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基沃托斯-边境海岸)
一双褪色破旧的皮鞋,在门外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停下了脚步,磨损的皮鞋跟碰撞一下,空空荡荡的西装裤管随着海风微微晃动着。
海风吹拂着上衣,吹拂着面前剥落油漆的铁门,男人的两颗木头头颅和铁门的门轴一样,“吱嘎吱嘎”地发出怪异的声响。
脏兮兮的灰蓝色燕尾服包覆的身体,向前伸出的手臂上破烂的裂口,推开铁门的那一刻,潮湿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海风稀释了这股令人不快的气味,男人站在门口,光明与黑暗的交接线上,若无其事地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电流通过线路,“嗡嗡噼啪”的声音作响,悬吊在天花板中央的白炽灯泡,扑闪扑闪出黄白色的光线;没有地砖的铺设,杂草丛生的灰黄地面,半面墙壁掉落的石灰,黑白彩色的几张相片被图钉扎在孔洞中,微微摇晃着。
铁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外面的世界似乎与此刻的房间不再联结;脚下的皮鞋迈着平稳的步调穿过房间,面对墙壁上的那几幅相片,玛艾斯托洛沉默不言。
“嘎吱……嘎吱……”笨重迟钝的右手,木质的指尖按在最左边的相片上,黑白色的背景之中,是他和黑服的合影;面朝镜头相握的两只手,两人的脸上都没有任何的表情。
(科学,不过是我的一种思维方式罢了……就像你的艺术。)
擦着墙壁向右滑动的手指,停在了第二张相片上,左手的手臂中捧着一幅画像,右手拄着一根黑色手杖,德卡考玛尼失去头颅的脖颈上,依旧在画面中徐徐地冒着黑烟。
(文学……是艺术……也是一只新的眼睛……让我看到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嘎吱……嘎吱……”巨大的一对头颅扭向了旁边,第三第四张相片的位置,玛艾斯托洛的双腿弯曲着,以怪异的姿态伫立在墙边的角落前,“嘎吱……嘎吱……”
伸手拈住两张照片的下沿,用力一拽,图钉掉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细的声响;天花板上的白炽灯频频作闪,就着那一片火光,玛艾斯托洛举起了手中的两张相片,灯光映照出上面的内容——身着白裙的红身女人,还有隐藏在黑色长袍下的男子。
“离开吧……离开这里……”
红色的火星出现在相片上,一瞬间蹿跃而出的火光,凶猛的火舌舔舐着他们,很快吞噬殆尽,在玛艾斯托洛的手中化为灰烬,烟消云散。
“你们……不应该留在数秘术……不应该留在基沃托斯。”
………………………………
(基沃托斯-某处室内广场)
小小的池塘黯淡无光,环绕它一圈白色的大理石长凳,地下生活者静静地端坐其上,双手平伸在面前的半空中,掌心朝向他自己。
在这一片昏暗的天地里,呼吸声变得嘈杂,没有脚步声迎合的流水,孤独地在眼前穿行;认真专注地数着双手的十根手指,指尖上黑色的手套,残破的表面裸露出久而未剪的指甲,地下生活者抬起了脸颊。
看不见内容的穹顶,极目远眺,黑黢黢的一片;不安的沉默在空气中游走着,若无其事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口中的细细碎语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居于帽檐下的六只眼睛无声地凝视着,那片黑暗之后的虚无。
“你……好像有心事啊。”
池水之中蓦然响起一道低微的声音,神游天外的意识猛地被拉回,后知后觉投向那片水面的目光,没有捕捉到任何的蛛丝马迹;左边的肩膀上突然一重,右眼的余光里出现了一袭白色的上衣。
定睛一看,白色的实验服;稍稍抬头,银色的马尾辫映入眼帘。
“地下生活者总是来得很早啊……你说是不是,银白兄?”
蹲踞在半截残缺的石柱顶上,男人的手指揉捻着,火红色刘海前的发丝。
“呵呵……毕竟我们才共事了一年多,还需要磨合嘛。”
戴着高礼帽的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认真小心地拆开手中棒棒糖表面的包装纸,朝地下生活者眨了眨眼睛。
“有序……实在是难能可贵……不可僭越……身份……”
黑色的长发从身后披散落下,紧绷的脸庞凝望着所有人,笔挺的制服压抑着他的黝黑肌肤下……躁动的欲望。
“小生……在这里等待……你们和主的到来。”地下生活者用平静的语气回答了所有人的发言,瘦小的双手交缠着十指,六只眼睛朝向同一个位置,脚下阴影占据的石砖。
“哈哈,那个啊!”双臂自然地搭在左右的大腿上,赤红向地下生活者高声问道,“为什么你一直用‘小生’称呼自己啊,地下生活者?感觉好奇怪啊。”
身边的三人都没有发话。
“难不成……地下生活者以前也是一个读书人吗?”
