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苏先生,是谁
寻找一个七十年前、只有一个姓氏的“苏先生”,如同在暴雨后的黄浦江里捞一枚特定的绣花针。
林晚和周维深分头行动,却走进了同样的死胡同。
周维深动用了商业人脉,查询两岸三地可能相关的苏姓家族,尤其是1949年前后迁居港台、从事贸易或运输业的。反馈回来的信息庞杂而无用:太多苏先生,太多故事,没有一条能明确指向仁济路17号的那个“三号箱”。
林晚则走得更“旧”。她重新扎进沈曼卿留下的故纸堆,试图找到关于“苏先生”的更多碎片。她像考古学家清理地层一样,用软毛刷和修复刀,小心剥离那些黏连在一起的旧票据、货单、名片。
名片大多字迹模糊,但有一张引起了她的注意。
纸张是战时常见的粗糙土纸,边缘已被虫蛀。上面用简练的字体印着:
苏文瀚
承运报关
上海霞飞路(今淮海中路)1327号
电话:无
电报挂号:SUWEN 147
背面,有沈曼卿用铅笔写的两个小字:可靠。
“承运报关”。这意味著苏文瀚的公司业务包括运输和通关。在1948-1949年的上海,这是一个极其敏感且需要特殊能量的行业。他能把东西“运”出去,也能“报”通关。
林晚立刻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周维深。
“苏文瀚……”周维深在电话那头沉吟,“我堂叔公提过,祖父在台湾早期,似乎和一位做航运的苏老板有些来往,但后来不知为何断了联系。这位苏老板,好像就叫……苏文瀚。”
线索似乎接上了。
“能找到他的后人,或者他公司的任何记录吗?”林晚问。
“我试试。但隔了这么多年,很难。”
就在调查似乎又要陷入停滞时,一个意外的机会撞了上来。
一位在收藏圈小有名气的老先生,听闻尘心阁易主,前来拜访。他姓秦,退休前是博物馆的研究员,专攻民国经济史。闲聊中,林晚状似无意地提起,正在整理一些民国时期上海报关行的资料。
“报关行?那可是门大学问。”秦老先生来了兴致,“尤其是48、49年那会儿,表面做报关,暗地里什么都干。黄金、美钞、药品、情报……甚至人。”
林晚心头一跳,为秦老斟上热茶:“您听说过一家叫‘承运报关’的吗?老板姓苏。”
秦老眯起眼睛,想了很久,忽然“噢”了一声。
“有点印象。不是大行,但路子好像挺特别。老板是不是叫苏文瀚?我好像在谁的口述史材料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对了!”他一拍大腿,“上海市工商联早年编过一套《上海老字号工商业史料》,里面好像有提到几家特别的报关行,因为牵扯到一些……嗯,不好明说的事情,记录很简略。你们图书馆或许能查到。”
送走秦老,林晚和周维深几乎同时扑向了市图书馆的历史文献部。
在满是灰尘的旧书库里,他们找到了那套泛黄的《上海老字号工商业史料(补充卷)》。在“运输报关业”的章节末尾,附有一页“部分特殊业务经营者简况”,其中有一段不足百字的记载:
“承运报关行,业主苏文瀚。该行规模不大,但据信在1948-1949年间,承接数单‘特殊委托’,涉及文物、贵金属及重要文件之紧急转运。委托方信息不详,转运目的地多为香港、广州,亦有少数往台湾。1949年5月后,该行业务中止,苏文瀚本人去向不明。据传其与当时某些特殊背景人士有往来。”
“特殊背景人士”。
这五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林晚和周维深的眼中。
周维深指着“亦有少数往台湾”这几个字,手指微微发抖:“我祖父……会不会就是‘特殊背景人士’之一?”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文物、贵金属及重要文件”上。
三个编号的箱子。
“三号箱”被苏先生取走。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重重迷雾中,渐渐狰狞。
“这不是普通的财产转移。”林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这是有组织、有渠道、有特定目的的‘特殊转运’。沈曼卿在账本上记录的‘兑换’和‘清点’,很可能就是在为这次转运准备‘标的物’。而你祖父……”
她看向周维深苍白的脸:“他可能不只是一个恋人,更是一个……协调人或保护者。利用他的身份,为这次转运提供便利或掩护。”
“那‘三号箱’里到底是什么?”周维深的声音沙哑。
“不知道。但能让沈曼卿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牺牲家传翡翠镯子来扰乱视线的……”林晚深吸一口气,“一定是比翡翠,甚至比黄金,更重要的东西。”
两人沉默地站在图书馆陈旧的光线里,耳边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仿佛七十年前那些隐秘的交谈、紧张的搬运、封箱时的决绝,正穿透时光,在他们周围无声回响。
就在这时,周维深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号码,是台北的家族律师。接听片刻后,他的脸色骤然变了。
“林小姐,”他挂断电话,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律师说,整理我祖父在花莲的疗养院遗物时,在一个旧皮箱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收件人是谁?”林晚立刻问。
“沈曼卿。”周维深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但地址不是上海,是……香港,皇后大道中,一个信箱编号。”
“信的内容呢?”
