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拜多斯边境-荒漠深处)
天穹之上如火的烈日,无情地炙烤着广袤无垠的沙漠,金黄色的沙粒在热浪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扭曲的空气在眼前弥漫着,仿佛在诉说着这片荒原的孤寂与荒凉。
四周除了偶尔爬过的蜥蜴和远处模糊的地平线,再无其他生命的迹象;风,似乎也带着几分疲惫,偶尔吹过,卷起一阵阵细沙,模糊了视线,便再无其他音讯。
就在这一片浩瀚的单调之中,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缓缓漫步其中,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身影在起伏的沙丘间时隐时现,迟缓的每一个脚步都显得异常沉重;举目四望,沙海与天空交接的远方,颗颗汗水沿着他乌黑的脸庞滑落,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瞬间便了无痕迹。
恍惚之间,黑服停下脚步,眯起眼睛,目光穿过层层热浪与风沙,不远处的一抹不同寻常的亮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脚下炙烫的黄沙灼烤着他的皮鞋,黑服凝视着前方掩埋在沙中的东西,白光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波动。
一件洁白如雪的外衣,在这滚烫浑黄的天地里,简直是一道不可能存在的风景;手掌心中的粗糙触感,曳地的长摆,黄色的衬边,纯白的颜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圣洁。
停留在长袍上许久的视线,再一次地投向天空,松懈的手臂握着白色长袍垂落在一旁,黑服继续迈步向前,沿着唯一指向的沙丘群缓缓行进,长袍的下摆在沙地上拖曳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但很快便消失在风沙里。
“无法……理解……”
自己和无名的祭司唯一一次的见面,就是一场无法理解的闹剧。
和“色彩先导者”一起离开基沃托斯的最后一程,在这片杳无人迹的无边荒漠里,他们留下了自己唯一存在过的证明。
这是一次幸运,也是一次找不到答案的疑问;他们留下外衣的目的在哪里,是还心存妄想地实现有朝一日的反攻吗?还是……
转过头颅,身前身后一模一样的景致,让黑服产生了一瞬间的茫然;追查“色彩先导者”的时间越长,发现的秘密越多,产生的疑惑也越多……没有任何的解答,只有无尽的谜团。
无名的祭司,十字神名,色彩先导者,色彩审判者,还有那些数不胜数的神秘……它们的联系到底是什么,依旧没有答案。
××××年×月×日,发现了无名祭司的长袍,上面还有残余的能量,“色彩侵略”的终点就在这里。
………………………………
(基沃托斯-数秘术)
“我们……从基沃托斯外……来到这里……小生……始终弄不清……一个问题。”
房间里杂乱地摆放着几把椅子,墙上斑驳的红漆已经脱落了大半;身形佝偻的地下生活者,双手的食指不安地搅动着,脸颊周围的白色须发轻轻地翕动,六只刻有时钟的眼睛,游移的视线在面前的数把座椅之上来来回回。
房间的另一侧,玛艾斯托洛和德卡考玛尼并排站在墙边,两道视线默默地关注着四周,静静地聆听着不远处地下生活者呓语一般的讲话。
“我的身后……是谁?我们为什么……来到这里?”仰起脑袋望着朽烂的天花板,摇摇欲坠的墙纸悬挂在半空中,似乎一点风就能将它无情地撕扯下来;地下生活者的身体摇晃一下,摔倒在地,“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故事……小生觉得……一个稀奇的故事……”
站在墙边的两人依旧保持着原先的姿势,对地下生活者的行为熟视无睹,仿佛他的诡异对两人来说,早已经是见怪不怪;倒在肮脏的地板上,双手合十置于胸前,地下生活者漆黑的脸颊上,所有的肌肉往一个方向挤出了密密麻麻的皱纹。
“小生看着它……研究它……评判它……干涉它……随心所欲的背后……是一股力量……在支配着小生……感觉到了……已经感觉到了……”
