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开始讲课。
林楠翻开书，眼睛盯着黑板，脑子里却全是刚才图书馆里的事。
他把那些话都说出来了。
那些憋在心里好久好久的话，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事。
他说了。
对着陈屿说了。
现在想想，林楠自己都觉得有点懵。
怎么就说了呢？
怎么就那么没防备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头有点凉。
他搓了搓手，把手揣进外套兜里。
兜里有个硬硬的东西。
是图书馆那张借书卡的边角。
林楠摸到那个边角，心里突然就踏实了一点。
好像刚才那些话，那些秘密，都被装进了这张卡里。
锁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了。
“林楠。”
老师突然点名。
林楠抬起头。
“到。”
“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林楠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
还好，会。
他站起来，把答案说了。
老师点点头。
“坐下吧。”
林楠坐下，松了口气。
还好没走神到连题都不会答。
他重新看向黑板，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课上。
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陈屿听完那些话，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奇怪吗？
会觉得他矫情吗？
还是会觉得……他其实挺可怜的？
林楠不想被人可怜。
他讨厌那种感觉。
可他又想知道陈屿的反应。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心里特别难受。
就像有两只猫在打架。
一只说“完了完了，他肯定觉得你有病”。
另一只说“不一定，陈屿不是那种人”。
两只猫打得不可开交。
林楠感觉自己脑子都要被它们打炸了。
他用力甩了甩头。
别想了。
上课。
好好上课。
他强迫自己盯着黑板，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笔记。
笔尖在纸上划拉，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声音让他稍微平静了一点。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
林楠感觉自己熬了四十五个小时。
下课铃一响，他就趴桌子上了。
累。
真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累。
“林楠！”
苏晓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空位上。
“作业我抄完了，谢了啊！”
林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没事。”
“晚上请你喝奶茶，说好的。”苏晓笑嘻嘻地说，“你想喝啥？随便点，我请客。”
“都行。”
“那就招牌奶茶，加珍珠。”苏晓拍板，“对了，晚上你和陈屿一起吃饭吧？”
林楠点头。
“那你们吃完了叫我，我去找你。”
“好。”
苏晓站起来，拍了拍林楠的肩膀。
“你咋了？看着没精打采的。”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晚上多喝点甜的，补补。”苏晓说完，又跑了。
林楠看着他跑出教室的背影，心里有点羡慕。
苏晓这人，活得真简单。
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骂。
有啥说啥，从来不憋着。
多好。
林楠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书包。
下午还有一节课。
他得先去食堂吃个午饭。
食堂里人挺多。
林楠打了份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就坐了个人。
抬头一看，是陈屿。
林楠筷子差点没拿稳。
“你……你怎么在这儿？”
“吃饭啊。”陈屿把餐盘放下，很自然地坐了下来，“不然呢？”
林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不是说晚上才一起吃饭吗？
怎么中午就来了？
“上午的课怎么样？”陈屿问。
“还行。”
“作业多吗？”
“不多。”
“那就好。”
陈屿说完，开始吃饭。
他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动作也不快。
林楠看着他，心里又开始打鼓。
上午在图书馆，他说完那些话之后，陈屿沉默了挺久的。
图书馆里特别安静。
安静到林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的，跟敲鼓似的。
他当时以为陈屿要说什么。
批评他？安慰他？还是直接说“你这人真奇怪”？
结果陈屿开口，说的是：“你知道吗？”
林楠当时紧张得要死。
手里那杯柚子茶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我觉得，真实的你，比你平时表现出来的，要坚强和有趣得多。”
就这一句话。
没别的。
林楠当时就懵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很多种反应。