“律师说,信是密封的,他不敢擅拆。已经用最快的方式寄过来了,明天就能到上海。”
林晚感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
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一个香港的信箱。
时间仿佛在急速收缩,将1949年的上海与此刻的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
“周先生,”林晚听见自己冷静得不正常的声音,“看来,我们离那‘三个箱子’的真正目的地……越来越近了。”
窗外的上海华灯初上,现代都市的霓虹映照着图书馆老旧的窗棂。
而在历史厚重的阴影里,一场跨越了七十年的追踪,终于捕捉到了第一丝确凿的、通往核心的踪迹。
那封信,就像一枚延时了半个多世纪的定时炸弹。
它的引信,正在嗤嗤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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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香港,皇后大道中的旧信箱
那封信躺在周维深带来的保险箱里,薄薄一封,却重若千钧。
信封是那种老式的航空信封,纸质发黄变脆,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用繁体字写着:
香港 皇后大道中XXX号 邮政信箱 147
沈曼卿 女士 亲启
没有寄信人落款。邮戳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台湾”字样和“四十四年”的日期——那是民国纪年,对应公历1955年。
1955年。距离1949年周慕安离开上海,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六年,足以让一场战争结束,让一个政权稳固,也让无数离散的人,在时间的打磨下变得面目全非。
林晚和周维深再次在尘心阁碰面。这一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工作台上,除了那封信,还摊开着香港皇后大道中上世纪五十年代的老地图,以及秦老先生帮忙找来的、关于当时香港邮政信箱业务的零星资料。
“147号信箱……”林晚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资料显示,这种邮政信箱当时很多用于商业通信,或者……不希望暴露真实地址的私人联络。”
周维深盯着那封信:“我祖父在1955年,试图从台湾写信给在香港的沈曼卿。这说明,他知道她在香港,而且有联系她的途径。但他为什么没有寄出?”
“也许他写了,但又后悔了。也许他想寄,但找不到可靠途径。”林晚戴上了白手套,“也许……信里的内容,让他觉得,寄出去反而更危险。”
她拿起一把精致的古董拆信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动作缓慢而稳定,沿着信封封口最脆弱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划开。
信纸只有一页。同样是老式航空信纸,蓝色横线,字迹是周慕安晚年那种略显颤抖、却依然有力的笔锋:
曼卿吾爱:
提笔千钧,不知从何说起。
六年又一百二十三天,无一日敢忘上海离别时,你腕上翡翠的凉意,与你眼中强忍的决绝。我知你怨我,恨我,甚至……鄙夷我。皆是我应得。
赴台之初,形势混沌,音书断绝。后辗转得知你已抵港,悬心稍安。信箱号码,是从旧日同仁处费尽周折得来,不知此信能否抵达你手。
今去信,非为辩解(我已无资格),亦非求恕(我罪难赎)。只为两件要事相告:
其一,当年吾等所谋之事,雏形已成,然时移世易,根基已变。旧路径不可复行,旧箱箧恐成负累。闻听苏君已于三年前病逝港岛,身后萧然。他所掌之关键,或已随斯人逝去而永埋。此或为天意,免你我再陷纷争。
其二,亦是至为紧要者—— 近日忽有不明来历之人,于岛内暗查我当年在沪行踪,尤对“仁济路”、“编号箱”等语颇为关注。其势虽隐,其意叵测。我身如残烛,不足为惜,唯忧祸及于你。
见此信后,万望谨慎。若信箱尚用,不必复信。若觉身边有异,速离港埠,切莫迟疑。
昔日所托,我已尽失。唯愿你余生安稳,勿再为旧事所累。
此生负你,来世难偿。
珍重万千。
慕安 手书
民国四十四年八月晦夜
信不长。