深蓝吸吮着棒棒糖,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幽黑举目仰望,双手在身前怀抱着看不见的虚空。
感到肩膀上的手在明显地用力,深入肌肉骨髓的疼痛,地下生活者放下了左手,身后的银白没有反应。
………………
大厅里,漫长得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上,由近及远地传来一阵轻盈而又缓慢的脚步声。
一位老人模样的男子穿着西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长廊上,如幽灵一般前行,没留下一丝一毫的声响;黑色的头发在额前留下一簇斜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剩余的面颊,则隐藏在白色的面具之下,真容难辨。
在一扇十米高的大门前停下脚步,双手轻松地插在西装裤的两侧口袋里,男人浅浅的八字胡向上扭动,“色彩,千梦。”此话既出的下一秒,只听“嘎——!”的一道绵长声音,沉重的大门向两边缓缓打开。
双手从裤袋中抽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男子走进了漆黑一片的房间;静谧如落针可闻的空气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啪嗒!”,某一处的灯光亮起,仿佛连锁反应一般,直到房间里所有的灯光先后亮起,它的整张面孔才得以展现在眼前。
偌大的厅堂,几十米高的穹顶在灯光之中若隐若现,四面的墙壁尽是灰黑;包覆在如此的一片压抑天地中,这座小小的公园广场,大历史建筑围绕的池塘边,“色彩”的五位干部向着男人,恭敬地站在原地。
左边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地下生活者却选择一声不吭,在男人的面前保持着缄默;赤红从先前就坐的大理石柱上一跃而下,左手撑地单膝跪下;幽黑和深蓝保持着先前的姿态,银白居于众人的最前方,平静的双眼注视着男人。
“你们方才的对话,好像十分有趣。”
饱经风霜的沙哑声音,从老男人的喉中流出,摩擦在场上的每一个人的耳畔;转向跪站在大理石柱下的赤红,“你……有兴趣和我分享一下吗,赤红?”面对男人的询问,赤红低下了火红色头发的脑袋。
“依旧和先前一样,没有丝毫改变。”男人平静无波的声音,转向另一边空无一人的广场上,“你们是,我也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向着前方的黑暗举起右手,“付出了精力,付出了心血,付出了已经到达极限的努力……但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广场的正中央,竖立着一根高大的铁制十字架,岁月已久在两臂上留下了暗淡的痕迹,腐锈斑驳;除了男人之外的其他人,一齐看向了那座突兀的事物,视野中一个白裙包覆的红色身体,在每一个人的眼中,毫无生机。
白色的长裙上满是烧焦的孔洞,红色肌肤遍布撕裂的伤痕,难以辨别数目的红色眼瞳在头颅顶上突出,无力垂落的双手上,血迹斑斑。
若有所思地观察着被绑缚在十字架上的女人,老男人缓步上前,白色的面具凑近对方的肚腹;在其他人无言的注视下,他伸出右手的食指,在女人的腹部按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屏息静待的半分钟里,老男人留下的痕迹,在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的变化,“这位就是我想要的容器吗,地下生活者?”双手往怀中一收,地下生活者直视着眼前的地面回答道,“小生……谨遵主的指示。”
他的回答,引来了老男人的一阵轻笑,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赞赏,“所以……你将你曾经的同事带来这里了?”背着双手仰起脸,注视着贝阿朵莉切死去的身体,空洞的眼中颤抖着无光的暗,披散的头发干枯分叉,老男人的面色依旧平静。
“小生……谨遵主的指示……认识到这个世界的真理……放弃了曾经的所在。”
贝阿朵莉切的尸体,地下生活者甚至连一眼都不愿留下,在老男人的面前,他保持着一个下属的绝对沉默与服从;其他人安静耐心地倾听着地下生活者的报告,微闭双眼不动声色。
“你的表态……你的努力……我都已经看到了。”
“感谢主……”
“但是很可惜……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男人的话,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默;双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地下生活者的脑门上渗出了细汗,六只时钟眼睛里频闪着微光。
“‘十字神名’……‘诸圣相通’……‘史林匹亚’……”背对着所有人,老男人一字一句地列举,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作出的“努力”,“时间,精力,所有可能被毁灭的风险……到头来,还是在做无用功。”
五个人的脸向着地面,始终没有抬起来过。
“你们在做无用功……所有的都是我的造物,是我早在不知多久以前留下的东西……无用功,你们知道吗?”