就是没想过这一种。
坚强？
有趣？
这俩词儿，跟他有关系吗？
他明明就是个胆小鬼。
明明就是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人。
怎么就坚强了？
怎么就有趣了？
林楠想不明白。
他盯着陈屿，想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
开玩笑？客套话？还是真心话？
陈屿的表情很认真。
眼睛看着他，没有躲闪。
林楠看了一会儿，突然就不敢看了。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柚子茶。
茶已经不热了。
温温的。
就像陈屿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不烫人，但能暖到心里去。
“想什么呢？”
陈屿的声音把林楠从回忆里拉回来。
林楠抬起头，发现陈屿在看他。
“没……没什么。”
“饭要凉了。”陈屿说。
林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直举着筷子没动。
他赶紧扒拉了两口饭。
嚼在嘴里，没什么味儿。
“晚上想吃什么？”陈屿问。
“都行。”
“火锅？”
“可以。”
“那家新开的川味火锅，听说不错。”
“嗯。”
“苏晓也来？”
“他说吃完饭来找我。”
陈屿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安静地吃饭。
周围吵吵闹闹的，全是学生说话的声音。
可林楠感觉，他跟陈屿之间好像有个透明的罩子。
把那些声音都隔在外面了。
罩子里特别安静。
安静得让他有点不自在。
他偷偷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正专心吃饭，侧脸线条挺好看的。
林楠赶紧移开视线。
心里骂自己：看什么呢看。
吃完饭，陈屿收拾餐盘。
“我下午没课，去图书馆。”他说，“你呢？”
“我还有一节。”
“那晚上见。”
“晚上见。”
陈屿端着餐盘走了。
林楠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心里那两只猫又开始打架了。
一只说：你看，人家吃完饭就走，根本不想多待。
另一只说：人家不是说了吗，晚上还一起吃饭。
一只说：那是客套话。
另一只说：陈屿不是那种说客套话的人。
林楠被它们吵得头疼。
他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走出食堂，外面阳光挺好的。
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林楠深吸一口气，往教学楼走。
下午的课是专业课。
老师讲得挺细，林楠听得挺认真。
笔记记了好几页。
下课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林楠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林楠回了个“好”。
他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挺多，都是刚下课的学生。
林楠挤在人群里，慢慢往外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他看见陈屿站在那儿。
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手机。
看见林楠，陈屿收起手机。
“走吧。”
两人并排往校门口走。
路上人不少，吵吵闹闹的。
林楠没说话。
陈屿也没说话。
就这么安静地走着。
林楠觉得有点尴尬。
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
他偷偷看了陈屿一眼。
陈屿侧脸看着前面，表情挺平静的。
好像上午图书馆里那些对话，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林楠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陈屿是不是真的不在意。
还是说，只是装不在意。
“到了。”
陈屿停下脚步。
林楠抬头，看见火锅店的招牌。
红彤彤的，挺显眼。
店里人不少，热气腾腾的。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一张小桌。
两人坐下，点菜。
陈屿把菜单推给林楠。
“你点。”
林楠接过菜单，随便勾了几个。
又把菜单推回去。
陈屿看了一眼，又加了两样。
“够吃了。”他说。
服务员拿走菜单。
两人面对面坐着，等锅底上来。
店里特别吵。
隔壁桌几个男生在划拳，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了。
林楠觉得这样挺好。
吵点好。
吵点就不用说话了。
锅底很快端上来。
红油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菜也陆续上齐了。
陈屿拿起筷子。
“吃吧。”
林楠也拿起筷子。
两人开始涮菜。
牛肉卷在锅里滚两下就熟了。
林楠夹起来，蘸了蘸料，塞进嘴里。
辣。
真辣。
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赶紧喝口水。
陈屿看着他，眼里有点笑意。
“不能吃辣？”
“能。”林楠嘴硬，“就是有点烫。”
陈屿没拆穿他，给自己也涮了片牛肉。
吃得很从容。
林楠看着他那样子，心里有点不服。
