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火星第一医院内，老大正拿着削皮刀为病床前的老者削水果，另一边，离离二倚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呵呵……妹仔啊，再过个几小时你们就得开始忙起来了，别再浪费时间帮我这老骨头削水果，先去补补觉吧。”
“没事，厂长先生，我不困。换作平常工作强度高的时候，就算连续三天不睡都是常事，熬个夜对于咱们电影人来说真算不上什么。”
“你看你，都说了多少次，管老夫叫豆豆罗就行了，别一口一个厂长的，现在火星电影制片厂真正的厂长可是你啊。”
前任厂长豆豆罗一边说着，一边扶正了老花镜，继续翻阅手中的纸张，他手中的这些资料都是月叶雪笔记本的复印件。
“月叶雪吗，年仅十七岁就能写出这么有条有理的策划案，有意思，好久没见过这么有想法的新人了。”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在影视技术力已经难以得到突破的当下，对于从业者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具有开创性的想法。”
同样是前来看望前任厂长的离离二却有些不以为然：
“想法是有的，但能否将想法变成现实还尚未可知，别忘了这些年来在电影创投大会上，有多少导演画出过惊艳四座的大饼，结果却在付诸行动时力不从心，最终辜负了投资人与观众们的期望。对于新人导演来说，有时候太过天马行空未毕是件好事。”
“小二，你有点太过极端了。”
“老大，作为您的秘书，我必须要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清楚。您要考虑清楚，如果月叶雪的计划失败，无论在名誉还是资金上都会对咱们造成巨额损失，其它制片厂也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搞垮同行的机会，很可能会操控外界舆论对她以及整个参与拍摄的剧组发起批判式攻击，届时对她造成的心理伤害必然会更大，无异于是摧毁了她的电影梦。所以我认为现在应该先拒绝她，让她在业界里好好磨炼一波再出道，这样至少不会因为一次惨烈的失败而直接葬送掉她的整个职业生涯。”
“何必对月叶雪如此缺乏信心呢，没必要光是因为新人这个身份就对人家戴有色眼镜吧？”
“我不是在针对任何人，只是实事求是罢了，您应该还记得就算是我的妹妹离离七入职时，我也同样是极力反对的，因为我很清楚她当时并不具备场务应有的能力，若不是您执意要亲自带她入门，我会让她先参与一些学生短片练手，而不是直接加入火星电影制片厂。同理，月叶雪作为一名刚毕业的新人，无论心理能力还是个人能力显然都有待磨练，我记得她昨天在面对采访时直接晕倒了，这也是她在承受力方面有所欠缺的证明。”
“唉，你的缺点就是有时候不懂变通，RPG游戏的主角一开始不都只有1级吗，就是要在旅途中不断修行，最后才能打倒大魔王嘛，哪有人会一直呆在新手村砍小怪啊。如果离离七那时候没有入职，一心在大学里拍短片，怎么会有机会接触到专业导演的指导，又怎会年纪轻轻就成为全体场务的队长呢，要是任由她离开，那简直是扼杀了一个人才。小二，我承认你的意见大多时候都很有用，但至少在看人这一方面，我认为自己的选择总是比你更加正确的，你这例子举得不行啊。”
“哼，您要是懂得看人，昨天就不会有一个叫阿狗的导演被赶出片场了。”
“我那是被情怀给绑架了，不能一概而论。你以前迷上某个偶像的时候，不也执意要邀请她在新戏担任女主角嘛，我想想，好像是叫阿猫吧。”
眼见老大和离离二意见不合，前任厂长豆豆罗咳嗽几声，卷起纸张拍了拍床头柜：
“停停停，这怎么说着说着跑题了呢，还扯到别人身上去了，再继续下去怕是连老夫都得变成案例之一。难道你们两个小丫头专程跑来医院，就是为了给老夫表演打情骂俏不成？”
察觉到失态的两人尴尬地捋了捋头发，老大重新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
“其实我们之所以大半夜跑来，就是因为对于对这事的看法截然不同，谁也拿不准究竟该听谁的，所以想要征求一下厂长您的意见。小二是咱们制片厂里最好的作曲家，我希望她可以加入到月叶雪的剧组当中，一同执行这项任务，但是如您所见，她怎么都不肯同意。”
“哦，原来如此，老夫明白了。也就是小情侣闹矛盾之后，要找大人调解是吧。”
“……请您别再用夫妻或者情侣之类的词来做比喻了，被外边听到会传瞎话的。”
豆豆罗呵呵一笑，随即久违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令两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自从这位令人又尊敬又无奈的老顽童厂长卸任以来，两人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了。
“妹仔，你确实应该多听听二娃娃的话，你现在是咱们制片厂的一厂之主，整个剧组都掌握在你的手中，你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了，一切还得斟酌为上。”
“瞧见了吧，你呀，就得再谨慎一点才对，老厂长果然慧眼识珠——”
“只是这次，我认为给月叶雪这小丫头一个机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啊？”
