有。”林楠赶紧说。
“真没有？”苏晓不信，“我看你俩气氛不对。林楠，你眼睛咋有点红？”
“风吹的。”林楠说。
“教室里哪来的风？”
“窗户开着。”
苏晓还想说什么，被陈屿打断了。
“苏晓。”
“啊？”
“你作业写完了吗？”陈屿问。
苏晓一愣：“啥作业？”
“数学。”陈屿说，“明天要交。”
苏晓脸色一变：“我靠！我忘了！”
他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林楠！作业借我抄抄！”
林楠哭笑不得：“你自己写！”
“来不及了！”苏晓边跑边喊，“晚上发我啊！”
说完就跑没影了。
陈屿笑了。
“走吧。”他说。
两人往食堂走。
路上没怎么说话。
但气氛不尴尬。
就是那种很自然的安静。
好像不说话也挺好。
走到食堂门口，林楠突然开口。
“陈屿。”
“嗯？”
“我真的……”林楠顿了顿，“真的很谢谢你。”
陈屿看他一眼。
“林楠。”
“嗯？”
“你再说谢谢，我可要收费了。”
林楠愣住。
“收……收费？”
“对啊。”陈屿一本正经，“树洞服务，一次五十。情感咨询，一次一百。包月有优惠。”
林楠噗嗤一声笑了。
“你掉钱眼里了？”
“那可不。”陈屿也笑了，“我得攒钱娶媳妇呢。”
林楠笑得更厉害了。
笑着笑着，他觉得自己眼眶又有点热。
但他忍住了。
不能哭。
再哭就真矫情了。
两人走进食堂。
果然，红烧肉的窗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陈屿看了一眼：“人太多了。吃别的吧。”
林楠没意见。
两人找了个少人的窗口，打了饭。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吃饭的时候，陈屿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陈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嗯。”
“知道了。”
“好。”
他挂了电话。
林楠看着他：“有事？”
“没事。”陈屿把手机放回口袋，“家里打的。”
林楠没多问。
两人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陈屿突然说：“林楠。”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陈屿顿了顿，“我大概能理解。”
林楠抬起头。
“你也……”林楠没说完。
“我也经历过。”陈屿说，“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那种感觉，我懂。”
林楠看着他。
“什么时候？”
“初中。”陈屿说，“我爸想让我出国。我妈不同意。他俩吵了很久。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听谁的。”
林楠没想到陈屿会说这个。
“后来呢？”
“后来我没去。”陈屿说，“我跟我爸说，我想留在国内。我爸很生气，说我没出息。我妈倒是挺高兴。”
陈屿说得很平淡。
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段时间我也很累。”陈屿说，“总觉得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做都有人失望。然后我就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我活着不是为了让别人满意。”陈屿说，“我是为了让自己满意。”
林楠愣住了。
这话很简单。
但对他来说，很难。
“我知道这话说起来容易。”陈屿看穿了他的想法，“做起来难。但你可以试试。一点点试。”
林楠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怎么试？”
“从小的开始。”陈屿说，“比如今天中午，你想吃红烧肉，但人太多。你是排队等，还是吃别的？”
林楠想了想：“吃别的。”
“为什么？”
“因为不想等。”
“对。”陈屿说，“这就是按你自己的意愿来。虽然事小，但也是开始。”
林楠沉默了。
他觉得陈屿说得对。
但又觉得不对。
“可是……”他犹豫着说，“有些事不是小事。”
“那就慢慢来。”陈屿说，“不着急。你有一辈子时间呢。”
一辈子。
林楠在心里重复这个词。
他突然觉得，一辈子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至少现在，此刻，他坐在食堂里，跟陈屿一起吃饭。
至少现在，此刻，他心里是踏实的。
这就够了。
他抬起头，冲陈屿笑了笑。
“嗯。”
陈屿也笑了。
“快吃吧，饭都凉了。”
两人继续吃饭。
食堂里人来人往。
嘈杂的声音包围着他们。
但林楠觉得，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吵了。
至少现在，此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平稳的，有力的心跳。
他在心里说，林楠，你要好好的。
你要活下去。
活得像个人样。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
至少现在，此刻，你要好好吃饭。
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
放下筷子。
“我吃完了。”
陈屿也吃完了。
两人收拾餐盘，送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
阳光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楠伸了个懒腰。
“下午有课吗？”陈屿问。
“有两节。”林楠说，“你呢？”
“我下午没事。”陈屿说，“去图书馆。”
“哦。”
两人走到岔路口。
一个往教学楼，一个往图书馆。
该分开了。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陈屿。
“那我走了。”
“嗯。”陈屿点头，“晚上一起吃饭？”
林楠想了想。
“好。”
“那晚上见。”
“晚上见。”
陈屿转身往图书馆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楠。”
“嗯？”
“记住啊。”陈屿说，“树洞随时在。”
林楠笑了。
“知道了。”
陈屿也笑了。
挥挥手，走了。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陈屿走进图书馆大门，看不见了。
他才转身往教学楼走。
脚步很轻。
心情也很好。
好得他想唱歌。
但他没唱。
他怕别人觉得他有病。
他就在心里哼。
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走到教室门口，苏晓从里面冲出来。
看见他，一把抓住。
“林楠！作业！快！我要死了！”
林楠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
“给。”
苏晓接过，如获至宝。
“爱你！”他喊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回头：“晚上请你喝奶茶！”
林楠笑了。
“好。”
他走进教室。
找了个位置坐下。
拿出书，准备上课。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桌子上。
暖洋洋的。
林楠翻开书。
心里想，今天天气真好。
真的很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