他夹了片毛肚，在锅里涮了十秒钟，捞出来。
蘸了料，塞进嘴里。
嚼。
使劲嚼。
辣味直冲脑门。
林楠感觉自己头皮都要麻了。
但他硬是忍着，没喝水。
陈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就这么默默地吃。
吃了大概半小时，林楠的手机响了。
是苏晓。
“喂？”
“林楠！你们在哪儿呢？我到了！”
“火锅店，进门右转第三桌。”
“好嘞！”
挂了电话，没过两分钟，苏晓就冲过来了。
一屁股坐在林楠旁边。
“哎呀妈呀，可算找着了。”他喘着气，“这店人也太多了吧？”
“你怎么这么喘？”林楠问。
“我靠，你们吃这么快！”
他看了一眼桌子，眼睛瞪圆了。
“牛肉呢？毛肚呢？怎么都没了！”
“你再点。”陈屿说。
“必须的！”苏晓招手叫服务员，“再来两份牛肉！两份毛肚！还有虾滑！鸭肠！”
点完菜，苏晓才看向林楠。
“你脸怎么这么红？”
“辣的。”林楠说。
“不能吃辣还吃红锅？”苏晓笑了，“装啥呢。”
林楠没理他。
苏晓也不在意，自己倒了杯饮料，咕咚咕咚喝下去。
“爽！”
菜上来了。
苏晓开始疯狂涮肉。
一边涮一边说：“我跟你们说，我今天可倒霉了。”
“咋了？”林楠问。
“下午那节课，老师点名，我没在。”苏晓苦着脸，“被记了。”
“你去哪儿了？”
“网吧啊。”苏晓理直气壮，“打游戏去了。”
林楠无语。
“你就不怕挂科？”
“怕啥，期末好好考就行。”苏晓满不在乎，“反正平时分也就占百分之三十。”
陈屿看了他一眼。
“那个老师挺严的。”
“我知道。”苏晓叹气，“但游戏更重要啊。”
林楠不想说话了。
他觉得苏晓这人，心是真大。
三人继续吃。
苏晓话多，一直说个不停。
从游戏说到篮球，从篮球说到最近新出的电影。
林楠偶尔应两句。
陈屿基本不说话，就听着。
气氛倒是比刚才热闹多了。
林楠心里那点不自在，也慢慢散了。
吃到一半，苏晓突然问：“对了，你俩上午干啥去了？我找林楠借作业的时候，他刚回来。”
林楠心里一紧。
他看向陈屿。
陈屿正在涮菜，动作没停。
“图书馆。”他说。
“又去图书馆？”苏晓瞪眼，“你俩也太爱学习了吧。”
“项目的事。”陈屿说。
“哦对，你俩一个组的。”苏晓点点头，“啥时候做完啊？”
“快了。”
“做完请客啊。”苏晓笑嘻嘻地说。
“行。”
林楠松了口气。
还好陈屿没多说。
他低头吃菜，心里却有点乱。
陈屿为什么要帮他瞒着？
是因为觉得那些事不能说？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林楠想不明白。
他也不敢问。
吃完饭，苏晓抢着结了账。
“说好的我请奶茶，结果你们请我吃火锅。”他说，“下次我请回来。”
“好。”陈屿说。
三人走出火锅店。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街道照得黄澄澄的。
“我去买奶茶。”苏晓说，“你俩在这儿等着。”
他跑向对面的奶茶店。
林楠和陈屿站在路边等。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林楠缩了缩脖子。
“冷？”陈屿问。
“有点。”
陈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条围巾。
灰色的，毛线的。
“给。”
林楠愣住了。
“你……你带着围巾？”
“嗯。”陈屿把围巾递给他，“下午从宿舍拿的，想着晚上可能会冷。”
林楠接过围巾。
软软的，暖暖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围巾围在脖子上。
确实暖和多了。
“谢谢。”
“没事。”
两人又沉默了。
林楠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陈屿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好到让他有点害怕。
好到让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种好。
“林楠。”
“嗯？”
“上午在图书馆，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林楠抬起头。
陈屿看着他，眼睛在路灯下显得特别亮。
“你真的比你以为的要好。”
林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
酸酸的，涩涩的。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
陈屿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
就是嘴角弯了一下。
很短，但林楠看见了。
“那就慢慢知道。”陈屿说，“不急。”
林楠低下头，盯着地面。
心里那两只猫不打架了。
它们安静下来，蜷在一起，睡着了。
苏晓提着三杯奶茶跑回来。
“来了来了！招牌奶茶，加珍珠！”
他把奶茶分给两人。
林楠接过，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
特别甜。
甜得他鼻子都有点酸。
“好喝吗？”苏晓问。
“好喝。”
“必须的，我挑的。”苏晓得意地说，“走吧，回学校。”
三人并排往回走。
苏晓在中间，一直说个不停。
林楠偶尔应一声。
陈屿还是不怎么说话。
走到校门口，苏晓说：“我先回宿舍了，游戏队友等我呢。”
“好。”
“明天见！”
苏晓挥挥手，跑了。
林楠和陈屿继续往宿舍区走。
路上人少了。
安静了很多。
走到林楠宿舍楼下，陈屿停下脚步。
“到了。”
“嗯。”
林楠把围巾摘下来，递给陈屿。
“谢谢。”
陈屿接过围巾，没立刻走。
他看着林楠，看了好几秒。
“明天降温。”他说，“记得加件外套。”
林楠点头。