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钎,烙在阅读者的视网膜上。
林晚和周维深久久无言。
信中的信息量太大,也太沉重。
1. 确认了计划:“当年吾等所谋之事”——证实了林晚的推测,沈曼卿和周慕安之间,确实存在一个超越个人情感的、共同谋划的“事”。
2. 苏先生已逝:“苏君已于三年前病逝港岛”。苏文瀚这条线,在1952年就断了。
3. 箱子成了“负累”:“旧箱箧恐成负累”。那三个编号的箱子,非但不是宝藏,反而可能变成了危险之源。
4. 危险降临:1955年,就有人在调查此事!而且调查者显然知道核心关键词。
5. 周慕安的恐惧与保护:他感到了危险,第一时间预警沈曼卿,并劝她“速离”。在自身难保的绝境下,这是他唯一能做的、迟到的保护。
“所以……”周维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祖父他们当年,真的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危险到,事隔六年,还有人在追查。危险到,他至死都活在恐惧和愧疚中。”
林晚轻轻折好信纸,放回信封。她的动作很慢,仿佛在整理一段不堪重负的历史。
“信里说,‘旧路径不可复行,旧箱箧恐成负累’。”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这说明,他们当年的‘转运’计划,可能有一套预设的‘启用路径’和‘接收方案’。但因为时局变化(‘根基已变’),这套方案失效了。箱子送不出去,也处理不掉,成了烫手山芋。”
“苏文瀚死了,箱子下落不明,我祖父在台湾被监视……”周维深接道,“那沈曼卿呢?她在香港,守着那个147号信箱,等来了这封警告信。她后来怎么样了?她离开香港了吗?箱子……最终去了哪里?”
问题一个接一个,但答案依旧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这封信解释了,为什么你祖父的忏悔持续了一生。”林晚看着周维深,“他不仅仅是辜负了一个女人。他很可能是在一场充满风险的合作中,因为自己的离开(无论是主动还是被迫),导致计划失败,将合作伙伴置于险境。这种愧疚,混合着爱情、义气、责任和对危险的无能为力,足以折磨任何人一生。”
尘心阁内再次陷入沉寂。窗外传来远处海关钟楼的报时声,沉重而悠远,仿佛在为这段被时光尘封的往事敲响迟到的钟声。
“林小姐,”周维深双手撑在工作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已经不是为了替祖父还债,或是找什么传家宝了。”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想知道,他们当年到底在做什么!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人恐惧半个世纪!我想知道,那三个箱子里,到底装着什么‘负累’!”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
调查的性质,在这一刻彻底改变。
从寻物,变成了揭秘。
从偿还情债,变成了直面历史深处可能存在的狰狞。
“有两个方向。”林晚迅速理清思路,“第一,继续追查沈曼卿在香港的下落。1955年之后,她去了哪里?是继续隐藏,还是……遭遇了不测?皇后大道中147号信箱,或许还有记录可查。”
“第二,”她的目光锐利起来,“信中提到的‘不明来历之人’在1955年调查你祖父。那么,现在呢?七十年过去了,还有没有‘人’,或者‘势力’,依然在关注这件事?你祖父在台湾的旧居被整理,我们在这里的调查……会不会已经引起了某些注意?”
最后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挖掘的,可能不是一个安静的、属于过去的坟墓。
而是一个依然通着电的、布满尘埃的历史雷区。
风铃轻轻响动,不知是风吹,还是有人刚刚离去。
林晚和周维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以及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寒意。
真相的代价,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高昂。
而他们已经,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