德卡考玛尼手中的画像,出现了一个戴着黑色礼帽的男人,他的后脑勺正对着画面,“实在是……令人费解。”随着话音的落下,脖子里向外飘出的黑烟落在德卡考玛尼的棕色大衣与西裤上,他甚至没有动弹握住手杖上的任何一个手指,黑烟就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举起枯槁的双手在半空中,地下生活者面对斑驳的天花板发出了疑问,“为什么……在这里……数秘术……为什么……不明的目的……数秘术?”德卡考玛尼手中的画像,黑帽男人的影像忽然被一个尖叫的人面像代替,但只是一瞬间,男人的画像再次出现。
手中的手杖沉稳地敲击地面,“笃,笃”两声,伴随着德卡考玛尼低沉的嗓音,“神秘,地下生活者……恐怖,地下生活者……崇高,地下生活者。”
仿佛是换了一个人一般,那个看上去孱弱、肥胖、臃肿的身体,从地上一骨碌翻起来,面朝着前方只有三只脚的椅子,“你说的是正确的,德卡考玛尼!但是在我看来,就是愚蠢的谬误,是悲哀的作茧自缚,德卡考玛尼!”地下生活者的声音,似乎被人掐着脖子,听上去尖厉而刺耳。
“实在是……令人费解。”一只手托着绘有高帽男人的画像,德卡考玛尼重复着原先的那句话,黑烟在外衣的上方飘浮着;从口袋里抽出了手臂,伴随着嘎吱作响的吵闹声响,玛艾斯托洛机械一般地拍了拍手。
“荒诞的美……你是感受不到的,令人费解也是正常的事,德卡考玛尼。”
房间角落的大门被推开,一身黑色西装的黑服闯入了三人的天地;看了看跪倒在地上喃喃自语的地下生活者,又瞅了瞅靠在墙边无所事事的德卡考玛尼和玛艾斯托洛,“实在是一场令人费解的演出啊。”黑服评价道。
“正因为无法理解,科学和美学才能得以对立。”玛艾斯托洛的两颗脑袋摇晃一下,摩擦出难听的噪声;不远处趴在地上的地下生活者,似乎是感受到了黑服的出现,“看见了……小生……看见了……”
着魔一般地自言自语着,无视了三人疑惑的反应,地下生活者按住了两只时钟的眼睛,“这片土地……最初的神秘……小生……看到了……”黑服看向另外两人,一动不动的反应。
“黑色……黑的……看不见……”嘴唇仿佛冻僵一般,上下连连地打着寒颤,“白的人……一个……两个……看不到……”双手的手指胡乱地交错着,按在脸颊上捉摸不定,“红……蓝……白……黑……小生……”地下生活者的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墙边的三人一齐有了反应,惊讶地面朝着他,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查看。
“是谁?!”
一声恐惧的怒吼在静默中爆发,整个房间摇摇晃晃,天花板上落下一些细小的灰色尘埃;黑服的右手抓着西装的下摆,巨匠的两个头颅发生了轻轻的碰撞,转印的手中,画框里空无一物。
“小生……小生啊——!!”
地下生活者发生了痛苦的抽搐,双手离开脸颊在空气中胡乱地挥舞一番,“嗙啷”一声重重地砸在两旁的地板上,激起一片灰尘。
“入侵……发现……入侵……离开……走……逃……”
杂乱无章的字眼,不明意味的话语从地下生活者的口中窜出,他的身体突然安静了下来,直挺挺地仿佛尸体,横陈在地上一动不动;漆黑一片的脸颊上,六只时钟无一例外地停止了转动,沉默在房间里的四人中持续了片刻。
“破晓,千雨……破晓,恋歌……”一个稚嫩的女声从地下生活者的身体里传出,“驱逐……入侵者……”话音刚落,原本的声音再次回到了地下生活者的体内,“嘻嘻……嘻嘻……小生……第一次……见到你们……嘻嘻……”
黑袍之下的身体诡异地扭动着,地下生活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就是我的痛苦……本来的样子……”将他围在中间,黑服看了看另外两人;转印脖颈中的黑烟徐徐地冒出,巨匠低垂着脑袋,两个头颅一齐注视着地下生活者。
“擅自窥探神的存在,是会付出代价的。”黑服毫无感情地说道。
“美丽……痛苦一般的美丽……我们的创造者……”巨匠喃喃自语道。
“还是……令人费解。”画框里的尖叫人面像扭动着脸颊,声音淹没在黑烟里,满屋飘荡。
来自于基沃托斯外,存在于这片土地上千秋万载的数秘术,察觉到了起源的未知。
地下生活者日复一日的梦呓,日甚一日疯狂的举动,数秘术开始加紧了对“神秘”“恐怖”和“崇高”的研究,企图发现对抗“色彩”更有效的技术。
是谁创立了数秘术?是谁让他们来到了这里?十字神名、无名之神……这些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色彩”作为他们的敌人,道理何在?