“……明白。”
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一对肩膀松垮下来;老男人打量一番面前贝阿朵莉切的身体,“结果到头来,还要为了一个不确定的东西操心,实在是让我无法理解。”
沉默。
没有男人的授意,地下生活者没有发言的意图。
瞥向其他四个人,赤红跪站如常,幽黑神游依旧,深蓝的面色复杂,银白的目光平静。
“但是将你们的所作所为全部付诸虚无,未免过于武断了。”男人回过头,目光第一次和银白的双眼交汇,“这样做的下场,最终迎来的结局……已经活生生地展现在我的面前了。”
他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
贝阿朵莉切的统治,阿里乌斯的曾经,“Vanitas Vanitatum Et Omnia Vanitas(一切都是虚空)”的教义……
死亡,孤独的死亡,众叛亲离的放逐致死,就是她的结局。
没有人怜悯,只有憎恨,唾弃……日复一日无尽的在回忆中激化的厌恶与诅咒。
“如果要改变这个世界的法则,你们的尝试或许是一种全新的可能。”
“我不曾了解过,也不曾亲自尝试过……”向他们伸出手,男人轻声说道,“把你们的努力成果,交给我品鉴一番。”
一颗跳动的深蓝色荧光心脏,一根通体漆黑的细棒,男人望着面前堆积在十字架底下的东西,“实在是有趣。”三个通体雪白的身体,扭曲错位的身体部件,十字神名三代表的一切,和贝阿朵莉切一起被捆绑在这里。
“这颗心脏的主人,想必是一个生活灿烂的人吧。”左手轻轻地握住尚在跳动的心脏,男人闭上眼睛细细地感受一番,“戴着人生的假面,永远都是情绪的假笑……想必是快乐的一生吧。”
右手的三根手指,捏住指挥棒的底端,在凝滞的空气中轻轻地挥舞着,“我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声音。”男人微微一笑,“在这个只剩下他一人的世界里,演奏着阐释终极意义的音乐。”
从不知何处出现的微风,拂过水面,拂过石柱,拂过四面墙壁,拂过每个人的身边;若有若无的乐声从那根指挥棒上悠悠传来,在场的每一个人静静聆听,男人左手中的心脏仿佛得到了魔力一般,开始了生命的搏动。
五位干部毫无例外地,直直地注视着发生在男人双手中的奇迹;高兹的心脏不停地有规律地跳动,内部的光芒更盛,眼见此景,男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我的计算……并没有出问题。”
举起手中的心脏,在十字架上贝阿朵莉切的面前呈现,男人双手中的两件事物,由左往右渐渐消失;空气里弥漫而过一阵清凉的感觉,让人放松,但是又伴随着一种仿佛深陷其中的痛楚,被紧紧地裹挟。
红色的身体被荧光的蓝覆盖,映射在男人的面具上,演绎着一场不知意义的同化;贝阿朵莉切的全身散发出蓝白渐变的光芒,一串串隐约的数字经过她的皮肤,很快地,那片夺目的光芒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或许你会很惊奇,很疑惑,为什么经过如此多年,我依旧会把你带到我的身边。”向着前方的空气里说着不明意味的话语,男人看向十字架上的女人,面色突然严肃起来,“因为你是我的造物,希望你不要忘却这一点。”
伴随着他的话语,十字架上的贝阿朵莉切有了反应,原先毫无声息的身体颤抖一番,垂落的头颅重新抬起,那一只只流动着红光的眼球,毫无顾忌地环视着四周。
然而,当注意到站在最前方的人,贝阿朵莉切的身躯微震一下,仿佛是受到了惊吓一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贝阿朵莉切?”双手重新插进西装口袋里,男人面色平和地询问道。
面对着他,贝阿朵莉切没有半天的言语,双手的锁扣打开,重新落回地面的身体跪倒下来,“你是……主吗?”左右双手的手掌按在地面,低垂着脸,女人的声音微颤。
“主动的改变,似乎比不过客观的时间呢,十年……改变了你很多啊,贝阿朵莉切。”伸出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贝阿朵莉切跪倒的身体面前,出现了一个发光的折扇,“这个,就是你方才问题的答案。”
拾起地上的折扇细细观察,酒红色的扇骨,纯白色的扇面,正是和当初自己使用的别无二致的折扇;男人回过头,递给其他人一个眼神,他们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转身退下。
“好了,如今数秘术的两位前成员会面,不知你们有何感想?”
抱起双臂扫视两人,地下生活者交叉双手别开脸颊,贝阿朵莉切握紧折扇沉默不语。
“呵呵,暌违多年,相见无言也是寻常。”男人无所谓地笑了笑,“但是,贝阿朵莉切,你有一个使命需要去完成。”听到这话,女人抬起了久候的脸,“请给予吩咐,主。”
“小生……可不屑于和这样的存在……称呼同样的名字。”一旁响起了地下生活者略显愠怒的声音,男人的眉头挑了挑,“这是你的第一个机会,贝阿朵莉切,带领‘色彩’做出实质性的改变。”
“你在生前没有完成的夙愿,就用我给你的新的机会,努力去实现吧。”
地下生活者的双手不安地来回摩挲着,他和贝阿朵莉切对视的双眼,看到了对方难以察觉的在嘴角闪过的阴笑。
“小生……并不理解这样的行为……”
“恢复统治这样的行为……并不能让我感受到世界的改变。”
“嘻嘻……但如果是主明令的事情……如果是主认可,希望的事情……”
(未完待续)