“知道了。”
“那……”陈屿顿了顿，“晚安。”
“晚安。”
陈屿转身走了。
林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路灯把陈屿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楠看着那个影子，直到它消失在拐角。
他转身上楼。
回到宿舍，关上门。
屋里没开灯。
黑漆漆的。
林楠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
手里还拿着那杯奶茶。
已经不怎么热了。
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甜味还在。
林楠把奶茶放在桌上，躺到床上。
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事。
图书馆的对话。
陈屿说的那句话。
火锅店里的安静。
路灯下的围巾。
还有那句“晚安”。
林楠闭上眼睛。
心里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
也不是难过。
就是……踏实。
对，踏实。
好像一直飘在半空的人，终于踩到了地面。
虽然地面有点硬，有点凉。
但至少是实的。
林楠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想，也许陈屿说得对。
也许她真的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也许……她可以试着，不那么害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林楠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
她用了“她”。
不是“他”。
是“她”。
林楠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心里乱七八糟的。
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恐慌。
没有那种“完了完了我是不是疯了”的感觉。
她就是……接受了。
接受了脑子里那个声音，用了“她”这个字。
林楠坐起来，打开台灯。
光一下子亮起来，有点刺眼。
她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短发，男生校服，平平无奇的脸。
但她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另一个样子。
银色的长发，女生的身体。
那是她。
也是她。
林楠看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笑了。
她转身回到床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
晚上九点半。
她打开聊天软件，点开陈屿的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那句“我在图书馆门口等你”。
林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
她想说点什么。
谢谢？
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了半天，最后只打了一行字。
“围巾很暖和。”
发送。
然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等了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没回。
林楠有点失望。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准备去洗漱。
刚站起来，手机震了。
她赶紧拿起来。
陈屿回消息了。
就一个字。
“嗯。”
林楠看着那个“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又笑了。
这次笑得明显了点。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漱。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泡沫糊了一嘴，样子挺傻的。
但她心情很好。
好到她想哼歌。
但她没哼。
她怕隔壁宿舍的人听见。
她就在心里哼。
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洗漱完，躺回床上。
关灯。
黑暗重新降临。
林楠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脑子里却还在想今天的事。
想陈屿说的那句话。
“真实的你，比你平时表现出来的，要坚强和有趣得多。”
坚强？
有趣？
林楠想，也许吧。
也许她真的有点坚强。
不然怎么扛过这几个月？
也许她真的有点有趣。
不然陈屿怎么会这么说？
她不知道。
但她愿意相信。
相信陈屿说的是真的。
相信她，没有那么糟糕。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暖暖的。
就像那条围巾。
软软的，暖暖的。
林楠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她睡着了。
睡得特别踏实。
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