离离二本以为老厂长更偏向自己，谁曾想他的话锋却突然一转，连带老大都给整懵了。
“厂长，您的意思是……？”
“稳健是好事，但有时候一味地去追寻同质化的东西，没有勇气尝试新的事物，这样只会被扔在原地活活耗死。就拿现在的电影界来说，之所以会在盛况后逐渐走向衰败，正是因为投机者自以为掌握了观众的喜好，觉得只要开发同类型的作品就足够了，不必尝试新题材、新风格。殊不知这样的做法只会被时代的洪流抛弃，当观众在新时代下对老旧的题材类型感到厌倦后，他们便会转而去拥抱另一类作品，到了最后，这些在原地踏步的人再也追不上那些不断改变的人们，只能眼睁睁目睹自己与作品一同被观众们抛弃。”
离离二本能地想要顶嘴，但是嘴刚一张开，却找不到能够反驳的词。作为已经在电影行业连滚带爬二十年的从业者，她见证过太多次老厂长口中提到的这种案例，正如他所说，一旦失去了创新精神，就等同于困死在了死胡同里。
“道理我都懂，可是，要将这种孤注一掷的机会交给一个刚刚毕业的高中生，总觉得不对。”
“二娃娃，记不记得你们和我说过，以前在离子火花电影厂实习的时候，片场里有一个带头大哥总是看你们不顺眼，觉得你们好欺负，老给你们使绊子。”
“当然记得，那家伙纯粹瞧不起人，以为咱们什么都做不好，整天就安排咱们做一些杂务，硬把我们排挤出核心圈子里，简直是在侮辱人。哼，咱们这一辈人最擅长整顿职场了，他越不让我们做，我们就越起劲，还怕他不成？咱们每次主动向那些大导演自告奋勇，并对来之不易的表现机会尽职尽责，终于在圈子里拼搏出了名气，于是我们就决定辞职，共同转投火星电影制片厂，当高层的人想要挽留我们时，我们揭发了那个带头大哥的歧视行为后转身就走，后来听曾经的同事说那家伙当天就被解雇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那时候很痛快。”
“嗯，这对于你们来说确实是一件宝贵的经历，正因如此，我希望你不要变得和你讨厌的那个人一样。虽然出发点不同，但你现在对待新人的这种不信任感，岂不是和当年那个带头大哥一模一样吗？”
“这……”
一语点醒梦中人，离离二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的脚尖，陷入了恍惚。
当豆豆罗厂长病重住院，老大突然被任命为火星电影制片厂的新任厂长时，她看着老大每天不知所措的模样，暗自下定决心要靠自己的能力来弥补老大的不足之处。现在想来，她觉得过去的自己就像刚入职的那个叫阳阳花的新人一样，整天乐呵呵的，对别人的话深信不疑，而为了改变这一点，她催促自己尽快地成长起来，希望以最好的姿态担任秘书这一角色，却因此钻牛角尖，几乎走上了另一个极端。
——我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自己过去所讨厌的那种人吗？
离离二的内心向自己发出了疑问，而老大看出这点后朝她走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想法什么的，本来就是会一直改变的，如果觉得之前的想法错了，只要及时改变就好啊。”
这句话仿佛驱散了离离二心中的阴霾，她抬起头，发现豆豆罗厂长也不知何时换回了那副老顽童般的模样：
“哎哟哟，干嘛臭着个脸啊，老夫可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喏，就和妹仔说的一样，想法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会突然‘焕然一新’的，只有傻瓜才会为此责备自己嘞！”
“……唉，真是的，我知道啦。”
离离二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了出来，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也罢，老大你就尽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办吧，我可管不动你了。”
“那可不成，你可是我的秘书，很多事情还得你帮我参谋呢，你的意见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就算你去了地球，我也会经常用通讯器和你聊天的，不许不接啊。”
“哼，真是个任性的老大，随便你吧。”
“呵呵呵，年轻真好啊。”
“咱们明明都快四十了好吗！”
九点，两人与豆豆罗厂长告别后，离开医院，朝火星电影制片厂走去。
“哦，这不是咱们以前放学时经常去的那家小卖店吗，原来还开着啊，你等我一会。”
“又干嘛？小心赶不上开会，身为老大却没按约定时间到场，这可不是件光彩事。”
没过多久，老大拿着两根雪糕从小卖店里钻出，把其中一根递给离离二：
“给你，就当是员工福利。”
“用雪糕当早餐？亏你想得出来。”
拆开外包装，离离二轻轻舔了舔雪糕，老大则直接对准顶部咬了一大口。
“这个牌子的雪糕，味道一直都没变啊。”
“那当然，如果变了的话，我还不想吃呢。”
“你明明刚才还一直在说改变是必要的之类的话。”
“看情况啦，有的事情应该与时俱进，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一边舔着雪糕，一边向前走去。
“在早上吃雪糕，意外地别有一番风味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