曾经没人在意,如今无人知晓。
一切的一切,没有任何的答案。
………………………………
(基沃托斯某处-地牢)
不知多少年后的那一天,带着数秘术毁灭的消息,德卡考玛尼和地下生活者重逢。
坐在牢房的角落里,沐浴在铁栏窗外洒进的阳光之中,地下生活者的双手捂着脑袋,身体止不住地发着抖;举起画框挡在身前的德卡考玛尼,尖叫人面像的样子遮蔽了缓缓冒出的黑烟。
“这是……怎么回事……小生……”
六只时钟的眼睛随着仰起的脑袋,注视着透过指缝的光芒,地下生活者终于把身体转向了德卡考玛尼。
“看到了……当时的一些……东西……”
站在牢房的门口,聆听着地下生活者自言自语,德卡考玛尼放下双手中的画像,在牢房里寻了一个位置坐下。
“夏莱的老师……改变了结局。”
“不知多少年来,虽然始终有所改变,但是这个世界的因果……永远是黑暗的尽头。”
“但是,夏莱的老师,改变了结果和法则……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第一次质的变化。”
德卡考玛尼的话,让地下生活者陷入了沉默;他转过漆黑一脸的脸庞,六只眼睛的视线落在房间另一边的座位上,默默无言的昔日同僚。
“原来如此吗……‘规则之书’已经变化了吗。”
枯瘦的双手失落地垂在身前,挪动着不知多久坐等腐烂的僵硬双腿,迟钝的身体拖曳着黑色长袍,地下生活者离开了阳光的沐浴,颤抖着身体在牢房的中央,安详地跪伏在地。
“黑色……灰色……有白的人……”双手五指的指甲向前伸去,插进了房间地板的泥土之中,“嘻嘻……看到你了……嘻嘻……”脸庞面朝着大地,地下生活者诡异的声音仿佛来自地下,沉闷地在德卡考玛尼的周围飘荡。
“痛苦……好痛苦……已经不记得……痛苦……哪里……”
“你在这……我就要杀死你……痛苦……就没有了……嘻嘻……”
突然,地下生活者的身体一顿,双手上的动作变得僵硬,地面上的十道指痕清晰可见;德卡考玛尼站起身,画框中的人面像变得暗淡,“变化……令人费解……学园都市……和老师?”瞪着面前的地面,地下生活者悠悠问道,“以前的……都过去了吗?”
“当下……早已经没有过去留存的意义了。”德卡考玛尼回答道,“新的世界,已经和你的记忆大相径庭了。”
“嘻嘻……你的话过于古旧,德卡考玛尼。”地下生活者说道,“更新的世界,痛苦依旧存在……更何况,是我所直面的痛苦。”他重新从地上站起身,脸颊上的时钟眼出现了细微的转动,“痛苦……我会消灭的……嘻嘻。”
“你难道……要和老师为敌吗?”
德卡考玛尼望着地下生活者僵直的身体,两人相对而立。
“他是……痛苦……小生的……痛苦……你无法理解……德卡考玛尼。”
“我认为,没有见过一面,如此断言未免莽撞。”
“我曾经……见过他的……还有两个……”
“不会忘记的痛苦……等到他们……全都消失……”
“你是怎样看待自己的痛苦的,我没什么兴趣,地下生活者。若是在这里封闭了太久,我还是提醒你一句,曾经的东西已经被这个世界淘汰了,你的想法,你的计谋,是看不到成功的。”
“……”
“你……也是曾经的东西啊……德卡考玛尼。”
最后的一句话,让无声再次降临在房间里;德卡考玛尼举起了画像,地下生活者缓缓地转过身去。
“痛苦……抵抗……结果……还是死亡……”
“你不曾体会过死亡……实在是令你费解……德卡考玛尼。”
“数秘术……在过去的那个时候……”话音停滞了一瞬,“嘻嘻……从始至终……数秘术……未曾拥有过……崇高。”
地下生活者和德卡考玛尼的分别,为那一天的对话画上了句号。
不知多少年的孤独,从遥远到当下,不知不觉间,再次从当下延伸到遥远……
曾经五人一体的数秘术,如今已是阴阳两隔、天各一方;没有任何的行踪与信息,在“色彩”入侵之后,数秘术就永远消失在了基沃托斯,留下“色彩先导者”和自己的一大堆谜团。
………………………………
(后记)
(基沃托斯边境)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横纵在其中的道路,白色的石子铺就的路面,在晴天阳光下闪烁着光辉;人迹罕至的十字路口,一块腐朽的木质告示牌竖立在那里,板面上所刻的字迹早已经模糊不清。
最后的道路也被青草间的黄土取代,最原始的道路向着远方延伸,隐没在丛生的青草之中;拂过草原上的徐徐微风,奔向那一边的一座破败的小房子。
已经失去了屋顶的它,内部的地面杂草丛生;散落在四处的木板上生满了青苔,宁静之中流露出悠远的岁月。
如机械木偶活动时的声响,刺耳的摩擦声在草地上回荡;灰蓝色西装包裹的男人,两颗头颅费力地向着远处的天空张望。
玛艾斯托洛,站在破房子的后方,迎着扑面而来的凉风,眺望前方空无一物的海面;海平线上方的一轮落日,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只有寥寥几只水鸟穿行而过。
“光明的美丽……”凝望着海上壮丽的日落,巨匠由衷地赞美道,“也许在世界的边缘,色彩……也有不一样的艺术。”
万里无云的天空上,如墨的漆黑迅速地将落日四周的空白尽数占据;光芒消失了,浸润在黑暗当中的落日,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吞噬殆尽。
岸上的巨匠,眼见此景后退了半步。
“色彩……”他的身体发出了僵硬的声响,“基沃托斯的另一边,光明已经不在了……”巨匠的两颗木偶脑袋,轻轻地撞击出沉闷的声响。
“征兆的先导……审判……也会来的。”
“毁灭的美学……也是我不曾理解的东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